13、第13章 两个人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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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一连几天，她都是夜里看盘，白天睡觉。这会儿正睡得昏沉，被门铃从深眠里拽出来，脑子像泡在浆糊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不想动。
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是密码锁按键的声音。
嘀嘀嘀，门开了。
“阮小金？你在不在？”
是她妈林美娟的声音。
阮金从被子里探出头，眯着眼看向卧室门。林美娟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菜市场。
“几点了还在睡？”林美娟把东西往客厅桌上一放，走进卧室，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阮金睁不开眼。
她抬手挡住光，嘟囔了一句：“妈......我昨晚熬夜看盘了......”
“看什么盘，你现在都不在美国了。”林美娟不以为然，伸手拽她被子，“起来起来，我给你带了吃的。”
阮金赖在床上不动。林美娟也不急，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粥的香气，混着皮蛋瘦肉的咸鲜味，慢慢飘进来。
阮金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脸上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穿着软塌塌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
林美娟已经把吃的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肉粥，小笼包，煎饺，还有几盒切好的水果。桌子的另一边，是几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牛奶、酸奶，还有几大袋新鲜蔬菜和水果。
“你买这么多干嘛？”阮金在桌边坐下，拿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打麻将赢钱了。”林美娟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吃，“最近手气好，给你买点吃的，这叫散财。”
林美娟很迷信，相信偏财不能独吞，要花出去一部分，给家里人买吃的、用的，做公益，才能把福气留住。不然这钱烫手，留不住，还会招晦气。
阮金含糊“嗯”了一声，抬眼看她妈妈。
林美娟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头发烫了卷，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但她伸手拿筷子的时候，阮金看见她揉了揉腰。
“腰又疼了？”阮金问。
“没事，坐久了。”林美娟轻描淡写，“老毛病。”
“妈，”阮金放下筷子，“你去好一点的麻将馆打牌吧。那种有按摩椅的，环境好的，对腰也好。”
林美娟摆摆手：“那些地方没意思。我过去是为了赚钱才去的，现在我们又不缺钱。和老头子老太太一起玩，多有意思啊！几块钱的牌，打一天也不心疼。”
“而且，”林美娟笑着说，“现在的老头老太，你以为人家穷啊？我跟你说，国内的这些老头老太们，养老金可多得很。我起初赢了她们的钱还不好意思，第二天不愿意去，你猜楼下那个张阿婆说什么，她说这点小钱，洒洒水啦！她每个月养老金就领两三万呢！”
林美娟伸出三根手指头，砸了咂舌。
“他们现在都叫我赌神，说跟着我一起打麻将，是大脑开发，可以提前预防老年痴呆。我呀，也不贪，放点水让她们赢几回，再收个网，赢把大的，我满足了，她们也玩得尽兴。就跟你炒股，主力收割散户一样。只是我这个人有良心，今天让张阿婆赢，明天让李老头赢，大家轮流高兴，谁都不会输得太惨。你妈妈我手里也有钱花。”
阮金没说话。她知道五年前那件事之后，林美娟就再也没有进过高档麻将馆。她手痒时也只玩小的，输赢不过百。
“既然你们常在一起玩，你就牵头和那些老人们说说，我们这些子女出钱，把小区麻将馆的桌椅换一下，换成按摩椅不是更舒服。”
“哎呀，你不要管我们的事情嘛，”林美娟将刚削好的苹果推到阮金面前，“我们又不是一直坐着，早晨起来打太极拳，上午玩三个小时就回家吃饭了，睡完午觉再回来，晚上还要一起跳广场舞呢。我们的精气神，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强多了？”
林美娟嫌弃地看了阮金一眼，瞧出她死气沉沉样子，既生气又心疼。
“同学聚会去了？”她问。
“嗯。”
“见到那个男孩了？”
阮金知道她妈说的是谁。高二暑假，周序深来家里送作业，林美娟拉着他打麻将，赢了他几十块钱。后来他经常来，名义上是补习，实际上是看她写代码、看盘。
林美娟有时在，有时不在。但每次在家的时候，总是笑眯眯地给他们倒水、切水果，偶尔三缺一的时候拉他凑数。
“见到了。”阮金说，语气尽量平淡。
“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不喜欢我了。”
林美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像是在想什么。
“阮金，”她开口，“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选学校、选专业、去纽约、回来......我这个当妈的，从来没管过你。”
阮金咬着勺子，听她唠叨。
“不是我不想管，”林美娟说，“是我管不了。你太有主意了，主意正得很。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美娟捏起筷子，看着女儿。
“你从小就这样，自尊心强得要命。别人说你一句，你顶十句。别人看不起你，你就非要证明给别人看。你妈我打麻将赚钱，害你被同学嘲笑，你从来不带同学来家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阮金低下头。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扛就能解决的。”林美娟叹了口气，“你爸走的时候，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我一个人带你，靠打麻将赚钱，街坊邻居说什么的都有。我那时年轻，也是自尊心强得要命，不肯人前示弱，吃了多少亏？”
林美娟看着女儿，红了眼睛。
“小金，你别学你妈年轻时候的倔。有些坎，两个人一起扛，比一个人硬撑要容易得多。”
“妈，你说这些事情干什么？”阮金眼酸的要命，嘴角扯出不在乎的笑容，“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你女儿说了要赚大钱给你花，现在我们不是回来了？这可是虹湾的大平层，价值五百万，你女儿全款买下来的，是不是很有实力？”
“我当然知道你有实力，”林美娟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情，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出国的真正原因，你从小到大都傲气的很，别的小朋友不跟玩，你就先摆出一副不爱跟她们玩的样子。那男孩是你带到家里的第一个同学，你想赚很多钱，有底气站在他身边，但是你想过吗，或许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有多少钱，人家在乎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他......”
她伸手揉了揉阮金的头发。阮金罕见地没有躲开。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去找他，跟他说清楚，不要摆架子。他要是还喜欢你，你们就在一起。他要是不喜欢了——”
她顿了顿。
“那你也该死心了。”她轻拍了一下阮金的脑袋，“我女儿这么优秀，我可不缺女婿，不能上赶着还被人嫌弃。”
阮金看着她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美娟的头发上，有几根白的，在光里明晃晃的。
“妈，”阮金问，“你后悔和我一起去国外吗？你不是羡慕国内老太太都有养老金吗？如果当初没有跟我出国，你在街道办领个闲职，每天都有时间搓麻将，老了还能领养老金.......”
“羡慕什么呀？我就是随口说说，”林美娟忙打断她，“我女儿多厉害了，你知道我怎么跟他们说吗？我说我女儿是华尔街投资大佬，就是因为我在国外太寂寞了，没人陪我打麻将，她才回到国内发展的。那些老太别提有多羡慕我，他们有些子女去国外就不回来了......”
“妈，”阮金皱了皱眉，“你做人怎么能撒谎呢？”
“这算什么撒谎啊？”林美娟不以为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人设都是自己编的。我说你是华尔街投资大佬，就是大佬。我说你是小棉袄，就没有人知道，你其实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唉”阮金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妈，你今天还去打麻将吗？赶紧去吧。我昨天熬夜了，脑壳疼，想再补一会儿觉。”
她妈妈是喜欢热闹的性格，偏偏她最怕唠叨。两个人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分又分不开，在一起又彼此折磨。
“哎呦，要去医院不？跟你说了不要熬夜，不要熬夜，你就是不听。那个美股不能停下吗？中国的散户不够你割吗？你非要去割美国的散户？”
阮金无语地看着她妈。
“妈，你要是这样说话，我出门会被人打死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放心吧，你闺女命硬得很。赶紧去陪老太太们打麻将吧。”
林美娟几乎被阮金推出去的。
临出门前，林美娟还不忘扒拉着门框，回头念叨，“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能处理好。但对于男人，你肯定没你妈懂得多。”
阮金靠在墙上，没接话。
她知道这点她妈有发言权。从小到大，想给她当后爹的男人趋之若鹜，但她妈一个也没看上。
阮金起初以为她妈是顾念着她小，不想给她招个后爹。后来看过她爹的照片，越长大就越能理解了。吃过她爹这样的极品，其他男人是有点难以下咽了。
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周序深。
她想，如果她能花心一点就好了，一天换一个帅哥，多轻松。但老天爷就是这样捉弄人，赐予她财富和美貌，也赐予她情感洁癖。在美国的时候，偶尔也会遇到帅哥，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只要对方过来搭讪，她就烦得不行。
她似乎只对周序深有耐心。
林美娟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我跟你说正经的。”
阮金回过神，扣了扣指甲，“您说！”
林美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我跟你说，真爱你的男人，不会因为你穷就不爱你，也不会因为你有钱，就上赶着巴结你。不要拿你炒股那套衡量感情，什么趋势走坏要割肉，看涨了再接回来。感情是要一起去磨的，一旦放手过，信任就没有了。”
楼道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厨房里还有粥的香气，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妈，”阮金偏了偏头，“我知道了。”
她指了指林美娟。
“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银行卡打两万，就当我给你的养老金，你放心，别的妈妈有的，你也有。”
林美娟没绷住，抹了抹眼睛。
小时候，她在阮金父亲去世后，也多次抱着女儿说，“你放心，别的孩子有的，你也有。”
甚至，为了不被旁人瞧不起，她格外高调地给阮金买了很多漂亮衣服，自己也打扮的体体面面。结果，反而引来更多闲言碎语。
人们看不得你可怜，但也看不得你过得比他们好。
阮金从小被院子里的孩子孤立，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还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要你的钱。”林美娟吸了吸鼻子，“你的钱留着当嫁妆。”
“我有嫁妆钱。”
“那留着养老。”
“我买了养老保险。”
“那你留着花。”林美娟把包挎上肩，“阮金，你现在有的是钱，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阮金知道她妈说的是什么。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阮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她妈说得对。有些东西，金钱买不到。
比如，周序深。
阮金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微信好友申请，他还没通过。短信发了两条，一条都没回。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一会，敲下一行字：
“周总，您今天要去哪里啊？”
没有回复。
她又敲下一段：“别误会啊，今天天气好，我想出门逛逛，又怕碰到您，违反我们的包养协议。”
医院走廊里，周序深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本想打下“医院”两个字，想了想，删掉了。
“我在公司。我们不会碰到。”
又在公司。阮金嘟囔了一句。
她回来后，就想见周序深一面，但这人像是住在公司一样。关键是他公司连着地下车库，外人又不能进内部车库，以至于她连他面也见不上一回。
阮金退出微信，翻到通讯录，找到林薇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林薇接得很快。“阮金？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事就不能打？”
“你才不会没事给我打电话呢。”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说吧，什么事？”
阮金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我妈刚走。”
“阿姨来了？是不是看不惯你天天吃外卖？”
“嗯，带了粥，小笼包，煎饺，还有一堆吃的。”
“阿姨对你真好。”
“嗯。”阮金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她让我想清楚，是不是还喜欢周序深。”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林薇显然停下了手头的活动。
“那你喜不喜欢？”她小心翼翼地问。
阮金没出声。
“阮金，”林薇试着问，“你肯定还喜欢，对吧？不然你也不会回国。”
“嗯，”阮金声音闷闷的，“但我不想再主动了。好像只有我在意。”
林薇叹了口气。
“阮金，我跟你说件事。”她停了一下，“你走之后，周序深来找过我。”
阮金的手指在抱枕上收紧了一点。
“你刚走的那半年，他几乎每天都来。就站在我们学校门口，等我下课。”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你走之后就没联系过，发短信也没回。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说‘她连你都不联系了？’”
“我说没有。他就不问了。站在那里，站一会儿，就走了。”
“过了一阵他又来了。还是问同样的话。我说没有。他还是站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走。”
“后来他不来了。我以为他放下了。”
“再后来，我听陆燃说，他住院了。胃出血，挺严重的，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我听他们说，他那段时间拼命喝酒，经常住院。他以前不喝酒的，你知道的。”
阮金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想开口问些什么，嗓子堵住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以前不喝酒，也不抽烟的。
“出院以后，他就一直有胃病，”林薇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昨天应该是胃病又犯了，拖着不肯去医院，还是陆燃上午送他去的。”
阮金本来想问她和陆燃怎么回事，同学会上为何对陆燃讳莫如深，现在又肯主动提起。
但她惦念着周序深，急着问，“他在哪个医院，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出卖你。”
这人刚刚还骗她说自己在公司呢。
“就在临泉路上那家私人医院，你去过的。”林薇说，“你说是我说的也没关系，反正我一直是盼着你们和好的。”
“而且，”林薇迟疑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前阵子同学会之前，你让我打听他去不去的时候，我说大概率会去。因为这几年，他每年都会接李老师来海市过生日。李老师有个儿子你记得吧？就在周序深的公司上班。”
“李老师的生日、同学聚会，所有费用都是他包揽。他那样的大忙人，平时同学们根本约不到他。可每年这一场，他从不缺席。而且每次去了，就只是安静坐着，从头坐到尾。就好像，专门在等你一样。”
阮金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林薇，”她问，“他胃病严重吗？”
“挺严重的。我听陆燃说，他办公室里常年备着胃药，胃病总是反复发作。”
阮金坐起来，拿起手机。
“我知道了。”她说，“我现在去医院，等我回来，再问问你和陆燃怎么回事。”
林薇本来还想问什么，听她要问她和陆燃的事情，立马噤声了。
阮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林美娟给她买的排骨、鸡腿、牛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她本想自己给他做点什么吃的，但看到林美娟带来的皮蛋瘦肉粥，还剩一大半。她找出保温盒，将剩下的粥都装了进去。
她要去医院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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