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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爷后院的女人们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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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绾绾在四贝勒府的雅集上受到了不少启发,回府后便兴致勃勃地钻研起画技来。她将顾先生指点的皴法、李小姐分享的设色心得一一尝试,又拉着文先生反复讨教,画艺竟真有了几分进益。
文先生捻须赞叹:“孺子可教也!若你能沉心于此,假以时日,必能自成一家。”
车绾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也暗自高兴。前世她忙于工作,从未有机会发展什么兴趣爱好,如今倒真体会到了沉浸在一件事里的乐趣。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秋菊图斟酌,丫鬟夏荷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格格,府门外来了两位嬷嬷,说是四贝勒府上的,奉四福晋之命,给您送些东西。”
车绾绾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放下笔,心里疑窦丛生。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这位历史上的孝敬宪皇后,在此时还只是四贝勒的嫡福晋。原主的记忆里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知她出身名门,性情端方,深居简出,与胤禛感情似乎不错,但并无特别受宠的传闻。
“请到花厅。”车绾绾定了定神,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春杏过去。
花厅里,两位穿着体面的嬷嬷正垂手而立,见车绾绾进来,齐齐福身行礼:“奴婢给富察格格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车绾绾示意她们坐下,“不知福晋有何吩咐?”
其中一位面庞圆润、眉眼和善的嬷嬷开口道:“回格格的话,前几日贝勒爷在府中设书画雅集,福晋听说小姐也来了,还得了顾先生的指点,很是为小姐高兴。福晋说,格格潜心向学是好事,特地让奴婢们送些颜料和宣纸过来,都是内务府特供的上品,给小姐习画用。”
另一位嬷嬷已将带来的箱子打开。里面果然是成套的精致颜料、各类毛笔,以及厚厚一沓质地细腻的宣纸,甚至还有几本装裱精美的画谱。
车绾绾心中惊疑更甚。四福晋为何突然对她示好?她与四福晋素无往来,仅仅因为参加了一次雅集,就送这么贵重的礼?
“这……太贵重了,臣女受之有愧。”车绾绾谨慎地推辞。
“格格不必客气。”圆脸嬷嬷笑道,“福晋说了,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格格用得上就好。福晋还让奴婢带话,说若小姐得空,可去府里坐坐,陪她说说话。福晋平日不爱热闹,但最是欣赏有才学的女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善意,又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欣赏才学。
车绾绾无法再拒,只得收下,又说了些感谢的话,让春杏备了丰厚的赏封给两位嬷嬷。
送走她们后,车绾绾看着那一箱画材,眉头微蹙。
“格格,四福晋这是……”春杏也觉出不寻常。
“我也不知道。”车绾绾摇头,“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与四福晋毫无交情,她为何突然对我这般关切?”
夏荷小声道:“会不会……是因为四贝勒对小姐另眼相看,所以福晋才……”
车绾绾心中一凛。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胤禛对她的关注,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身为嫡福晋的乌拉那拉氏,不可能毫无察觉。这番送礼邀约,是示好,还是……试探?
她想起历史上关于雍正后宫的记载。乌拉那拉氏以贤德著称,但能在那个位置稳坐多年,绝非简单人物。她对丈夫身边出现的、可能构成威胁的女子,会持何种态度?
“先收起来吧。”车绾绾吩咐道,“这些画材,暂且不用。”
她不想欠四福晋的人情,更不想卷入贝勒府后院的微妙关系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四福晋的“善意”仿佛是一个信号,没过几日,另一位与四贝勒府有关的女人,也找上了门。
这次来的,是侧福晋年氏身边的贴身丫鬟。
年氏,年羹尧的妹妹,历史上雍正最宠爱的妃子之一,此时的她刚刚嫁入贝勒府不久,正是青春貌美、宠眷正浓的时候。
年氏的丫鬟态度比四福晋的嬷嬷要倨傲一些,虽礼数周全,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慢。她送来的是几匹时新的苏杭绸缎和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
“我们侧福晋听说富察小姐画艺出众,心生向往。又闻小姐前阵子身子不适,特命奴婢送些料子和首饰来,给格格添妆。侧福晋说,女儿家就该打扮得鲜亮些,整日闷在屋里作画,未免太素净了。”丫鬟传话时,刻意强调了“侧福晋”三字。
车绾绾心中冷笑。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她不懂打扮、过于清高?还是提醒她,贝勒府里有的是得宠的女人,让她别痴心妄想?
“多谢侧福晋美意。”车绾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却疏离,“只是臣女蒲柳之姿,戴不得如此贵重的首饰。料子心领了,首饰还请带回去吧,免得辜负了侧福晋一片心意。”
那丫鬟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首饰,愣了一下,还想再说,车绾绾已端起茶盏,春杏适时上前:“姐姐辛苦了,喝口茶歇歇吧。”
送客之意明显。丫鬟只好讪讪地带着那套头面回去了。
“小姐,您这样驳了年侧福晋的面子,会不会……”夏荷有些担心。
“无妨。”车绾绾淡淡道,“她若真有心交好,不会派个这样的丫鬟来,更不会送那样扎眼的头面。”
那套头面华丽夺目,却并非未出阁姑娘日常该戴的款式,更像是……妾室用来炫耀恩宠的物件。年氏此举,炫耀和警示的意味,远大于结交。
接连收到两位“四爷女人”的礼物,车绾绾只觉得头疼。她明明只想远离这些是非,怎么反而被卷得更深了?
她决定去找父亲商量。
富察·马齐听完女儿的叙述,沉吟良久。
“阿玛,四贝勒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车绾绾忍不住问,“还有四福晋和年侧福晋,她们这又是什么意思?”
富察·马齐看着女儿困惑又烦恼的样子,叹了口气:“绾绾,你可知道,近日朝中有些风声?”
车绾绾摇头。她对这些向来不关心。
“太子之位,恐有动摇。”富察·马齐压低声音,“皇上对太子愈发不满,几位年长的阿哥……心思都活络了。”
车绾绾心中一震。夺嫡之争,要开始了吗?
“四贝勒看似冷情,实则心思缜密,志向高远。他拉拢文人士子,结交能臣干吏,是在为自己铺路。”富察·马齐缓缓道,“你是我的女儿,富察氏在朝中举足轻重。他对你示好,未必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车绾绾明白了。所以,书画雅集是幌子,送画材是铺垫,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她,拉拢富察家?
“至于四福晋和年侧福晋……”富察·马齐顿了顿,“四福晋是嫡妻,行事需顾全大局。她送你画材,邀你过府,或许是替四贝勒施恩,也或许是……想亲自看看你,掂量你的分量。”
“那年侧福晋呢?”
“年氏仗着兄长军功和贝勒宠爱,性子骄纵些。她送礼,怕是听说了什么,来示威或试探的。”富察·马齐目光微沉,“绾绾,你要记住,天家之事,深不可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车绾绾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想起历史上年羹尧和年妃的结局,心中更觉凛然。
“阿玛,那我该怎么办?”她有些无措。这些弯弯绕绕,比她前世应付的办公室政治复杂凶险百倍。
富察·马齐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别怕,有阿玛在。你只管做你的富察大小姐,不想见的人就不见,不想收的礼就退回。其余的事,阿玛会处理。”
“可是,这样会不会得罪四贝勒?”车绾绾担忧。
“阿玛是朝廷重臣,忠于皇上,不参与皇子党争。四贝勒若真有雄才大略,当明白这一点。”富察·马齐语气坚定,“你放心,阿玛会找个机会,向四贝勒表明态度。”
有了父亲的保证,车绾绾稍稍安心。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懵懂度日了。身处漩涡边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卷进去。
几天后,车绾绾“病”了。这次是真的染了风寒,大约是那日去广济寺上香吹了风,加上近日思虑过重,竟真的发起热来。
富察·马齐请了太医来看,开了方子,嘱咐静养。
车绾绾乐得清净,正好借病推掉了一切邀约,连文先生的课也暂时停了,整日窝在房里看书睡觉养精神。
四贝勒府那边,不知是富察·马齐私下递了话,还是其他原因,没再有什么动静。
倒是诚郡王府又送了帖子来,邀她去赏梅。车绾绾以病推了。
八阿哥府……似乎彻底沉寂了。
就在车绾绾的病快好利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十三阿哥胤祥。
他是独自骑马来的,只带了一个随从,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她的病好了没有。
车绾绾不好再装病,只得请他在花厅相见。
胤祥依旧是那副爽朗阳光的样子,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关心道:“看来病得不轻,可大好了?”
“谢十三阿哥关心,已无大碍了。”车绾绾请他喝茶。
胤祥喝了口茶,忽然道:“四哥听说你病了,让我代他问候一声。”
车绾绾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劳四贝勒挂心,臣女惶恐。”
“你别紧张。”胤祥笑了笑,“四哥没别的意思。那日雅集,他是真的欣赏你的画,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听说你病了,还惋惜了几句,说可惜了,原本还想请你再品鉴一幅他收藏的古画。”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车绾绾不好接。
“四贝勒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有什么敢不敢的。”胤祥摆摆手,“四哥那人,看着冷,其实最是惜才。对了,年氏给你送东西的事,四哥知道了。”
车绾绾抬眼。
“四哥说她不知礼数,已经训诫过了。”胤祥看着她,目光真诚,“四哥让我告诉你,安心养病,别为这些小事烦心。四福晋那边,也是好意,你若愿意,病好了可以去坐坐,若不愿意,也无妨。”
这番话说得直接,几乎是将四贝勒的态度挑明了:他对她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惜才;他已约束后院,不会让她为难;去不去四福晋那里,随她自愿。
车绾绾心中复杂。这位四爷,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重视,又撇清了嫌疑,还展示了掌控力。
“臣女明白了。”她低声道,“谢四贝勒体恤,也谢十三阿哥告知。”
“明白就好。”胤祥笑容爽朗,“等你病好了,天气也暖和了,我带你去京郊骑马散心如何?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车绾绾犹豫了一下。胤祥的邀请纯粹坦荡,倒让人难以拒绝。
“到时再说吧,若身子允许,便叨扰十三阿哥了。”
送走胤祥,车绾绾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萧索的冬景,心中纷乱如麻。
四爷、八爷、父亲、福晋、侧福晋……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她只想躺赢的人生,似乎注定无法真正平静。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不卷入夺嫡,不牵扯情感,在父亲的庇护下,过自己舒心的小日子。
至于那些试探、拉拢、示好乃至示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慢慢握紧了手心。
至少现在,她还不是孤身一人。她有父亲,有富察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