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重回 ...
-
深秋的徽州城,天已清瘦下来,云淡风轻,日光薄而亮,斜斜洒在白墙黛瓦上。
河道里水色澄明,乌篷船摇着橹声穿梭,船舷堆着新收的稻谷、菱角与藕节,船娘挽着袖口,手脚麻利地捆扎、搬运,一派不歇的烟火气。
“怎么样?是这个样子吗?”于飞燕期待地问道。
她一旁的绣娘将大致完工的婚服铺展开,这婚服同现在流行的款式不同,沈星回将龙凤褂的设计思路融入里面,形成改良版,想趁着结婚的机会,展现出来,带一波风潮。
改良后的上身为立领对襟短褂,窄袖收腕,利落不拖沓。衣身以大红缎为底,金线银线交错盘绣,正中一条金龙昂首腾云,两侧彩凤展翅衔珠,龙鳞凤羽针脚细密,熠熠生辉。下裙则取古代马面裙形制,裙门宽阔,前后贯通,依旧以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石榴百子为绣,
秦瑾今日被于飞燕拉来一起做参谋,瞧着妹妹与婚服站在一起,生出了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柔声说道:“沁儿,穿上试试看才知道效果。”
水家众人知晓了秦瑾与沈星回的关系,对他的疼爱堪比季昭,也非常尊重他在涉及沈星回的事情上的意见。
沈星回点点头,绣娘陪她一同去里间更衣,好一阵才弄好。
等她出来的时候,于飞燕和秦瑾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真漂亮啊!”
褂身不似古服宽博,反倒收腰合肩,衬得身姿挺拔秀丽,袅袅细腰,行动间不见臃肿,只显利落端庄。裙摆垂坠挺括,行走时裙裾轻扬,金绣流光,比传统礼服灵动许多。
绣娘们当时看到纸稿只觉新奇,如今看到实物上身才觉妙处:这婚服既有大婚的庄重吉庆,又轻便合身,尽显女子身段,龙凤纹样大气华贵,针线密集缝制犹如真金白银穿戴在身。
大家正热切地讨论时,听到楼下一阵马蹄疾行又骤停的声音。
“怎么了?” 沈星回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秦瑾移步至窗边往下望去,只见三匹骏马静静地立在原地,马背上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名护卫垂手侍立。还未等回话,一回头便看到了楼梯口的谢昭野。
“你朝思暮想的情郎回来了!”秦瑾打趣道。
沈星回连忙转头,一眼便撞进谢昭野的目光里。他就那样怔立在楼梯口,望着她,眼神都似凝住了一般。
他本定于上月离京,却因诸多事务牵绊,硬生生耽搁了整整一月。心中惦念着沈星回定会日夜悬心,一入城门便直奔她的去处,听闻她今日在绣坊,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方才疾步上楼的瞬间,身着婚服的沈星回猝不及防闯入眼帘,谢昭野登时挪不开脚步。喉间不自觉微微发紧,心口怦怦狂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身婚服将她的婀娜身段尽显,既端庄又带着几分灵动娇俏,红缎衬得她肤色莹白,纤细腰肢与柔和身段玲珑有致。
“你总算回来了,一切还好吧?”沈星回快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谢昭野这才堪堪收回心神。
他强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炽热,眼底的深情却丝毫藏不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诸事都已安排妥当,还有一桩好消息,等回府再细细说与你听。”
众人闻言,自是立刻出发回府,于飞燕去东兴楼叫季雷,崔瑾则去书院接水澈,谢昭野便跟着沈星回坐了来时的马车。
门帘刚落下,马车未动分毫,谢昭野便长臂一伸就将沈星回拽进怀里,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滚烫的唇瓣便急切地覆了上去,狠狠辗转厮磨,贪婪掠夺着她的气息里。
沈星回浑身一僵,随即便卸了力气,指尖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襟,回应着他的急切,睫毛轻颤,沉迷在这久违的灼热里。
可忽然,她的理智骤然回笼,抬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将人推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涨得通红,嗔怪地瞪着他:“不行不行,一会儿还要见长辈,我可不想顶着香肠嘴出去,太丢人了!”
谢昭野有些得逞地坏笑道:“好,今日先放过你,左右不过还有十日,你我便可光明正大地日夜相随了。”
“登徒子!”沈星回嗔怒道。
*
水啸风望见风尘仆仆的谢昭野,笑着迎上前:“新郎官总算是赶回来了,再迟些,喜宴都要开席了。”
“上月本拟离京,中途又生变故,故而耽搁了些时日,劳舅舅久等。” 谢昭野语气恭敬。
水啸风瞧着这小子,倒是有女婿的样子了。
“人都齐了,是什么好消息?”于飞燕迫不及待地问道,“难不成是季昭那小子找对象了?”
谢昭野笑了笑,“伯母,季昭倒还没答应,不过他的亲事我看您不用担心了,已经在路上了!今日要说的,是另一桩大事 —— 苏家,平反了。”
此言一出,水啸风骤然怔住。他原以为当年构陷苏家的恶徒伏法,已是大快人心,万没想到,沉冤多年的苏家,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我循着沁儿留下的线索,加之从前所学,一路追查,终是寻到了罂粟祸乱的根源。圣上震怒,已决意颁行禁毒令,当年受胁迫却坚守底线、绝不沾毒的苏家,也因此得以昭雪。” 谢昭野缓缓道来,条理分明。
一旁的沈星回静静地听着,心中恍然。他这才明白,谢昭野为何迟归一月。
十日后,谢昭野与沈星回的成亲仪式如期举行。
谢昭野本就是名动天下、家喻户晓的镇北侯,如今却以入赘之身,为冲喜迎娶前妻,一桩婚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半个月来,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议论最沸沸扬扬的,莫过于此件奇事。
沈星回婚礼的一应事宜已经全权委托了于飞燕和秦瑾来做,她可想趁着这次婚礼的机会,好好利用这波舆论,给水家造势,再带动一波商业流量。
从婚服到胭脂、首饰,从婚宴菜品到喜糖点心,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每一样都是沈星回精心谋划的棋子。她将现代的创意巧思,一一复刻到水家的各类铺子中,借着婚礼的热度,它们高调亮相,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曝光”。
婚宴落幕,吃瓜群众本来是奔着八卦来的,结果却被婚礼上那些新奇的玩意吸引,一时间水家秦家名声与生意齐飞,赚得盆满钵满,成了公认的江南巨贾。
经过一年的筹谋与磋商,水家与秦家正式缔结联盟,携手牵头成立了江南商会,将江南各州府的商户尽数凝聚,互通有无、共抗风险,江南商界一片欣欣向荣,生机盎然。
此事传入京城,皇上下旨册封江南商会为皇商,赏赐无数,更特许商会商户享有减免部分赋税、优先供应宫廷物资的特权。这一殊荣,不仅让苏秦二家的地位愈发稳固,更让江南商会声名远播,成为天下商界争相效仿的典范。
“三哥,那孙小姐可是在对面已经坐了一下午了,你确定不过去打个招呼?”沈星回对秦晋阴阳怪气道。
“谢昭野,带着你媳妇赶紧去塞北玩吧,要让她烦死了。”秦晋佯装生气,站起身向对面走去。
沈星回犹如小狐狸一般狡猾,便回头小声对谢昭野说道:“瞧吧,口是心非的家伙,他耳朵都红透了!”
谢昭野随着她的目光,看着秦瑾与孙姑娘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便害羞地低头捂嘴偷笑。
“好啦,让三哥自己处理吧,咱们该去城郊看落日了!”谢昭野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
沈星回如同往常一般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
她转过头,看到悬在上方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缓缓滴落,冰凉的针口埋在手背,微微发麻。
她动了动手指,触感是柔软干净的被褥,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门框上方的电子表:
2025年2月12日9点。
她终于回来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她陪谢昭野走完了一生。那位镇守北境、权倾一方的镇北侯,自始至终只娶了她一人,终身未纳一妾,护她一世周全,待她初心未改。
她的三哥秦瑾,亦凭一己之力成为一代巨贾,通南北商道,兴商贸之法,终成推动一朝商业兴盛的关键之人。
如今,他们都已寿终正寝,永远留在了那个时代。
一别两界,虽为分离,也算圆满。
“你醒了?!”例行查房的护士走进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说罢急忙站在门口朝外面喊人。
紧接着一群医生护士都涌了进来,对她进行各种测试和检查,却发现她所有的指标和体征都正常。
“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一年半!一年半啊!”主治大夫压抑着声音,用气声呼喊着。
沈星回轻轻扯了扯嘴角。
一个小时后,爷爷和师兄们悉数到场。
“爷爷,让你们担心了。”沈星回抱歉地说道,看着爷爷消瘦的脸颊,和大哥黑发间掺杂的白发,眼眶瞬间红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爷爷拉着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子路他……”
“我见到他了,我也陪他在那边走完一世,很幸福圆满的一世。”沈星回笑着,却流着泪。
半月后,沈星回出院后,特意去寻了李婆婆,想问清其中的缘由,她却只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很多年前,法华寺有位玄尘僧人,于乱兵之中救下了一位颠沛流离,快要饿死的女子。两人日久生情,可僧俗殊途,他纵有满心牵挂,也只能送她归乡,转身重入空门。
圆寂前,他合掌许愿,愿来世能与她重逢,解此遗憾。
而那女子,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满心不甘与怨恨,在佛前立誓,十世不再与他相见。
玄尘僧人带着记忆经历了十世轮回,终未相遇。
他祈祷了十世,直到第十一世,玄尘僧人记忆尽散,化为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