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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谜底 梧霏也是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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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7年,核磁研究中心。
办公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鬓发深棕,鼻骨高挺而冷硬,橙黄烛光打在上面,描摹出峻昳的侧颜。
座椅用的皮革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塑封油受潮后生出湿冷的菌霉,白斑爬满角落。他坐在上面,正专心谱写一份手稿,沙沙的落笔声填满昏暗舱室。
“027,九号实验体的激素化验结果,这两天该出来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电磁质声线从波音筒中传出,男人笔锋一顿,墨迹晕开些许,波及到了上行的字符。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纸揉成一团丢在边上,混入地上躺着的数件废稿之内。
“收到请回复。”声音重复两遍。
头顶的烛灯静静悬着,蜡液滴在塑料膜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又凝固在下方木板表面。
洛铭川置之不理,手指敲在桌面,泰然等待着。
“喂!人呢?”那头的人急了,“条令规定十秒内无应答按怠工罪惩处,你不要命我——”
“啪!”
第三滴蜡液灼出黑洞,规律的敲击声一收,洛铭川把通讯器一丢,起身出了门。
身后,工作室传来惨烈的爆破声,火光咆哮着喷吐出窗,轰隆隆压过一片尖叫。
“这是计划中一个最关键的节点。”轲桑尼道,“通讯器故障导致电磁泄露,与血磷粉相触及燃,再加上聚热性能绝佳桦木纸……据说,当年那场火灭的可真挺费劲的,各部员带队拿喷枪灌了半天,动用很大人力。而洛铭川就是在这期间趁乱叛逃,不但自己走了,还顺带掳去了一个蔷薇目实验体。”
“她是……”
“她叫梧霏。”轲桑尼欲速稍缓,酝酿什么似的,“是你的母亲。”
洛岚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惊心动魄,恨不得把三观掀到九霄云外。他五雷轰顶般地后退:“她……”
“她是你的母亲。”
洛岚看见轲桑尼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淡得轻飘,又深得刺骨。他狠吸一口气,道:
“不可能……”
“你信不信都无法改变事实。”轲桑尼猜到他会这么答,“再说,天荒不是专门搞实验体血种检验吗?这么多年,你也没试试用自己的血做过测验。”
他这一提,直接将记忆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抽丝剥茧地拔了出来。
日月谷中,荼颜从不对一个人类产生泯灭杀意的亲近,除非他拥有同属性蔷薇目血脉。
核心放射厅里,人类从不对草本磁波放射流程引发心悸,除非他拥有从属植物异形的本能。
那天傍晚暮色苍茫,洛岚隔着一叠叠远山望见了研究院堡垒的尖塔,黑鹰盘旋在枯林顶端,连成一片昏蒙的阴云。
一种悲戚的、深切想要告悔的冲动,就这般雷霆万钧地笼了下来。
洛岚也搞不懂自己在逃避什么,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道:
“这不合情理。”
轲桑尼却漫不经心地摇起了一把扇子:
“你先和那个踹翻我水泥墙的银头发小鬼断干净,再来和我谈‘情理’。”
“……”
洛岚哑口无言:“梧霏……真是我的母亲?”
轲桑尼:“货真价实。”
“能和我说说关于她吗?”
“我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轲桑尼坐得微微直了些,转瞬却眉头一皱,有点为难道,“但关于梧霏,我与她的交流实际不多。那时我接你父亲回到天荒,朝夕相处了一年,期间洛铭川将她藏得很好,一句都不许我们多问,后来靠我旁敲侧击才知道了她的代号——s09蔷薇目。
“至于原身,我人老了记忆力也衰退得不行,依稀记得她是白——白鹃……”
“白鹃梅?”
“没错。”他说了一大段话,终于释了口气,“你小子还挺有学问。”
气氛一时沉寂下去。
洛岚埋着头,踟蹰着想要说点什么。但每每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问道:
“你说这是计划中一个关键的节点,但却用了‘据说’。洛铭川叛逃的时候,你不在场?”
轲桑尼诙谐一笑,目光赞许地斜睨他一眼:
“问到点上了。”
当年,洛铭川带梧霏叛逃出院,看似扬长而去,尽如人意,实则留下了一场局。
大荒漠时代的第二年。
矿物资源告危,磁种供不应求,默斯列队前往龙脊渊寻采。洛铭川借机以身试险,掩护轲桑尼离队回城,连通研究院与外界的首条纤丝要道。
那时,核磁危机尚没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但所有人都明白形势已经失控,恶性循环下人类早晚朝不保夕。
但默斯不能杀,他没有大权,却有筹码。希珩的手稿及多年实验得来的报告——这是逆风翻盘的关键,绝不能付之一炬。洛铭川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站得够稳够久、且能取得默斯信赖的棋子。
嘉禾是首选之项。
洛铭川还记得自己提出计划那天,嘉禾宽衣坐在茶厅,举着铅条沉默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胜面不大,按捺不住就要抽枪时,对方递给他一盒墨水。
“里面掺有血磷粉。”她低声道,“时间不多,尽快。”
洛铭川从小在城邦司令营长大,刀与枪械的温度锻造了他坚决孤傲的脾性,这样的脾性在一次次试炼中愈发精锐,长出名为“谋略”的暗刺。
父亲说:想要结网,必须先要有线。
他按兵不动蛰伏五年,从基底缓缓往上爬,意在接触更多部员,试探其是否有成为“线”的可能。最终他钦点出二十五位探员,不但有近距离接触资料库的机关部署、方阵指挥使,还有不起眼的炊事财务,小兵狱吏,布局范围之广,足以囊括研究院里里外外。
接着,洛铭川逐一计划了“线”撤离的时间地点,作为这场交易的报酬。
“林三,第七方阵副指挥使。北漠任务完毕后从研究院4通道口撤退,白兔接应回城。”
“收到。”
“伽麦莎,炊事部组员。用毒完毕后走南区3通道,绕开荒林和黑蝎子会面。”
“收到!”
“羊毛,加仑黑牢看守。掩护林三撤退后的第五天,指纹锁留在西侧窗沿上方,从通风口跳出去。”
“收……等等。四层楼那么高,你让我跳下去?!”
“下面是干草堆,我试过,死不了。”洛铭川扫了眼名单,“或者,你跟吴梦换换?她跳楼,你跳崖。”
羊毛赶忙缩起脖子钻回人堆里。
“唯独你。”
洛铭川抬头看向嘉禾,看见她半边身体都沉入暗里,一圈消瘦的面庞被白光吊着,一时竟算不准这个人该趁什么机会出去。
“我不能保证。”
暗室光线混沌,夫人手执长鞭,坐在主位。她环顾身边那或沉静或瑟缩的面孔,那是一张张青年人的脸,是一张张惨白而又雀跃的脸,像深夜云集在墙头的黑猫群,在流浪途中找到了相对安定的居所,相互舐毛取暖。
“我不需要。”嘉禾道,“只是你要想好,默斯生性孤僻多疑,研究院的事态也随时都有可能变卦。你的这套方案虽然全面,但灵活性不高,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他们也不一定能按照计划行事。”
“已经考虑到了。”洛铭川拿出量子通讯针,“只要将这个植入麦德尔心脏中,我离开后,依旧可以与你们取得联系。”
这就有了最重要的信息传递枢纽。不用说十年,即便是二十年、三十年,只要默斯有一日放不下千禧复生的痴梦,就有一日不会去碰麦德尔的烂命,更无谈揭发。
最后的最后。洛铭川戴上钛离制面罩,凭借熟知的暗线与通道,将四层档案室爆炸的轰响化作多米诺骨牌的初始一帧。
再后来。
梧霏诞下一个孩子,取名洛岚。
嘉禾手握暗狱要职,借麦德尔沟通外界,协助内应叛逃,投奔天荒基地。
3039年,核磁感染程度加深,海域生物异变。
3041年,水冈山大规模采样,吴梦跃崖死遁,二十四条线人全数抽出,仅剩嘉禾一人作为局眼。
3043年,东海瞭望塔亮起炽灯,轲桑尼将酞汀注射剂由暗线送往研究院,批量产出后惠及四大通讯站。同年,嘉禾旁敲侧击,引导默斯开展抗磁剂实验。
3044年,洛岚回归,接领舰长一职。队内前辈尽数离世,身世谜团彻底断线。
3056年,蝙蝠雀入侵,轲桑尼现身,协助天荒驱潮护城。
……
周旋许久,两派势力看似僵持不下,实则研究院内部早被架空,局面焕然云逝。嘉禾将多年搜探的文稿理成卷集,连带稀缺资源放入铁匝中,派往城邦。
至此,这场跨越二十八年的深局,只差最后一步。
3056年12月27日,天荒收到了一封信,是核磁研究中心的布局图。
洛岚:“所以意思是,你比洛铭川更早离开研究院。”
“对。”他道,眼皮怅然地耷拉下来,“说起来,我和你父亲还算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了。我比他早两年回城,初步安顿好天荒基地,方便接应。”
“怪不得初见时被一眼认了出来,原来您也是先辈之一。”洛岚道。
“过奖啦。”轲桑尼哈哈一声,笑得爽朗,“从我下定决心隐居,就没想过要再回去,那帮老伙计的性格我知道,总劝着我不要太过挂心。说到这个,这次研究院围剿是不是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他们在多年前……英勇就义。”
一阵无言,轲桑尼反倒愣住了:“一个不剩?”
“一个不剩。”
光屏里,男人两道铁银的眉毛拧起,神色像痛苦也像释怀,连叹了两声“难怪”。
洛岚及时将他从心绪中扯离出来:
“当初,您为什么要离开?”
他自始至终都没敢过问洛铭川和梧霏现在的处境,是因为早已预料结果不会太好。而如今这个问题,有极大可能会牵扯出其中的答案。
轲桑尼却没有立即答,问道:“你知道无定崖么?”
无定崖,洛岚回忆。
他大概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荒丘连绵,赤地千里,一道险峻的断崖兀然横劈在半空。从下望,像有人拿斧子把天破开了一条狼藉的豁口。
断崖尽头处,一棵白鹃梅巍然挺立。
洛岚想到这里,来不及流出一丝哀痛的神色,那柄悬在头顶的刀便断然挥了下来。
“就在26年前——3030年,梧霏的行踪意外暴露,洛铭川在无定崖与研究院的属下缠斗到深夜,最终寡不敌众,落崖牺牲。”轲桑尼道,“之后的事你也能猜到,梧霏是为殉他而去的。”
洛岚:“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当时那场战役,有我们的人在。
“林三就跟在队伍中,洞若观火,却什么都做不了。后来等他回城,进了天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启程去无定崖头长跪三天,后改名换姓为弗兰克。”
洛岚:“是他!”
轲桑尼点头:“据说那时追到崖顶,形势分外紧急。洛铭川已经顽抗许久,肩膀还插着一柄没入半截的柳刀,听见对面的总指挥高声喝令:‘一年前敢带异形叛逃,现在竟然还有胆子出现?!趁早说出实验体与胎种的位置,我还考虑留你一命去见院长!’
“猜猜你父亲是怎么说的?”轲桑尼追忆着,露出无可奈何而又缅怀的笑。
“他将柳刀徒手一拔,挑着眉,轻蔑地说——谁要见那个老东西?哈哈哈哈……”
轲桑尼眨了眨眼,朝洛岚看去:
“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你有他几分狂气。”
洛岚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话来。
“梧霏赶过来,尽全力也没能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她痛不欲生,当场释放技能了结了没来得及撤离的追军,自己也因此殒命在那里。”轲桑尼道。
弗兰克曾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奇景——站在机舰上往下看,白光浩浩荡荡呼啸着闪过,遍地哀嚎,泥缝间却钻出一抽抽绿芽,奋力地生长出来,没多久铺满了整座荒芜的断崖。
就在此刻,洛岚忽然茅塞顿开般读懂了轲桑尼话语中未曾提及的纰漏。
“我母亲——那个白鹃梅异形,她的技能是……”
轲桑尼凝望着他,前所未有地沉静。
梧霏也是计划之一。
白鹃梅异形,究其排行第七、列为稀有血种的原因,离不开她那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技能——<净化>。
洛铭川明白缓兵之计不堪大用,没有竖向发展,天荒也不过是个虚有名头的鼠穴。他蛰伏院内多年,早就疏通了药剂与人才的周转渠道,唯有实验体,他必须亲自去拿。
可惜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洛铭川自以为疏而不漏,却在滔天大局中算错了两件事。
一错在自己,为引开追军走上断崖。
二错在梧霏,为报杀夫之仇触发<净化>。
事发后,轲桑尼闭门酗酒半月,最终选择隐居深巷。走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虽说大哥矢志不渝,精于谋略,但小岚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孩子,也只能是一个孩子。”
是天荒的继承者,未来的舰长,而非实验舱内的活体,稀有血种的再生器。
洛铭川对前辈有恩,他们当然答应。只是大浪淘沙,没人能保证新旧更迭后,所有成员都依旧能对洛岚忠心耿耿。
所以不能说。
洛岚恍然大悟,又遍体生寒。他想起轲桑尼那句——“我活着的时候讲不出口,只能现在说给你听了。”大致也是他对父亲的承诺。
洛岚问:“父亲爱母亲吗?”
梧霏对洛铭川来说,究竟是手段还是爱人?
轲桑尼:“谁知道呢,有时我也好奇。
“本来这些是不该告诉你的,只不过那天看见你领着那个青年到来我这儿,我就忽然明白了,也不愿意想那么多了。洛铭川都算不清的东西,我们再想,也想不出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