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仙》有春笑猫

10、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居山仙没理他，只将手一抬，眉头一挑：“什么法器，解开。”

　　男人的脸活脱脱是裴雪鸾的翻版，睫毛纤浓，居山仙这么一扯，他不得不走两步靠过来。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居山仙，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过，几分欲说还休，汤汤水水的让人心里发痒。

　　但人最后朝她憋出一句：“解不开。”

　　居山仙：“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一声：“就是解不开的意思。”

　　“这条绳子是我小时候炼的法器，而我小时候下手没轻没重，喜欢炼一些能让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东西。”

　　他反手托住居山仙手腕，眼睛弯弯，很是满足地看她被红绳缠着的手：“除非我与小鸾身死道消，否则此绳此生无法可解。”

　　居山仙无语道：“……世上不存在任何无法可解的东西。”

　　她暗自运气，左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并作剑势，眼睛黏在男人脖颈上那一条鲜明的红色上。

　　男人似是看穿了居山仙想强行破法的心思，他又矮身凑近了些，让红绳自然垂在两人的间隙中，明晃晃勾着居山仙的视线：

　　“所以我说了，这条绳子也有方法可以解呀。只要我和小鸾死掉就可以了，或者说，只要我们其中一人死掉就行了。”

　　“小鸾死了，我也会死；我死了，小鸾也会死；至于……如果姐姐你死了，”说到这里，那男人的声音倏地沉了下来，凝重且诚恳道，“那我们两人也会死，陪葬，姐姐明白的吧。”

　　话说的很好听，但全然没有打动已几百岁的居山仙。她听完这些，只是冷眼瞧了对方一会儿，剑气不散，她并未当即直接下手。

　　一根绳子是左右不了人生生死死的，即便是法器……换言之既然是法器，就一定有破除的方法。

　　红绳在居山仙面前摇摇荡荡，两个人面不改色，僵持片刻，最后还是居山仙率先打破这谁也不动的局面。

　　她伸手猛将红绳扯住，绕着手掌转了几圈，捏紧了这根牵着男人呼吸的绳子——

　　然后，居山仙用力向下一拽。

　　这一刻，在人潮之下，再没有哪两个人的呼吸和眼睛比他们两人靠得更近。

　　居山仙左手两指贴在男人的颈侧，剑气划出一道浅口后便被居山仙收弱了，一丝血被居山仙的指腹揉开。

　　肉贴着肉，居山仙清楚地感受到，在男人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没有任何东西在跳动。

　　男人忍不住朝居山仙抱怨：“好疼。”

　　居山仙蹙眉道：“你们兄弟两人什么情况？一个形似人蛻无魂无魄，一个毫无脉搏不是活人——你是什么东西，鬼修炼出来的鬼？”

　　男人被拆穿，也不矫揉造作地呼痛了。他对着居山仙微笑：“对，我是鬼，小鸾是人蜕。他能说话，能行动，是因为我曾经将我自己的魂魄分给了他一点。”

　　什么诡异的兄弟关系。

　　虽然居山仙活得久见得多，但这种奇事古往今来还是很少有的。

　　况且若说裴雪鸾的魂魄出自面前之人，岂不是说……

　　“那他不就是你？”居山仙追问，“而且为什么我——”

　　当时上手探查的时候，居山仙并没有发现裴雪鸾是有魂魄的。

　　男人摇头：“我将魂魄分给小鸾是百年前的事情。而今那缕魂魄离体已久，这些年以来，他独自一人猎食了人间许多流魂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其一，他已经不全是我最初的那缕魂魄了；其二，他体内这团东西糅杂了太多魂魄不该有的，所以也无法被称作魂魄，你也无从探查出来。”

　　居山仙道：“那你现在是来找他的？”

　　男人又摇头：“也不是，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只不过路过此地，顺手收拾了一些东西而已。”

　　“什么东西？”

　　居山仙按得又用力了些，男人忍不住装模做样的“嘶”了一声，低眉顺眼看她，可惜居山仙目前对他仍然是卿心如铁。

　　男人缓缓道：“当然是一些不好的，不堪入目的东西。你昨夜下了一场雨，我不想让你再为这座城里的事情忧心了。”

　　居山仙没什么动作，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她对这说辞只觉得好笑。

　　比起为了她，这男人还是为了自己的命更多一些吧。

　　也是，毕竟愿意用自己魂魄救人的疯子并不多见，居山仙自己现在也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突然一下子就死了呢？

　　若按他的说法，三人的命紧紧相连……

　　居山仙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身长玉立，眉眼艳美，肤色与常人无异，接触起来……也没有那种鬼特有的阴冷之感——这是到什么境界了？元婴？化神？

　　修真界有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的境界之分，每一境界修为不同，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同。

　　金丹以下的鬼修无法炼鬼，金丹以上的鬼修也只能拥有比起境界更低的鬼，否则就极容易因为无法控制，而被鬼反噬。

　　居山仙是剑修，虽然对鬼修了解一些，但大多也是基于鬼修在外人面前所展现出来的，以及她从前在书本里看到的那点知识。

　　隔行如隔山，并非同道中人，居山仙一时也难以估测出面前这个至少看上去年轻貌美的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横竖绳子暂时也解不开，居山仙也不想浪费功夫在这件事上，说不定哪天裴雪鸾和……

　　居山仙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啊，我都快口干舌燥了，姐姐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男人像是等了居山仙这个问题很久，迫不及待道，“蒲雪，蒲苇的蒲，飞雪的雪。”

　　“离开琅城后往北走，靠近北夷的边界，有一片几乎无人踏足过的树林。”

　　“那里草木丰茂，虫蛙悠哉，是众多妖族隐居的地方。”

　　“顺着流水，往中心走，众妖也不敢轻易踏足，因为那是某个，就连天都要听从他的，上古大妖所居住的‘乘鸾雪浦’……”

　　“我的名字就来自——”

　　蒲雪才说到一半，居山仙的剑气已经悄无声息地横着渗透了他的脖子。

　　漂亮的头颅飞出去很远，落在人堆里，可没有任何人发出惊恐的声音。

　　他们看不见这颗头，也看不见与居山仙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具无头的身体正在消散。

　　居山仙静静地站在原地，无数道剑气在人的呼吸间一次又一次劈砍在红绳上，试图斩断那根将他们连在一起的红绳。

　　只是无论多凌厉的剑招撞上红线，红线始终没有断，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藏起来。

　　它被拉长，另一头淹没在人群中心，但距离在缓慢的缩短。

　　还有一个被红绳捆住的人，正朝着居山仙所在努力走来。

　　蒲雪杀不死，那要不杀了他吧？

　　居山仙本身并不是多善良的人。

　　在过去居山仙所活跃的时代，无论心性还是修炼都算是混沌乃至混乱，不择手段的修真者，他们的数量要远超那些心怀正道苍生的修真者。

　　彼时讲优胜劣汰，弱肉强食……哪怕是一直师门上下一心，无比和谐的天外天，在这红尘隐形的规则中，也不例外。

　　所以，她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不要这么想。

　　偏偏蒲雪意有所指地……不，根本就是故意与她提起乘鸾雪蒲。

　　乘鸾雪浦这个地方，居山仙倒不是不知道，反而是太过清楚了。

　　甚至世上根本不可能会存在任何一个，比她更熟悉那里的修真者，或者凡人。

　　况且当年在乘鸾雪蒲发生的事情，知道她与乘鸾雪蒲孽缘纠葛颇深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家伙。

　　……蒲雪明显是看穿了她的本相，也知道她在乘鸾雪蒲的那些恩怨的。

　　这么一想，这人突然出现，对裴雪鸾用法器将自己的命和陌生人的命捆在一起这种事情毫无怨言、坦然接受，本来就很奇怪了。

　　但如果是那个家伙缠上自己，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包括裴雪鸾对自己那奇怪亲近的态度。

　　虽然蒲雪说裴雪鸾已经不完全是他的一缕魂魄了，但反过来说，不还是有他的魂魄影响吗？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裴雪鸾又会有天外天的木牌？

　　他的师父又是谁？

　　一想到天外天与师父，居山仙捻着剑诀的手突然松开，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杀意平静了。

　　她不想杀了，蒲雪没有死，他一定躲在附近的某个角落里观察她。

　　况且就算现在杀了裴雪鸾也没什么用，他本身应该就是一道被人为留在她身边的谜题。

　　天外天、人蜕、师父……还有，魂魄。

　　一个属于被她背叛、杀死、碎尸万段的妖的魂魄。

　　居山仙看着身旁的人流被挤开一道口子，裴雪鸾正拼命躲开那些想拖走他的手，明亮的视线从见到居山仙的那一刻开始，就绝不偏移，牢牢黏在她身上。

　　不知道裴雪鸾是从人海的哪一端开始，拼尽全力寻找一条回到居山仙身边的路，现在，那张脸正因为呼吸不上来和激动而泛红。

　　居山仙望着朝自己扑过来的裴雪鸾，心里忍不住想：是有点像。

　　虽然不再是乘鸾雪蒲里日夜相伴的那张脸了，可该说是神态吗？

　　蒲雪这么跳出来一提醒，再看裴雪鸾，是让她稍稍想起那些与故人痴缠不休的夜晚了。

　　“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我只是，好恨你的无情啊，为什么……明明……却还是这样对我……”

　　“…………你真的爱过我吗？”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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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雪鸾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他心心念念的归处。

　　他没有像一开始，居山仙刚苏醒那一刻一样，莽撞又慌乱地地抱住她。

　　可是裴雪鸾一夜未眠后又提着一口气，在琅城穿过那么多活蹦乱跳激动狂欢的人……松下这口气的时候，他居然双膝一软，毫无形象地跪倒靠在了居山仙腰边。

　　不过裴雪鸾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多丢脸，有魂魄也不代表就有凡人那些约束自己的道德。

　　他双手死死抓着居山仙的衣裙下摆，居山仙想去掰开他的手指，但他怎么都不肯放手。

　　这一瞬多么熟悉，居山仙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乘鸾雪蒲，它的主人，居住在那里的，是一条龙——兰因。

　　那条龙叫兰因。

　　兰因独自一人在乘鸾雪蒲度过了千年，群妖畏惧他，不敢靠近他。

　　而他从未离开过那片地方，即便他有遮天换日的能力。

　　后来的某一天，已经被孤独这一感觉浸泡至麻痹的龙，在长满蒲苇的水边捡到了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

　　那时候少女还不是剑仙。

　　师父将她收作徒弟，但也告诉她“天生灵根杂乱，毫无修仙的资质。”

　　后来少女虽有师门引导帮助，但无论再怎么努力修炼，都只不过是止步练气的凡人。

　　不要。

　　小乞丐好不容易从泥沼里爬了出来，有了名字，师父叫她山仙，那师父就是希望她能成为与天同寿的仙子……

　　不，就算师父不是那么希望的，她也绝不要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所以，其实根本不是龙捡到少女，而是少女找到龙。

　　“龙血，有洗髓之效；龙骨，可代剑骨之能；龙筋，于锻造法器一道，为稀世珍材，不可求。”

　　至于居山仙。

　　少年时的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她力竭到无法维持独自站立，一把锈迹斑斑的剑杵在赤红的池水中心，居山仙双手搭在剑柄上，半跪在水中。

　　兰因为她编好的长发悉数散开，乌黑的发丝如瀑如藻，缠绕着奄奄一息，却仍不愿意放开攥着衣裙的手的兰因。

　　他不甘心地她：“你真的爱过我吗？”

　　不知过了多久，跪坐在居山仙已经忘记日月的更替，这里没有声音，她听不到任何一种呼吸声。树木、花草、虫蛙、鸟兽……

　　明明是被天地所喜爱的龙，居然被生活于如此寂寥的地方……

　　居山仙的声音，她的回答，在这安静的牢笼中，明亮到令人感觉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