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照夜清》愿荞

71、第 71 章 家人

　　待沈星回与谢昭野敛去心头起伏，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谢昭野抬眸沉声追问，“秦瑾，真的只是你的兄长？”

　　他倒不是无端吃味，只是秦瑾容貌清俊卓绝，一身才情技艺更是冠绝旁人，样样拔尖，再瞧年岁，又与沈星回相仿，难免心生审慎。何况这个朝代宗族亲眷之间，表亲结缘也是常见。

　　沈星回深知此间世俗规矩，自然懂他心中顾虑，从容开口：“三哥与我一样，是灵魂穿越到了这个身体里。秦瑾与我岁数相仿，但是三哥真身长我七岁。自打父母意外离世，他便如同父兄一般陪在我身边，我们是不会放弃彼此的亲人。”

　　说罢，她又将师兄穿越而来的全部缘由和交换的代价，尽数坦诚告知谢昭野野。

　　他听后，眼底惊疑尽数褪去，心头只剩满腔肃穆敬意。若是换作他，未必会有这份赤诚执念与沉稳担当，足以见得他们之间珍贵的亲情。

　　也难怪自从遇到了他，沈星回行事愈发坦荡，心性笃定，周身总有旁人难及的底气。

　　谢昭野眸光骤然一敛，试探地问道：“若非此次你碰到了兄长，是不是就不会选择对我和盘托出，继续在一起了？”

　　沈星回闻声微怔，抬眸撞进他洞悉一切的眼底，谢昭野的确心思缜密，一眼便看穿了她反复权衡的挣扎。

　　她垂眸颔首，声音轻软却真诚：“是。我早已暗自盘算过，倘若今日摊牌之后，你无法接纳我这满身隐秘，我便与师兄浪迹江湖，陪他走完这一生后，便回到我原来的生活中去。”

　　这般直白的心里话，终究带着几分沉重，触碰到二人之间最柔软也最紧绷的底线。沈星回抬眸凝望着谢昭野，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沉默良久，谢昭野忽然低笑出声，笑意里裹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宿命般的动容。

　　“我从前不信天命轮回，可偏偏遇见了穿越而来的你。我不信尘缘宿命，却遇到了只能相伴此生的你。如今我才理解了何为执念，何为不甘，何为真心。”

　　沈星回轻轻挽住他，眼底掠过一抹愧疚：“是我连累你陪着我背负这前路未知的羁绊，扛着这份浮沉不定、结局难测的缘分。”

　　谢昭野轻轻摇头，眉眼间漾着真切暖意，“茫茫人海，跨时空与你相逢相知，已是我最大的万幸。若非当初你救我，只怕我如今已经白骨一堆了。这几个月的思念让我觉得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馈赠。”

　　沈星回没想到他说得这般肉麻，脸颊红了起来。

　　稍作停顿，她敛了笑意，认真道出心中筹谋：“我若将我和师兄的全部隐秘，如实告知水家的亲人，你说……他们能否理解？”

　　谢昭野闻声心头一软，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偏心：“心事久郁必扰心神，你若心底难安，便坦诚告知。接纳与否，释怀与否，终有一天要面对。如今，不仅有师兄，还有我在你身边，结果如何，我们并肩同担。”

　　过后，沈星回看着谢昭野吃完饭，便不打扰他。

　　待到傍晚时分，二人并肩牵手缓步走向正厅，众人见状，心中已然了然，看来二人已经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了。

　　秦瑾坐在一侧旁观，看清眼前光景，心中也颇为欣慰。望向谢昭野的目光，也褪去先前审慎，多了几分善意与认可。

　　正厅之内，水啸风坐于正中，旁边是水澈和季雷一家三口，至亲好友全都到了。

　　谢昭野率先迈步从容走入正厅，依礼落座，神色沉稳。

　　沈星回却未就座，独自缓步行至正厅中央，她缓缓环视四周，眼底掠过众人满眼温柔关切的凝望，鼻尖微酸，眼眶不自觉悄然泛红。

　　迅速平复心情后，她迎着众人目光，决意坦诚道出所有秘密。

　　“各位亲友，今日我想告诉各位一个秘密，也是真相。现在的我并不是大家的至亲沈星回。”

　　在场的人听她这么一说，脸上都笼着一层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于飞燕性子最直爽，率先皱着眉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好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沈星回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众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其实来自千年后的未来世界。我在那边遭遇了事故，等再醒来时，灵魂便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骤然噤声，面上皆是掩不住的惊色，季雷手中茶盏微倾，水都洒了出来。

　　谢昭野扫视一眼，虽然惊诧，却露出担忧的神情，心中了然。

　　沈星回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承接了她所有的回忆，我记得你们，也对你们之间的感情可以感同身受。选择跟你们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意愿——她也想回到你们身边，回到这个让她安心的地方。”

　　听到这里，水啸风最先回过神来，眼底的茫然渐渐被悲伤取代，此刻鼻尖一酸，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他先前就总觉得，嫁人后的星儿和从前那个娇憨蠢笨的小丫头判若两人。虽说以前的沈星回的确有些蠢笨讨嫌，可真当确认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彻底离开，心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又闷又疼。

　　沈星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又低了几分：“对不起，因为种种缘由，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坦诚相告。”

　　“可你们越对我好，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深，我每天都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偷偷走了你们本该给她的爱，占据着本该属于她的美好。”她垂了垂眼，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将秦瑾的事情一并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非常抱歉，我瞒了你们这么久。”

　　话说到这里，沈星回的声音已然哽咽，眼眶彻底红了。

　　不可否认，这段日子以来，与这些亲友并肩经历种种磨难，相互守护，彼此温暖，她早已对他们产生了真挚的感情。

　　水啸风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舍：“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们道别，要跟你的兄长一起离开吗？”

　　“没有，我不是！”沈星回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语气里的急切，瞬间显露出了本能的真心，她从未想过放弃与他们的关系。

　　于飞燕依旧沉浸在失去亲侄女的悲伤里，虽说沈星回好好地站在眼前，可她心里清楚，那个真正的、从小疼到大的星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可即便如此，于飞燕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还是带着浓重的哭腔，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带着几分心疼：“你怕我们不接受你，是吗？”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用沈星回这具身体，和我们相处的这些日子，你所做的一切、所说的每一句话，是发自你的真心吗？”

　　沈星回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当然！我对你们，除了因为带着原主的记忆，那份天然的信赖与亲近之外，我是真心和你们相处，将你们看作我真正的家人。”

　　水啸风深吸一口气，慈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子，你是星儿为我们选择的家人。”

　　“既然她愿意让你占据他的身体，愿意让你带着她的记忆留在我们身边，就是想让你代替他，继续来爱我们，也继续让我们来爱你啊。”

　　这句话，细腻又温暖，像一束光，瞬间驱散了沈星回多日以来的不安与顾虑。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往前走去，扑在水啸风的怀中，说道：“谢谢你，舅舅！”

　　水啸风伸手拍了拍她，眼底最后那点涩意也慢慢淡了。

　　这样也好，至少人还在，还能安安稳稳站在他面前。不再去深究这具身体里究竟是谁，就当是他的星儿长大了。

　　在一旁的水澈，从刚才一开始就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袖角。

　　之前他早就隐隐觉出不对，如今真相被轻轻戳破，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他真正的阿姐，那个会跟他抢糖吃、吵吵闹闹的姐姐，是真的不在了。

　　可眼前这个人，会温柔地叫他名字，会在他受欺负时稳稳护在他身前，会给他从未有过的耐心与偏爱。她待他，比从前的阿姐还要好上千倍万倍。

　　失去的痛还扎在心里，可这份真心，他也舍不得推开。

　　他慢慢走过去，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声音轻而坚定：
　　“我阿姐已经回不来了。以后你便是我的阿姐，好不好？”

　　沈星回用力地点点头，将他拥入怀中。

　　谢昭野和秦瑾很默契地都没说话，只微微侧首，目光轻轻一碰。

　　往后，这府里的人，都会真心护着她。

　　等众人的情绪平和下来，谢昭野上前一步，拱手一拜，目光缓缓扫过水家长辈，再落回女主身上，眸光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今日星儿的诸位至亲都在此，我谢昭野请诸位应允我与星儿结为夫妻，我将以全部家产为聘礼，此番回京，将手头公务一一了结，便即刻辞官来江南，入赘水家。往后星儿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厅中静了一瞬，随即便是长辈们的赞赏之声，“这个法子不错！”

　　只有季昭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一脸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辞官？入赘江南？那我怎么办？！”

　　谢昭野转过头看他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淡淡丢出一句：

　　“自然是在京城好好当你的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