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连几

24、意料之中

　　024

　　陆蓁的直觉没有错。

　　元宵节那晚，陆蓁刚和陆澹看完灯会回来，就听松青来报，道陆六公子家出事了。

　　原来今晚陆瑛也被兄长带出门看花灯了，好巧不巧，他二人前脚出门没多久，后脚陆琦便过府寻堂姐看灯会。

　　桓彧就在此时碰见的她。

　　陆琦见桓彧提着兔子灯，咬了咬唇轻声问：“好别致的花灯。这是桓七公子自己做的吗？”

　　桓彧对她有些印象，笑了笑：“我手拙，做不了这么灵巧的花灯。”他来寻陆继则本打算将这一对买来兔儿灯送给陆五娘。

　　陆琦神色微寞，语声微哽却也善解人意道：“五姐姐被六哥哥带出门看灯去了，我本来也是来寻五姐姐去看灯的。”

　　桓彧不知为何这大好日子，这女郎说着怎么就好似要哭了出来，一时有些无措：“你怎么了？”

　　陆琦泪光点点，轻声哀泣：“我只是有些羡慕五姐姐有疼爱她的兄长。我家中只我一人，母亲对我又一向严厉。”

　　“今晚好不容易求得母亲应允让五姐姐带我出门看灯，我也想买一盏兔子灯，但她刚好不在，我便不能出去了。”

　　桓彧是虞氏最小的嫡子，自小被母亲带在越州老宅。老宅人口简单，奴仆们皆严整守礼不敢越雷池一步，哪有机会见到这种手段。

　　见她如此戚然，思及她是陆瑛爱重的姊妹，便单纯道：“这兔子灯你若是喜欢便先拿去，回头我再让五娘给你买些。”

　　陆琦犹豫不敢接，桓彧见她可怜至此，直接将花灯递给她：“拿去吧。”

　　谁知陆琦刚回到家门，桓彧送给她的花灯就被母亲周氏发现了。周氏不知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知晓今晚陆瑛和陆继则出了门，便问她手中的花灯从何处来。

　　陆琦起初不说，后来在周氏的辱骂下才被迫说出了桓七郎的名字。

　　周氏出身小吏之家，骂人一向没个轻重。如今这么一闹，邻近皆知。消息传到陆澹这里时，陆琦正陷入因不堪受辱而上吊自杀未果的昏迷中。

　　两兄妹听完松青地汇报后，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唇角，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一丝不屑。

　　“如今吴氏也正闹着，直言陆琦就该死。”松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吴氏对家主一向不满，私底下说了什么话，他们做暗卫门清。

　　陆澹没说话，只细心地倒了一杯蜜水放在桌上，等陆蓁换身衣服后过来暖身。

　　“哥哥，陆六哥也不会让陆琦死，对不对？”果不其然，换了身淡紫色小袄的小女郎迫不及待地过来问他。

　　换衣衫时陆蓁就想明白。

　　陆琦若真死了，陆瑛即使嫁入桓家，她与桓七之间也膈应这一条人命，哪会有琴瑟和鸣一说。

　　可若是让陆琦如愿嫁入桓家，桓家欠陆六郎一个人情不说，桓七也会对陆瑛终生愧疚难忘。何况桓家那么大姓人，陆琦进去后上无公婆护持，下为妯娌不耻，日子哪会像她想象中那么便宜。

　　陆继则是前世被陆澹相中做家主的人，她能想到道理他肯定也能想到。

　　陆澹赞赏姓地看了她一眼。

　　而这一眼，也让陆蓁瞬间明白，原来陆澹所说的规矩章程，不是“死”这一条，是比“死”更痛苦的路。

　　可陆瑛怎么办。她与桓七本该是段好姻缘的啊。

　　“蓁蓁，桓家百年高门，桓七又才名在外。今日一个陆琦便能闹成这般，未来必然会有什么张琦、李琦、刘琦之类的。”

　　“夫婿如此愚蠢，对瑛娘来说又如何能算得上好姻缘。”陆澹极淡地笑了笑。

　　陆蓁想了想，也是。陆瑛即使再怎么怜惜陆琦，那也是隔了好几层族姊，稍有规矩的家中见着妻子的亲姊妹都会避嫌。

　　桓彧这不是天真，是愚蠢了。

　　“公子，桓七公子拜府求见。”说曹操曹操到。隔着屏风，松青恭声请示。

　　陆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次替陆瑛不值。陆澹则轻柔地提醒她该歇息了。

　　“哥哥——”她还想说什么，但被陆澹温和打断。

　　“陆瑛不是你的长姐，这不是你一个小女郎该替她不值的事。”陆澹了然冲她笑笑，亲自领她回去睡觉。

　　“该睡觉了，蓁蓁。明日若早起，同我一起用朝食。”陆澹将她送至屋前，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叮嘱。

　　说到底这确实不关她的事。之前是怕陆琦连累陆氏名声让陆澹难做，如今知他并不在意且早有谋定，陆蓁便觉这些家族腌臜如碎沙一般随风而扬了。

　　“哥哥晚安！明早我要吃桂花酒酿元宵！”想通此关节，她朝陆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澹弹了弹她的眉心，轻声应了声好。

　　门房刚将桓彧打发走，后脚陆继则便来了。

　　他俩虽是隔房兄弟，但陆继则十七岁入京后在陆府中住过几年，两人情分不比旁人。

　　“此事虽是桓七愚蠢，但也是瑛娘识人不明所致。”陆继则想到家中幼妹哭红的双眼，眼底不由得聚起一层煞气。

　　他的想法同陆蓁所料一致。若逼死陆琦，不过是让她死了个干净，将他陆子明的妹妹推入了火坑。

　　他今夜深夜过来，是想趁着在江陵同陆澹筹谋如何让陆琦的父亲陆远清失官丢印。

　　陆琦和周氏唱得一把好双簧，以为天底下人都是傻子。他倒要看看，没了陆远清这个六品官的爹，陆琦靠什么在桓家立足，周氏又靠什么在陆家立足。

　　难得见陆继则如何动怒失态，陆澹让人上了一盏热茶后，便屏退左右。

　　“瑛娘还好吗？”他问。

　　提及陆瑛，陆继则刚平复一点火又翻滚了上来。他陆子明的妹妹，非得嫁给桓七郎才行？他真是将她宠坏了。

　　“管她作甚。这道理若都想不明白，那就白当陆家的女儿了！”陆继则恨铁不成钢。

　　陆澹微垂下眼睑，不再多问。等他稍许冷静下来，才缓缓开口：“我知你心中愤怒，但此事还未到时机。”

　　陆继则抿了口茶，语气阴戾：“迟早都要动，那不如早动替瑛娘出口气。”

　　陆远清是晋王阵营的人。如今作为家主的陆澹既已确定支持太子，自然不会容许陆氏族人首鼠两端。

　　陆澹一默。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亲近，目光狭长深邃，常教人有压迫感。尽管大多时候他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

　　陆继则在这样平静目光下终于安稳了点，正准备重新说点什么之时，陆澹缓声开口：“你来之前，桓七也曾递帖来访。”

　　“他来干什么？难不成也求你出面饶陆琦一命？”陆继则扯了下唇角，讥诮道。

　　陆澹抿了口茶，语气淡淡：“这就不知了。他桓七还能求到我这里来，六哥也真是好性了些。”

　　陆继则猛然一震。

　　他也真是糊涂了，想着此事是陆琦设计在先，传出去怕会糟了陆氏名声，可他桓七怎么又无辜。

　　男女七岁则分席。桓彧再怎么懵懂，也当知成年男子不可与其他女子多交谈一句，何况他还是定亲之人。

　　“陆远清等瑛娘亲事落定再收拾方不落人把柄。”陆澹点到即止。

　　陆继则瞬间明了。瑛娘以后还要嫁人，若此事将陆远清收拾了，虽替瑛娘出了口恶气，但也会让人觉得瑛娘生于睚眦必报之家，于她声名有损。

　　如今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闹得更大，让陆琦和桓七之事板上钉钉，让陆琦“如愿”嫁入桓家。

　　“是我心急。”他只觉心中翻涌的怒意顿时化作了一番酣畅淋漓的快意，朝陆澹凛然道，“刚才是愚兄关心则乱，还望家主勿怪。”

　　陆澹笑了笑：“六哥客气了，瑛娘也是我的妹妹，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两人又说了会话，陆继则走后，偏厅灯影也随即一晃。

　　“蓁蓁，出来吧。”陆澹有些无奈。小娘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好奇心。

　　“哥哥，我睡不着。”陆蓁尴尬地咬了下唇，眼神清明透亮，哪像从床上刚爬起来的样子。

　　“哥哥是想借太子手，打压桓家吗？”小女郎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似要从他这得到一个准确答案。

　　她实在太过早慧。陆澹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摸摸了小女娃的手，确认她穿得一身和暖后，耐心回道：“不算打压。是如果他们娶陆琦，就逼他们选择除太子外的阵营。”

　　“为什么？”陆蓁没听懂，什么叫做如果，难道陆澹还有其他打算？可从家族层面来看，桓家算陆家姻亲了啊。

　　“他桓家算什么东西。”陆澹语气可算温柔，让她自己琢磨，但内容却是冷戾，“桓七做了蠢事却要陆家来承担，没有这个道理”

　　陆蓁眼神一亮，她好像懂了。她一把抱住陆澹的胳膊，由衷道：“哥哥真厉害！”

　　十八九岁便有这样的魄力和自信，确认自己选择辅佐谁，谁就能登上那个至尊之位。

　　前世他选择了太子。和太子之位没关系，仅仅是他选择了太子这位皇子而已。

　　今生他依旧选择了太子。理由如同前世。

　　陆蓁忽然有些庆幸，前世苏氏一族幸亏没被陆澹盯上。否则以这位陆氏明珠的才智，只怕站错了阵营，就落得个屠戮全族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