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夏青蘅

2、基准线之外

　　“敬不将就。”
　　两只厚重的岩石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如钟磬的声响。威士忌在杯中荡漾，琥珀色的液体在暖黄灯光下流转着蜜一般的光泽。
　　汪明瑾浅啜一口，Port Ellen 1982复杂的风味在舌尖层层铺开——初时是凛冽的烟熏与海盐，随后涌上熟透的柑橘、蜂蜜的甜润，最后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泥煤余韵，悠长得像伦敦午后的影子。
　　完美。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
　　“这才叫喝酒。”夏景行靠回高脚凳，长腿随意舒展，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夜行动物，“而不是往杯子里倒稀释剂。”
　　汪明瑾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温润的玻璃，冰凉的酒液，恰到好处的重量。这间名为“The Quiet Man”的酒吧有种奇特的安定感——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威士忌香气与低声交谈的、厚实的安静。吧台后的老酒保擦拭着玻璃杯，动作缓慢精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角落里坐着三两客人，彼此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无人抬头张望。
　　这和他半小时前逃离的那个酒廊，是两个世界。
　　“你的避难所？”汪明瑾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打破这份宁静。
　　夏景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算是。外面蠢货浓度过高的时候，我需要来这儿校准感官。”他晃了晃酒杯，冰块发出细微的轻响，“至少在这里，东西该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
　　“一个恒定的参照系。”汪明瑾理解了。
　　“基准线。”夏景行纠正，语气肯定，“我的基准线。”
　　汪明瑾转头。
　　夏景行用指尖点了点光滑的吧台台面：“这儿，是我的基准线。当我觉得外面世界的蠢货浓度过高，需要校准感官的时候，就来这儿喝一杯。”他端起酒杯，对着光看了眼冰块溶解的程度，然后抿了一口，喉结滚动，“至少在这里，东西该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
　　灰褐色的眼眸里，之前的烦躁被这口酒压下去些许，沉淀成更深的、专注的东西。
　　“一个恒定的参照系。”汪明瑾理解了。他自己也有这样的“基准线”——他的书房，那座天文钟，精确到克的早餐。只是他的参照系完全内化，而夏景行则是需要一个外部实体来锚定。
　　“没错。”夏景行看着他，眼神带着探究，“你的基准线是什么，汪明瑾？那篇论文，还是别的什么更……抽象的东西？”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汪明瑾沉吟半秒，决定给予同等程度的真实。他举起那杯珍贵的Port Ellen，轻轻摇晃，看酒液在杯壁挂出完美的“泪脚”：“秩序。可预测性。变量可控的系统。”
　　“听起来像在描述一台机器。”夏景行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某种程度上，是的。”汪明瑾承认，浅啜一口酒。强烈的烟熏、海盐、熟透水果的复杂风味在舌尖炸开，随后是绵长深邃的回甘。完美的酒，完美的环境。他的感官系统给出愉悦的反馈，“高效，节能，结果确定。”
　　夏景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奇异地融入了背景。“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仪器。”他侧过身，肘部支在吧台上，突破了汪明瑾刻意保持的距离，气息几乎拂到汪明瑾耳侧，“那刚才在酒廊，我的突然介入，是不是让你的系统当场宕机了零点几秒？”
　　汪明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不，这只是夏景行毒辣的基于观察的比喻。但正因为过于精准，才让汪明瑾感到一种被瞬间透视的微眩。
　　“还好，”他保持声音平稳，“只是耗费了多余的精神分析。”
　　“分析出结果了吗？”夏景行追问，目光灼灼。
　　“初步结果是，风险与不可预测性较高。”汪明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但……带来的信息密度和质量却高于常人。”
　　这是一个极其克制的认可，但在这两个聪明人之间，无异于一句坦率的赞美。
　　夏景行眼中的光动了一下，像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高风险，高回报。最基础的商业逻辑。”他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冰块与杯壁发出轻响，“不过，我很好奇，你那套‘节能理论’，有没有在亲密关系里验证过？”
　　话题的跳跃性和私人性陡然增强。
　　汪明瑾感到内心那个分析协议的运行负载又升高了。“没有实际验证过。”他如实说，“从我收集的数据得出，亲密关系的维护成本远超收益，且退出机制复杂，容易形成负资产。”
　　“所以你从没谈过恋爱。”夏景行得出结论，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目光扫过汪明瑾无懈可击的侧脸，那里没有任何情感经验留下的痕迹，只有被知识和教养精细打磨过的光洁。
　　汪明瑾沉默了一下。“基于现有数据分析，那不是一项值得投资的活动。”他用了“活动”这个词，刻意剥离了其中的情感色彩。
　　“活动？”夏景行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玩味和挑战，“那如果，有人能证明，这项‘活动’的回报率，可以高到颠覆你所有的现有模型呢？如果它能提供的，不仅仅是情感噪声，而是……”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强大的秩序？或者说，一个让你偶尔‘过热’一下，反而能突破你自己算力极限的契机？”
　　他的话像一串密码，直接试图敲开汪明瑾系统最深层的防火墙。
　　汪明瑾感到自己心率监测器的虚拟读数在飙升。他喝了一大口酒，让那强烈而复杂的风味暂时占据所有感官通道。
　　“假设都需要验证。”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目前没有进行此类验证的计划和必要。”
　　“计划？”夏景行靠回自己的椅背，恢复了那种略带审视的姿态，但眼神里的兴趣丝毫未减，“汪明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人生最精彩的部分，恰恰来自那些‘计划之外’？”
　　就在这时——
　　汪明瑾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来自父亲汪聿衡的助理，标题是：“汪总关于您下季度国内实习安排的初步想法，请阅。”
　　那小小的屏幕光芒，在昏暗的酒吧里，像一滴冰水，猝不及防地滴进刚刚升温的空气里。
　　汪明瑾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
　　他没有立刻去看，但夏景行注意到了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抗拒的微光。
　　“基准线之外的东西，来了？”夏景行问，目光落在那闪烁的手机屏幕上，语气平淡，却似乎洞悉了一切。
　　汪明瑾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复杂的风味在口腔中席卷而过，留下无尽的余韵，和一丝冰冷的现实重量。
　　酒吧厚重的玻璃窗外，伦敦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积起了厚厚的云层。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