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临近开学,秦家父母总算是把秦阳送进了一个英语补习班,每天早出晚归,倒也老实。
这天才把小魔鬼送走,林莫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柳一苗。
中山公园,不见不散。还有不许告诉秦阳。
林莫好笑,回复道:你别迟到行。
出门,乘上公交,二十分钟后,林莫在一颗香樟树下,看到了明黄T恤搭配米色休闲裤的柳一苗。
他不过闲闲地在那低头看手机,就已经惹来为数不多的游客的瞩目。
林莫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柳一苗仿如蜕变的蝶,耀眼的飞舞于阳光之下。
他几乎想不起从前的柳一苗是什么样子,唯一不变的,或许是那张憨厚的,有些腼腆的笑脸。
察觉到有人走近,沉迷于手机小说的柳一苗抬头,热情地迎上去拍了拍林莫的肩。
林莫侧过脸,浅浅一笑。
柳一苗的动作一滞,迅速收回手,嘿嘿笑道:“我没迟到吧?”
“嗯。”林莫点头。
“那个……”咽下口水,“我们走走吧?”
“噢。”
确实,接近中午时分散步在无人公园的两名耀眼少年,多多少少散发出某种怪异且暧昧的气氛。
在冰店买了冷饮,柳一苗便把林莫带到一处阴凉的小道,坐到了有着黑色铁艺的木制长椅上。
林莫吸着杯子里的冰柠檬水,静静等待柳一苗的问话。
残夏的午间,知了声嘶力竭,风带了暖暖淡淡的花香,一切都静谧安宁。
“我……”
林莫看着他。
“你……”
林莫微笑鼓励。
“秦阳……”
林莫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但仍是不动声色,“有什么话就说吧,既然不想让秦阳知道,也不会找我出来了吧?”
柳一苗握着手里的杯子,紧张得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和秦阳,到底……”沉沉一叹,柳一苗豁出去道:“是不是那种关系?”
林莫眨眼,坏心眼反问,“哪种关系啊?你不是很清楚么?”
“我怎么会清楚啊!”柳一苗着急道:“你们、你们不是表兄弟嘛?为什么会……会……”
那种事情,要怎么才能问出口?柳一苗很矛盾,他之前所感觉到的,他后来所亲眼目睹的,其实早已说明一切。
“表兄弟,又能证明什么?”林莫风轻云淡的笑,晃了晃怀里的液体,一抹光落入瞳孔,他微微眯起眼。
柳一苗语塞,能证明什么?他们是表兄弟,与他这个外人何关?
“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林莫把身子往后靠,有一种淡淡的疲惫:“不管你会怎么想、怎么看待,那都是已经不能改变的事实。”
无需隐瞒,也无需否认,他们所做的事总有一天会曝光,就在这青天白日下,无所遁形。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柳一苗拼命解释,“我没有别的想法,真的!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只是想确认……如果你、你们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我不会再探究下去了,真的!”
林莫侧过脸,表情认真、深沉。
柳一苗无法不无动于衷,他从小和秦阳一块长大,彼此间那点破事如数家珍。
秦阳的存在简直可以用「光芒万丈」来形容,即使是打架斗殴都没能让他堕入魔道——好吧,虽然顶着混世小魔王的头衔,但至少秦阳从不伤害人,他所做的,都有某种正义原则。
秦阳被女生倒追过,从校花到别校的清纯小学妹,但他从来是冷淡回应,有时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刚开始时柳一苗不懂,所有的哥们儿都不懂,后来他懂了,当那个表弟林莫出现在秦阳的身后,所有的人都懂了。
这般明媚,让人过目难忘。
“谢谢。”
很久之后,柳一苗才在恍惚中听到这两个字。
“我……”脸红,柳一苗羞于表达,“其实我什么都能接受,你们懂的……”
“嗯。”
高二一开学,课业就变得异常繁重,高考升学的压力早早就扩散在学子们之中,各类五花八门的补课层出不穷,几乎占据所有空闲时间。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林莫分到了尖子班。
所以,柳一苗深感本世纪最大不幸的便是,他又与秦阳同班了。
十月,林莫过十六岁的生日,只叫了柳一苗到家里,吃一顿家常饭。
把柳一苗送到楼下,林莫好歹打发了秦阳,才得以和柳一苗独处。
说完话,不过十分钟,柳一苗就已经预见到自己悲惨的未来。
“好吧!我答应你。”壮士扼腕不过如此,柳一苗咬牙,“只不过你得保证,秦阳不会生吃了我!”
“嗯,我保证。”林莫严肃地点头,“谢谢。”
他们再回不去,曾经的岁月,林莫不会后悔,从他决定的那刻起。
期中考完,林莫稳居前三甲,秦阳依然不死不活,混在中游。
夜深了,秦阳也发泄够了,他搂住林莫的腰,就要阖眼。林莫却推开他,下了狠劲的,一脚把秦阳踹到地上。还好裹了被子,落地时只传来一声闷响。
秦阳恼火站起,抱了被子就要往床上爬,“你干什么啊?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林莫拦住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回自己屋去睡吧!以后,都不要过来了。”
“呿!”秦阳懒得与他计较,睡意正浓,他还不想浪费一夜好眠。
“不行。”林莫断然阻止,强硬道:“秦阳你现在就回去,明天起不要再过来了。”
听到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秦阳一阵错愕,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怎么了?啊?莫莫,晚上我是做得过分了点,我保证下次注意。”
“不是这个问题。”林莫紧紧抓住秦阳的手臂,近乎哀求地说道:“哥,当我求你了,至少等我们都考上了大学,你想怎样都行!”
“大学?”秦阳懵了,这哪跟哪啊。
“是的,大学,我要你上名校。”林莫说得斩钉截铁。
“哈?”秦阳这下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摸摸林莫的额头,再掐掐自己的脸。
“你是怎么了啊?这不还有一年多嘛,想这么早做什么?”
“不是我想得早,是你想得晚了。”
“好了啊,乖,咱先睡觉行不?等睡醒了,我什么都听你的。”秦阳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他是真困得不行,半晚的运动消耗,他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经得起再折腾。
“那么,北大、清华,你准备上哪所?”林莫的眸光瞬间冰冷,他凝视着秦阳,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决姿态。
秦阳清醒大半,林莫的目光让他仿佛回到多年之前,在那个葬礼上,有一名少年孤傲的伫立。
“或者是复旦、上海交大。”林莫紧接着又报出两所校名。
秦阳心想,不是他吃错了药,就是自己忘了吃药。
“好啊,你说上哪所,我就上哪所。”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林莫看出他的心思,冷冷道:“你回去好好想吧,以后,都不要再过来了。”说罢,林莫捡起地上的被子,转身背对他躺回床上。
受到冷落的秦阳这才恍然大悟,林莫不是意气用事,他是来真的了。
“好,很好,林莫。”秦阳冷笑,“为了这点破事你就和我叫板,好,很好。”
穿回睡衣,秦阳盯着把脸埋到被子里的林莫,一分钟后,开门离开。
林莫其实瞒了秦阳太多事,不是秦阳笨,而是他不去追究。
而现在,林莫似乎越演越烈,就连父母和柳一苗,都像在对他避讳什么,让他一点点挣扎。
次日的早餐吃得索然无味,秦家父母不知所谓何事,权当高考综合症提前来临,唠叨几句作罢。
俩人一前一后,直到进入校门,各自回班,都没打破僵局。
林莫其实想说点什么,但一接触到那双强行压抑着愤怒的眼睛,就再没说话的*望。
秦阳一进班门,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顿时袭卷各处,同窗们停下手边的事,全体一致对柳一苗行注目礼。
柳一苗正在赶头天的物理作业,忽然觉得气氛不对,抬头时,精确对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眸。
“柳一苗,我有话和你说。”把书包随手扔到就近的桌子上,秦阳宛如地狱勾魂使者阴侧侧的嗓音又再度让众人打一寒战。
在前后左右投来的同情目光下,柳一苗一横脖子,一步三颤地随秦阳往外走。
出了门右拐,一直到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向外延伸的阳台,校方为了保证学生们的生命健康,特地在此处开辟出一块洗手台,上面摆了无人问津的硫磺香皂。
开门见山的,秦阳的伪装缷下,烦躁不安的地扯了扯一头乱发,抱怨道:“你说莫莫抽什么疯什么?莫名其妙让我考大学,还非清华北大不可!”
高悬的心松下,柳一苗笑得做作,“呃,你们兄弟俩的事,就算问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现在不是和他很好嘛?嗯?”秦阳挑眉,一声嗯字拖长尾音,面对柳一苗这张看了十几年或许今后的人生也还会不停出现的面目,深恶痛绝。
“没没没,我跟他真没很好!就是一般认识啊!啊哈!”柳一苗连忙否认。
“哼。”秦阳显然更加暴躁,他瞪一眼柳一苗,又瞪一眼。
“唔,我觉得吧……”柳一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谎,只能支吾道:“他、他可能是想激励你的斗志,不让你的青春无故荒废……”
“我荒废个P啊!”秦阳抓狂。
“哦哦,那就是为了你的人生,为了你光明的未来及美好的前程!”
“诶?”秦阳一愣,考虑几秒后恍然大悟,“对啊对啊,一定是这样没错!嘿嘿,莫莫你可真坏,早说明白不就好了嘛!”秦阳说着自顾自地傻笑,也不理柳一苗,哼着小曲回去了。
柳一苗拍拍胸口,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心想秦阳你果然是中毒至深,脑子不止进水还养了鱼。
当晚,秦阳就嬉皮笑脸溜进林莫的房间,从背后一把抱住还在擦头发的林莫,小猫般来回蹭。
“莫莫,好莫莫,对不起啦!我知道你是对我好,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生气了。”
林莫的手垂下,淡淡道:“那,你想好上哪所学校了吗?”
“嗯嗯,我跟着你走,你上哪我就上哪。从今天起,看书、写字,关心国家大事,关注劳苦民生。”秦阳一边打诨一边乱摸,林莫的肌肤光滑细腻,尤其是那小蛮腰,抱起来忒有感觉。
林莫没有再阻止,缓缓叹道:“哥,不要让我失望。”
秦阳一窒,“失望”俩字太沉重,他不由得收敛放荡笑容。
“嗯,我保证。”
一个承诺,一种人生,林莫放任自己靠到那个人身上,再无言语。
之后的秦阳果然奋发图强,本着中华民族的优秀优良传统始终坚持勤劳勤奋勤勉的刻苦向上精神,一次次趴倒在茫茫题海的战场,再一次次倔强而又英勇地爬起继续鏖战。
看到儿子如此拼命三郎的劲头,秦家父母高兴得跟每天中了五百万似的,又是补品又是炖品使劲喂着这两尊不动佛。
期末考完,发成绩的那天,秦阳乐得抽疯似的拉了柳一苗在操场上狂奔。
而那天晚上,憋了两个月的秦阳,让第二天的林莫几乎下不了床。
放寒假了,春节也就近了。初三的时候,自加拿大来了位不速之客,他就如同一片不祥的乌云,笼罩在秦阳本就阴霾的心头。
林莫的叔父林家越,同样淡漠的眉眼,同样隐忍的薄唇。
葬礼之后一别四年,秦阳坐在书房里借着半开启的门向外观望,他不安地想着,这个人不会是想来争夺林莫财产的吧?
秦家名义上是林莫的监护人,但林莫老子留下那些财产半分没动过,全都好好存在林莫的名下,他们搬来这里住,也不过是为了照顾方便,等林莫成年了,能照顾自己了,他们还是会搬回老房子的。
林莫走了进来,并关上门。
秦阳立刻笑嘻嘻贴上,毛手毛脚道:“他来干嘛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是穷途末路来借钱的吧?”
林莫一根根掰开那些纠缠着自己的手指,答非所问道:“哥,你答应我要考大学的事,还算数么?”
“算数算数,当然算数!为了我的莫莫,我秦阳拼了!”
林莫依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已不再深究,只微仰了脸,望向窗外空茫的天色。
林家越只住了三天,这期间可美坏了秦阳,每晚都搂着林莫在自己房里折腾,还不敢太大声,生怕惊扰一墙之隔的加拿大叔父。
高二下一开学,同窗们皆围绕着志愿问题眉头深锁,秦阳最轻松,他的莫莫要上哪,他就跟着上哪。
柳一苗自打减肥成功之后,就成了学校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前来打听瘦身秘籍的漂亮女生不计其数,让惨淡了十几年的柳一苗唏嘘不已。
林莫的行为已经越来越明显的古怪,再迟钝如秦阳也有点按捺不住,每回看到他接着神秘电话发着神秘短信甚至是回复不知名邮件时,秦阳就想着该如何从中窃取。
如此数月后,首轮的摸底考,秦阳破天荒进了年段前十。
他便以此来强迫林莫说出那个神秘的对象是谁,林莫倒也诚实,简洁道:“是叔父。”
林家越?秦阳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但林莫已经恢复冷淡的生人勿近气场。
秦阳抑郁得只能找柳一苗诉苦,但偏偏又是有苦不能说的一言难尽。
其实柳一苗心里也在纠结,他想你们兄弟俩真是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注定要翻江倒海的折腾得死去活来,本来就不是特混乱的事到头来弄成一团糟乱,他倒是想宽慰安慰抚慰下秦阳那受伤的小小心灵,但他所能做的,就是和发小的哥们儿相对无语。
六月,秦阳过了场简朴的生日。
说是简朴,就是没和哥几个下馆了唱K,只叫了柳一苗来家里搓一顿。
柳一苗近来颇烦恼,由于秦阳的突飞猛进导致保持同一战线的盟友失守溃不成军,柳家父母发下声明,若是不考上个像样点的大学,日后生活费自理。
吃完饭,大人们收拾,柳一苗无心久坐,告辞走人。
秦阳自告奋勇送他下楼,唬得柳一苗冷汗直冒。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秦阳四十五度角仰头,幽幽叹道:“唉,都说男大不中留,我家莫莫长大了,终究是要有所隐瞒的。”
柳一苗心里咯噔一下,表面还得装作毫不知情,“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管着他吧?”
“唉……”秦阳喟然长叹,“孩子,你还小,有些事不懂滴。”
柳一苗呕血,我不懂你懂?只怕我懂得太多了吧!但面上还得做足十分,唯唯诺诺道:“是、是,小的不懂,不懂。”
“那——”故意拖长尾音,秦阳逼近,表情无比肃穆,“我告诉你一件事,听完后,你就懂了。”
柳一苗这下真是抓狂,来了来了,果不其然,秦阳终于憋不住要摊牌了。
沉重点头,柳一苗悲戚道:“来吧,告诉我吧,让兄弟为你分担痛苦啊啊!”
秦阳,却可耻的犹豫了。
一秒,一分,十分钟。
小区进进出出的人与狗与猫,都好奇张望,朦胧月色下的两位英俊少年,一个便秘似的沉痛,一个烈士赴死的觉悟。
“其实——”秦阳咳嗽一声,“也没什么。”
柳一苗哭了。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不送了,再见。”拍拍友人的肩,秦阳若无其事地转身上楼。
林莫站在落地窗前,视野正好收入楼下俩人的一举一动,他和抬头向上望的柳一苗目光对上,俱是会心一笑。
秦阳、秦阳,真相终将揭晓,到时你又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