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与真诚》朿

59、Chapter 59 模糊感与穷

　　“啊，秦小姐应该还没见过真正的帕金森病人吧，我跟你说我可太清楚了，我二大爷十年前就得了这种病，每次看见他我的道德都在跟笑点打架，我给你学一下他每次逗我们的模样……”

　　向黎颤巍巍站起身，真就学了起来。

　　她学得惟妙惟肖，身下的桌子也跟着一颤，本还稳稳当当的咖啡，顷刻撒了一半。

　　褐色一路蜿蜒，至秦慕然的手腕处，她像是察觉不出烫感，依旧坐在原处。

　　向黎狐疑了一瞬，还是拿起纸巾替她擦拭了一下。指尖微微触碰，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向黎心一惊，她自诩她一向手脚冰凉，没想到这还有个比她更厉害的，这要是来个姨妈得多疼啊……向黎在一瞬间涌出一丝悲悯。

　　秦慕然似乎察觉出异样，慌忙抽回手。

　　“够了！”她熬了个大夜才写出来的协议书，可不是为了在这听她二大爷的病情。

　　见人要恼，向黎笑眼一眯，重新坐回原处。

　　“秦小姐不爱听，是因为没有爱心吗？”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在此刻秦慕然忽然有了一点实感。尽管她字字藏针，却仍是副笑眯眯的模样，就让人的火气发不起来。

　　不对，也不是发不起来，而是有所忌惮。

　　因为你也猜不到，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

　　比如借着表演，泼回咖啡。

　　“是啊，我没有，你分我点？”秦慕然神色冷淡。

　　向黎唇一扬，向后一靠：“那巧了，我也没有。”

　　秦慕然没空同她扯皮，双手一抱，恢复了之前的趾高气昂：“所以你这是不打算离开他了？”

　　向黎眉一挑。

　　她有说过他不离开吗？

　　再说她离开就得跟她报备吗，她这种拿着糖果来引诱她离开的行为，真的很像小学生之间的吵架拉扯。也不够准确，现在的小学生估计没这么幼稚。

　　还有……

　　“为什么要我离开他，而不是你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啊……”她顿了一下，刻意做出恍然状，天真发问，“是因为不想吗？”

　　这个问题不亚于你为什么不去清北，是因为不想吗？

　　她要是能把季昭南真囚禁起来，她以为她还会拿着协议来找她？笑话，这世界上排着队想进秦氏的人比比皆是，她犯得着在这浪费时间。

　　秦慕然的耐心已消磨殆尽，她一卷桌前的协议，直接塞入包中。

　　“你不用在这跟我侃大山，拒绝我，没好果子吃的只有你自己。”言外之意更加明显，她的耐心就这么多，消耗没了倒霉的只有她。

　　她有能力让她过不安稳。

　　向黎听懂了。

　　按理来说只要她低头说一句错了，或者搪塞说再回去考虑考虑，暂时浇灭秦慕然的怒火就过去了，但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她继续装傻充愣道：“也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你知道的，我结婚了，总不好被发配走三年夫妻两隔吧。”

　　这个时候，向黎忽然觉得周襄还是有点用的，至少可以当做挡箭牌。

　　但秦慕然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低笑一声：“结婚？”

　　她看向她的无名指继续说：“结婚怎么连个戒指也没有？”

　　“丢了，懒得补，等他再给补个大的。”她的那枚婚戒，婚礼一过就被她扔了，周襄知道后曾很生气地来质问过她，她说反正她们的关系也是假的丢了就丢了呗。周襄空有哑火无处发作，最终无奈只说之后再给她补一枚。

　　这一说就是三年，他是不是真的补了，或者补给谁了她也无处查询，反正她是没见过影，也不想见。

　　“是等周襄补，还是季昭南补？”秦慕然直接戳破。

　　都是千年狐狸，在这跟她玩聊斋，她这是想炫耀，她同时获得两个男人的关注？

　　低级。

　　秦慕然心底低啐了一口，向黎浑然不觉。

　　或者说她已刻意忽略，毕竟没有人上赶着接骂。

　　她毫不在意回着：“都行啊。”

　　一个戒指谁买不是买，她要是碰见喜欢的，她能买十个，每个指头套一个。

　　“向小姐还真是来者不拒。”

　　“比不上秦小姐一片痴心。”确实她对男人的执着，可能是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的，坦白讲她还有点佩服她的勇气，难道这就是底气足的原因？

　　秦慕然脸色一变：“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这个时候出卖队友是傻子。

　　秦慕然一个字也不信。

　　几个保镖冲进来，向黎认清现实。

　　好吧，该卖就要卖。

　　“一点过往。就一点点。”她捏了下手指，展示程度。

　　“他跟你说孙澈了？”秦慕然问。

　　向黎没着急回答，而是警惕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强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四个保镖一字排开，向黎哪能再插科打诨，她贴近她一寸，低声道：“我真就只知道个人名。”

　　这话不假，季昭南一向排斥跟她有关的一切，就算是知道自己是替身也不会去细查，向黎自然不可能知道。不过令她没想到是，季昭南不仅跟她坦白了过去，还提到了孙澈，他这到底是不介意做替身，还是说他对她竟信任到如此地步，不惜剖开一切？

　　秦慕然有些拿不准，眼前的向黎就成了她的最好试验。

　　“你和季昭南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个月前。”

　　“在哪？”

　　“公司，他是我的下属。”

　　向黎扯了谎。

　　她没必要对她全盘而出，更何况即便她说了假话，以她的实力她也是可以找出真正的答案。

　　果不其然，秦慕然听后轻“啧”了一声。

　　“没有人教过你，说谎是要挨罚的吗？”秦慕然现在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巧舌如簧没有一句实话。

　　“没有啊。”谁说她假话连篇了，这句就是真的。

　　甚至有的时候，说谎不但不会挨罚，还会受到表扬。

　　秦慕然懒得跟她掰扯：“没有，那我教教你？”说着，她手一抬，将剩余的半杯咖啡全泼在向黎的手提包上。

　　“向小姐的包湿了，还不快去处理一下。”秦慕然一声令下，为首的保镖毕恭毕敬将包拿下了楼。

　　向黎没有阻拦，就坐在原处静静看着秦慕然。

　　什么包湿不湿的，不过是想借机收走她的手机而已，看样她这是早打算故技重施，将她也囚禁在这？

　　向黎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确实还不错，算她有眼光。

　　秦慕然见向黎眼中没有一丝惶恐，分外不爽。细细观察下来，似乎还有隐隐的窃喜？

　　窃喜？

　　莫非她有什么特殊癖好，难道季昭南就是因为这个才与她亲近？

　　秦慕然一脸嫌恶。

　　向黎看懂了她的嫌恶。

　　拜托她可不是季昭南，有被虐倾向啊！

　　话说季昭南喜欢被虐，是不是被秦慕然的那两次囚禁囚出心理阴影了啊。一想到这，向黎就觉得瘆得慌，看来下次做的时候她不能再对他又抓又挠又咬了，万一上瘾怎么办？甩不开真的很让人头大的。

　　眼看着向黎的神情不知道游到哪去了，秦慕然不满敲了下桌子。

　　向黎回神，嘿嘿一笑。

　　秦慕然恐她又琢磨出什么坏点子来，下意识身体微侧。可过了好一会儿，见人仍老老实实坐在那，不禁面露狐疑：“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

　　向黎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托腮认真看着她：“我这手机包包都被你没收了，不看你看谁啊。”她语调欢快，不忘朝她眨眨眼，一脸憨态。

　　秦慕然不会再被她的假态所蒙骗，念了一声惺惺作态，却还是从包里抽出一本书。

　　“看它。”

　　向黎看了一眼，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最后一部作品——《幕间》。书是英文原版，上面还留有翻动和批注的痕迹。

　　向黎有些意外，除了书她是从她那只价值一套房的昂贵包包里掏出来的外，她竟然看的不是作者出名的《达洛维夫人》或《到灯塔去》，反而挑选了这么一本写尽战争阴影的书。

　　向黎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原来秦小姐喜欢这种类型的书啊。”她随口叹了一句，就低头看书。

　　书是之前看过的，几乎可以一目十行，她看得很快，余光飘得也快，很快就落到秦慕然脚边的包包上。刚才她就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这本书，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这包她惦记了很久，无论是从质地、款式、颜色、收藏价值来说都无可挑剔，那时周襄为补偿她曾咬牙答应要送她一个，不过后来却也因排了好几月的队没能排上而无疾而终。但秦慕然不仅可以轻易得到它，还将其弃之如敝履。

　　或许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容器，与她去超市拿的塑料袋没有任何区别，想怎么扔就怎么扔。

　　向黎眼一沉，忽地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晦暗。

　　以往再熟悉不过的单词突然陌生起来，她的视线渐渐模糊。那股无名的模糊感从眼前一直向下蔓延，积郁在胸口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向黎手捂胸口，想压下这股异常，但双颊早已憋得一阵火辣辣的疼。

　　跟绝大多数普通女孩一样，向黎的爱美意识是在高中觉醒大学爆发的。大学二年级，周围绝大部分女生都变得光鲜亮丽、明艳动人，各个喷着精致香水，挎着名牌包包，顺理成章接受着四面八方的仰慕。

　　向黎不是那种会对周围诱惑置若罔闻的人，她也渴望焦点，渴望仰慕，渴望别人拥有的一切。那年夏天，她打了一个月的工，从二手市场淘到了一个顶级A货包。做工逼真，几乎要瞒过所有人的眼。

　　有了这个包包的存在，向黎理所应当接受着周围的仰慕，直到一名穿着朴素的女生，轻飘飘指出这是假的，而真正那款还在她的床头柜，塞着闲置的口红与香水。为了证实这一点，次日女生拿来了真包。

　　真假的神奇就在于，别管做得多逼真，摆在一起，假的就永远是假的，

　　哄笑中向黎抱着那个假包跑了很久，茉莉香味不停从胸口往上飘，尽管那是她不久前从专柜买的真香水，却遮掩不住她身上的穷酸味。

　　很多年过去，向黎再没有买过A货，甚至后来小有积蓄她不靠周襄相送，也能在专柜不看价格随意挑选。她以为她已经彻底在梧城站稳了脚，再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但此刻她一低头，还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异味。

　　是股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