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照夜清》愿荞

69、第 69 章 决定

　　软骨散的阴柔药性缠在经脉里，越耗力气越是虚软，想来谢昭野之前有不小的挣扎。

　　秦瑾来的时候便带了工具，他转身立在榻边，神色沉定，没有半句多余话。

　　接着指尖一翻，拈出数枚细银针，在烛火上快速一燎消毒。

　　“把他四肢的衣物都撩开。”他沉声说道。

　　云朔立刻照做，接着秦瑾便轻扣住谢昭野的腕脉，辨清气血走滞后，指尖运力，落针快、准、稳，几乎不见迟疑。

　　第一针直刺曲池，腕劲一沉，针身微颤，行的是快刺速捻之法，刚猛直透穴位，直接冲开痹阻的经络。

　　第二针转内关，手法骤然变轻，浅刺轻提，引药性往上走，不令其沉陷丹田。

　　第三针下足三里，又是刚劲手法，重插慢放，把涣散的力气一点点拽回来。

　　最后一针刺委中，针入即旋，斜刺泻法，逼滞在筋骨里的余毒顺着经络散出。

　　众人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瞧着，秦瑾整套针法一气呵成，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干净利索。

　　不过数息，又依次起针，针孔只微微泛红，不见多少血珠。

　　他收针入囊，转头对沈星回，语气平淡却自信的说道，“放心，毒已逼开，经脉通了，片刻就能动。”

　　果不其然，刚拔了针没几秒，谢昭野浑身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接着俯身“哇”的一声，呕出几口暗红带黑的浊血，夹着几缕黏腻的黑痰。

　　血一吐出口，他整个人瞬间一轻，四肢那股抽去骨头般的软麻感，跟着那口毒血一起散了大半。

　　秦瑾眼神微松：“毒吐出来就没事了。这几日多喝些水，也可煮点金银花。”

　　季昭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对秦瑾的身份更加好奇了，他的经商之道本就让他刮目相看，如今这一手针法更是让人大开眼界。

　　“秦公子竟还精通岐黄之术，一手针法更是出神入化，实在令人叹服。”

　　秦晋淡然一笑，“走南闯北，总要有些手艺傍身，不过自用罢了。”

　　季昭望着他从容沉稳的模样，反倒让秦瑾这个人，愈发像笼在薄雾里的谜。

　　沈星回守在床边，见谢昭野脸色终于褪去那层死灰般的青白，稍稍放下心，闻言便抬头看向秦瑾，有些自豪地说道：“秦公子可是吴门针法的内传弟子。”

　　众人见他醒来，便纷纷离开，谢昭野微微起身，冲着水啸风客气地说道：“水家主，实在抱歉，还是将水家牵扯进来了。”

　　“无妨，这些贼人本就没有想放过我们，倒是侯爷受罪了。”水啸风正气凛然，“侯爷只管在府上休息，其他的无需客气。”

　　刚才经过这一顿惊吓，沈星回心中已是有了新的盘算，望着秦瑾，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托付，委婉暗示他留下：“秦公子，侯爷刚醒，身子尚且不稳，还想劳烦您在府中多留片刻，今日之内多观察几回，也好叫我们安心。”

　　“是啊是啊！” 一旁的季雷连忙跟着附和，语气热忱，“秦公子若是不嫌弃，这就让人速速收拾一间干净卧房出来，您先暂且将就歇息，有任何吩咐尽管说。”

　　秦瑾一眼便看穿沈星回有要事要与他商议，只是不便当众明言。他略一颔首，顺势应下：“既如此，那我便叨扰片刻。”

　　“秦公子这边请，我们要不便在这园中等候吧。”沈星回自知在家中肯定不能将秦瑾领到单独的房间，索性将他领到谢昭野卧房旁边的湖心亭中。

　　一方面离谢昭野卧房近，也说得过去，另一方面，大家都能看到二人，也更坦荡。

　　亭外荷叶挨挨挤挤，铺展成一片青碧，偶有粉白荷苞亭亭立在其间，含露待放。

　　水汽混着草木清香淡淡袭来，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清幽宁静，倒像是与前院的慌乱全然隔成了两个世界。

　　“三哥……”沈星回瞧着在看荷花的秦瑾，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秦瑾转过身，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说吧，想怎么办？”

　　瞧着她这个样子，又想到刚才她看到谢昭野受伤那般心急的样子，刘子路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我很想念爷爷和师兄们，是真心的。可是……我爱上了他，我想……我想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面对往后的风雨。”

　　一阵风骤然卷过，岸边柳丝狂乱地拂过水面，搅碎了满湖云影。荷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却杂乱的声响。

　　沈星回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垂着眼不敢去看刘子路的神色，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湖心的风打散，却又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知道这般想法或许任性，也愧对师门教养，可我实在放不下他。方才见他重伤垂危的模样，我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局促不安的模样，秦瑾温声笑了笑：“傻姑娘，我们怎么会怪你。想和自己心爱之人相守，本就是最寻常、最真切的选择，何错之有？”

　　沈星回抬起头，眼神里的惊喜与放松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三哥，谢谢你。那我先帮你完成使命，这样你可以先回到现代。”

　　秦瑾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眉峰不自觉蹙起，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她清亮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沉郁。

　　湖面风软，涟漪一圈圈漫开，亭畔荷叶轻轻舒展，反倒衬得亭中气氛静得发沉。

　　他望着粼粼水光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我不想回去。”

　　“啊？”沈星回骤然一惊，指尖一松，茶杯 “当啷” 一声磕在石桌上，清脆声响在湖心亭里格外突兀。

　　秦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语调平静得近乎苍凉：“我回去之后，便与你们再无交集。天道轮回，不会再给我们半分相遇的可能。现代那个刘子路，早已不复存在。我会抹去所有记忆，重生成孩童、老者，或是世间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

　　话音落下，他默默低下头，侧脸线条绷得微紧，眼底的失落与怅然，再也无从掩饰。

　　沈星回声音陡然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她站起来，身子向前探去，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白，带着哭腔急声问道：“三哥！所以，我们现在的重逢，就是最后的见面吗？”

　　风忽然紧了些，卷得湖面涟漪乱了章法，亭角铜铃轻响，听得人心里发涩。荷叶簌簌摩擦，像是无声的叹息，连天光都淡了几分。

　　秦瑾抬眸看她，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无奈，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

　　沈星回失神地跌坐在凳子上，两人陷入了沉默。

　　这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底狠狠一震。原来师兄跨越时空寻她，竟要付出这般大的代价，他们兄妹这场迟来的重逢，珍贵得近乎奢侈。

　　她想留在这个世界，陪着师兄，陪着谢昭野，一同走过岁月，直到垂垂老矣，可那样现代的爷爷和师兄们……

　　等等！她忽然想起时空法则 ——这里一月只抵现代一月。

　　她坚信，莫说一年，便是十年、更久，爷爷与师门师兄们，也绝不会放弃她。

　　沈星回抬眼望向秦瑾，眼底虽含着湿意，语气却异常坚定，孤注一掷地说道：“三哥，我们一起留在这里。我在这儿陪你终老，于现代而言，也不过一年时间。既然李婆婆通晓玄门异术，一定有法子感知到我们就在此间。而且我们也可以慢慢寻找，说不定真能找到万全之策。”

　　她无法放弃谢昭野，也无法无视师兄赌上了轮回无遇的代价。

　　心底默默呢喃：爷爷，请原谅我这一次的任性，您一定会理解我的选择的。

　　秦瑾喉间发紧，望着眼前眼底含泪却异常坚定的小姑娘，原本藏在眼底的失落与怅然，瞬间被一股滚烫的酸涩冲散，抬手揉揉她的发顶，轻声说道：“也好，我在这守着你，免得让那侯爷欺负了去。等你回去了，也好帮我给爷爷一个交代。”

　　沈星回仰脸望向湖面，湖心的风掠过她鬓角，吹乱了几缕发丝，也吹软了这些天紧绷的神经。

　　“三哥，我想对谢昭野将这些事情如实相告。”她走到栅栏边上，背对着秦瑾淡淡地说道。

　　秦瑾看不清她的神情，思索了片刻，冷静地说道：“想说就说吧，我的身份也可一并告知。我理解那种顶着别人身份的感觉，不好受。”

　　沈星回很激动，她知道师兄能够理解她这种感觉，她得到的谢昭野和水家的爱越多，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占据着本属于原身的爱。

　　沈星回走到亭边栅栏旁，背对着秦瑾立在风里，声音轻淡却异常坚定：“三哥，我想将这些事情对谢昭野如实相告。”

　　秦瑾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只沉默思索片刻，语气冷静而通透：“想说便说吧，我的身份也可一并告知。我懂那种顶着旁人身份活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话直直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不安。

　　沈星回心头一热，瞬间红了眼眶，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激动与释然，她就知道，师兄一定会懂她。

　　自从来到这里，谢昭野的宠爱、水家上下的真心待她，她每多接受一分，心底的愧疚便多一分。

　　她有时候怀疑，他们的喜爱是因为原生之前的种种，觉得自己像个窃取幸福的小偷，鸠占鹊巢，霸占着本不属于沈星回这个身份的温情与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