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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会观音(3) 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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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伏琢亲手杀了伏春知,她已被扭曲的身体和魂魄也不会解脱。
居山仙知道凡人大多以为“死了”就能结束一切,寻常的确如此,但对于已非天地造物的“孽”,死并非如此简单的事情。
所谓天地造物,笼统而言便是生灵万物,人、妖、魔三族同在此列。
人类之中若要细分,还可以分出修真者与凡人两类。
但多年以来,大多凡人若无仙门家传,奇遇机缘,往往只会当仙人不过是前人编撰的市井传说。
而修真者千百年来为苍生卫道,与妖、魔两族死斗不休,三百多年前三族轰轰烈烈一战,各方元气大伤。
修真者在那之后应当大多隐世而居……至于现在这群人都聚集在哪?居山仙就不太清楚了。
毕竟就算她没睡这么多年,光是“叛逃师门”、“勾结魔族尊主”这两条,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她的名声在大战过后,属于“活着还不如死了”的那一类。“天外天剑仙”,与众多邪魔外道相差无几。
至于伏春知如今所属的“孽”,便大多就是这些“邪魔外道”的造物。
鬼修的鬼,虽然听上去与“邪魔外道的造物”相似,实则其原理与之截然不同,也十分简单:
“鬼”只不过是被怨气所控制的人魂,纵使没有神智与记忆,但其因为是构成“人”的一部分,所以“鬼”属于“天地造物”,尚在天地之间。
而伏春知虽是被鬼修炼化,但她的人魂与螺妖的魂魄强行嵌合,在人间的化身也更多以螺妖的身体为主。
此类不妖、不人、非魔、非鬼之物,就算来历凄惨,天地又如何会懂之中曲折?
不是祂所生所养,祂自然不会容其存在。
从前居山仙翻阅天外天古籍时,看见的有所记载的“孽”的下场,无一不是躯体灰飞烟灭,魂魄被拘于原地,雷电如芒刺缠身,滔滔不绝,数以万计。
万雷洗魂之痛远超于修士渡劫的雷劫,居山仙良心尚存,不想看已经很是命苦的伏春知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伏春知扬声道:“你现在一死了之也不能挽回事态,况且就算你死了,那些人不死,日后也还会有其它的女子遭此劫难。”
伏春知身形一抖。
“城中之事尚有余地,听我说,我能杀了他们,也能让你赎罪,”居山仙道,“无论代价如何,你愿不愿意?”
伏琢尚未从接连的刺激中回过神来,伏春知已侧身探看向少年身后的女人:“……什么……”
她话没说完,对上居山仙的眼睛,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愿意帮她的修士:“啊,你、您,您是……”
灵视之术本对修士的法力消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居山仙还是从前剑仙境界,便是同时将视界借给百余人,所消耗的法力也只不过是一根毫毛,可惜今非昔比。
眼下她只是将视界借给伏琢一人,便难以同时维持住脸上的易容。
但万幸她背对仇桃等人,伏琢又背对她。
一来二去,能看见她本相的,竟只有从前可能就见过她的伏春知——
——与一直就跪在她身边,无论怎样都寸步不离,紧紧抓住她袖角的裴雪鸾。
居山仙看见伏春知面上讶异神色,忙用空的那只手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淡淡地胡诌道:“我?我只是一名路过此地,热心好事的散修罢了。如何,你信我吗?”
“……我……”伏春知咬着嘴唇,踌躇不定。她知道居山仙并非常人。
几十年前他们见过很多次,那时她伏春知是个有些机灵的探子,为先城主金珊骅与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暗中传信。
居山仙是金珊骅吃酒认识的朋友,两人闲来无事便待在玉绳山上的酒家里对着烂漫山花谈天说地。
偶尔两女吃得多了,醉了,她拉不省人事的金珊骅回城里,居山仙身旁的少年就任劳任怨地背走居山仙。
那是一段很好的时光,伏春知打从心底如此想。
除了伏琢诞生的那一瞬,她短短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便是与金珊骅、居山仙两人一起度过的那几年。
伏春知怔怔道:“可是居——真人——”
居山仙名字说了个姓,伏春知想起她语焉不详的上句话,猜居山仙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让其他人知道她的名字与过往,又忽地改口:“我不知道……”
她幽幽道:“我变成鬼,害死了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先城主,又让城中那么多无辜之人受难……”
“若今时今日这条贱命还能挽回些什么,我自当奉上,绝无怨言……”
“那便没问题了。”居山仙出言打断她的话,撤下横剑之姿,顺手在裴雪鸾肩上拍了一记,便利落地提步翻过窗户,向庭中走去。
她孤身一人站在众人视线下,先是将手放在心口上,又缓缓拉远。
不过须臾间,一团明光似是被什么东西从居山仙的胸腔中抽了出来,悬在她手心。
仇桃跌跌撞撞地跟到窗户旁,见此情状,倏然激动道:“这……这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居山仙就将光团朝半空抛去。
剑光一闪,光团竟裂作丝丝细雨,洋洋洒洒,淋在人间。
仇桃只手伸出窗外,接下一捧光雨:“我家中长辈曾说过万千法术奥妙,与仇氏家传相近的术法也有不少。其中……其中最为狠绝的,是一种离魂之术。”
“此术可生剥修士魂魄,以魂行倒逆天地、寻常不可为之事——原来如此,化魂为雨……原来如此,前辈说的方法,是以魂养魂,以魂镇灵。”
仇桃眼中神采奕奕,注意力全然被居山仙一人吸去,毫不在意身旁众男:
“琅城中的婴孩异变,是因为受到山上怨气侵扰,生魂不安才致形变。此事了结之后便无怨气滋养,又加之用生人魂安抚,想必如此一来不需多少时日,孩子们身上的怪异之处便都能自然褪去。”
居山仙略略侧过一些,脸上半明半晦,神色不清。
她对着身后的伏春知道:“罪魁祸首,我会想方法将他们杀了。”
伏春知一愣,她听不太懂居山仙她们说的那些法术,只知道那些盈盈的雨水被风拂入堂内,竟久违的,切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体上。
一滴一滴,洗去了怨;一滴一滴,带走了恨。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雨水,从她身上解开。
居山仙道:“眼下螺已从你身上分离,琅城中受害的无辜之人也有方法治愈。”
“只是我一人魂魄尚不足以安定此地多年以来的冤魂,春知,我需要你来成为之后的雨水,洗净这片土地上罪恶的痕迹。”
居山仙用自己的魂魄作为代价,助伏春知的亡魂回归纯然的天地造物,却还不够。
即便伤人害人实非伏春知之意,但一切已然发生。鬼修与王珏该死,伏春知也需了结她作为孽时造成的因果。
“呜、呜啊啊啊啊……”
“我该、我该怎么感谢您?您帮了我那么多——”伏春知听过居山仙的话,踉跄跌坐在地上。
她双手捂面,放声痛哭。
居山仙别扭地摆了摆手,她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别哭啊,这算……”
“不,多谢您!”
闷沉的扑通一声响起,伏春知的身旁,伏琢双膝下跪,与他娘亲并排,紧接着便朝着居山仙的方向猛磕了几个响头。
居山仙头都大了:“不是,别这样……”
伏琢大声道:“多谢真人帮我与母亲重聚,无论真人有何要求,阿琢都会支持母亲与真人!”
“只是有一件事,阿琢想请真人允许——”
“阿琢自知身为凡人,终此一生或许都无法向那名鬼修复仇。但是王珏一家,阿琢知根知底——为母雪仇一事,阿琢希望能由自己亲手完成!!”
“王珏连月未现身人前,应当本来就已经受到怨气影响。想来春知恶法已破,他们两人各自会被此法反噬,”居山仙并不意外少年的想法,“你从前生活在王氏府上,这么说,是知道王珏现在究竟是如何模样吧。”
伏琢仍未抬头,伏春知望着他,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只剩下浓郁的忧愁。
良久之后,伏琢终是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是,我前几日偷偷溜进过父……他的厢房。”
“他——已经,不能还算是人,”伏琢深吸一口气,“而是一座,由许多肉——堆积起来的肉山。”
“我溜进他的房中,起初是在屏风的缝隙中看到他些许模样,再然后……我听到屏风的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只苍蝇,或者一只半死不活的蝉的叫声。”
伏琢身上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他在叫我的名字,阿琢,阿琢。”
“然后我伏下身去看屏风下面……”
屏风架的下面,是粉色间杂着红色的肉浪。
伏琢低下头,正与那肉浪上的一颗人眼珠,一张人嘴,直直对上视线。
轻轻唤他阿琢的,不是别的什么。
而是那张鲜红的嘴。
“……那个东西,就是王珏。”
好不容易爬起来跟上仇桃,站在少女身旁的凤璐,听到伏琢绘声绘色的讲述,实在难以忍住那股发自内心的恶心。
他面朝墙角干呕了起来,认为自己见多识广的嵇笑面色也不好看。
仇桃不像凤璐那样反应激烈,但心中同样不大好受。她目光停在还跪着的伏琢身上,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那样可怖残酷的场景,伏琢看到的时候是怎样想的?他是怎么从那间房里逃出来的?现在讲给他们听,他又是怎样想的?
少年们各怀心事,并不作声。
王珏落得如此下场是在居山仙意料之中的,伏琢的说法佐证了她大半猜想。
今夜之后,想必王珏会更加虚弱,与一滩烂肉无差的东西……伏琢想要为母报仇手刃王珏,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居山仙一时也不急着离开此地,她要想办法挖掘出点过往的记忆,而且帮伏春知化雨还需她施法。
总之,弑父之事伏琢若是做不到,她暗中兜底也未尝不可。
伏春知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天际层云之下,透出微微橙红色的光。
仇桃望着天边,又想起来仍有几桩事情未了:“啊!还有丢了的姑娘们……和阿宙……”
居山仙翻回堂内,出手再拍了一下刚才一直一动不动的裴雪鸾的肩膀——先头拍的那一下,她施了个小术法,把裴雪鸾定在原地了,免得他又扑上来坏自己的事。
“丢了的姑娘?还有人丢了?”居山仙头一歪,眼珠子打圈转了几回,才把仇桃口中的事情和自己查到的事情对上。
她眼睛弯弯,笑得像只狐狸:“啊,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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