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凡尘》玖乐悠

31、冰火两相煎 不知这样过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她的手掌下，浩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回应。只是昏睡中的无意识的痉挛。

　　可她还是看见了

　　她抬起脸，眼眶红透，却把那根手指轻轻握住，一根一根，和他十指交缠。

　　残卷在地上摊开，最后一行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情若至深，则无师自通。”

　　她按照贾晗简单提点的方法，她缓缓靠近他，生涩而郑重地，吻上他干裂的唇，轻轻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气息，连同心中那份沉重的、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心意”，传递过去。

　　浩宁起初是惊愕，随即感受到她的颤抖与决心，心中又是痛楚又是滚烫。他闭上眼，努力集中残存的神识，回应着她的气息，引导着体内被丹药暂时压制的木灵之气，尝试与她的纯净之火接触、交融。

　　然而，无论落离如何努力调动情感，无论浩宁如何引导，两股力量始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无法真正交融。落离的火焰温暖而纯粹，却更像一种保护性的、源自本能的能量，缺乏那种能点燃灵魂、进入浩宁灵台，感知浩宁心脉深处共鸣的炽烈“情愫”。而浩宁的木灵之气，在毒素侵蚀下本就衰弱，加之他再陶醉炽烈仍然无法勾起落离发自内心的爱意火苗。

　　尝试了许久，除了让两人都疲惫不堪、浩宁因情绪波动和力量牵引而脸色更差之外，蚀灵散的毒性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反扑的迹象。

　　落离颓然松开他，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她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浩宁痛苦而包容的眼神，“我明明……明明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浩宁艰难地喘息着，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虚弱却清晰：“阿离……别逼自己。我感觉得到……你的关心，你的在乎，比什么都重要。你或许……你只是还不懂……‘那种’感情。”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却很快被温柔覆盖，“没关系，真的。只要你没事，我已经……很满足了。”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月华般的身影悄然步入，正是去而复返的古月。她已撤去面纱，露出那张清丽绝俗却冰冷如霜的脸。她似乎对皇宫的一切了如指掌，法力高强，竟避开了贾晗的所有耳目。

　　“果然不行，对吧？”古月的声音在静室中响起，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漠然，“你根本不爱他，你以为，单凭一腔盲目的牺牲之念，就能引动蚀灵散之毒？真是天真。”

　　落离猛地站起，将浩宁护在身后，指尖火焰再次燃起，充满敌意：“你又来做什么！”

　　古月却看也不看她，目光径直落在浩宁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敬畏，有倾慕，有数百年的痴念，也有此刻终于能靠近一点的、扭曲的满足。

　　“帝君，”她忽然开口，用上了只有仙界才用的尊称，声音轻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您历劫凡尘，或许不记得我是谁。可在你如此危机时刻，我不得不实言相告，您乃东方青帝伏羲下凡历劫转世，小仙古月，司掌月华草木，自您执掌东方天界以来，便一直侍奉在侧，仰慕您，已有……七百三十九年又五月。”

　　浩宁蹙眉，眼神茫然：“胡说八道……你认错人了。我并非什么帝君。”

　　“您现在是浩宁，但您的本源，您的神魂，依旧是至高无上的青帝伏羲。”古月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您下凡历劫，只是为了突破天道桎梏，凝聚神格。此乃无上大道，小仙不敢阻拦。但您身边此人，”她瞥了一眼落离，毫不掩饰轻蔑，“她情丝残缺，懵懂无知，于您大道无益，反成拖累。此次蚀灵散之毒，便是明证！她连最基本的男女情爱都无法理解，如何能与您心意相通，助您解毒？又如何能陪您历尽情劫，圆满道心？”

　　她再次看向浩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痴情”与“痛惜”：“帝君，让古月帮您吧。倾慕数百年，了解您的一切喜好习性，更知晓如何双休，配合您的木灵本源。唯有与我灵识交融，阴阳和合，方能真正引动您心脉深处的毒性，将其彻底拔除！待您毒解，记忆恢复，重归神位，古月愿永世追随，辅佐您统御东方，光照三界！”

　　这番表白，情真意切，却又带着赤裸裸的功利与算计。静室中一片死寂。

　　浩宁沉默了。古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些尘封的、属于“伏羲”的碎片记忆——浩瀚的仙界，巍峨的宫殿，清冷的月华，还有一道总是恭敬守候在远处的朦胧身影……但那感觉遥远而陌生，远不如眼前落离一个担忧的眼神来得真实、滚烫。

　　他看着落离苍白的脸，她眼中对自己的担忧、自责、以及因古月的话而产生的慌乱与自卑，清晰可见。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疼。

　　原来如此。蚀灵散……两情相悦……解毒……

　　阿离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情丝尚未长全，她还未来得及懂得，什么是男女之间那种焚心蚀骨、生死相许的“爱”。

　　而他，在听到古月那番“深情”表白后，非但没有半分触动，反而更加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心——这颗心里，从很多年前在落家村，那个懵懂空茫的小女孩拉住他衣角的那一刻起，就只装得下一个落离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无论是仙是人或是其他。

　　想通这一点，浩宁忽然觉得心口那股因毒素和失落带来的滞闷，散去不少。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脉深处极其微弱地渗出，那是属于他“伏羲”本源的、永不磨灭的生机与信念。

　　他轻轻推开落离护着他的手臂，这让落离脸色一白……他努力支撑着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古月。

　　“古月，”他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你告知前因。无论我前世是谁，此刻，我只是浩宁，落家村的浩宁。我的心，早已给了阿离。无论她懂不懂，是否情丝完整，爱不爱我，我都只会爱她一人。此毒，解不解得开，是我的命数。但即便毒发身亡，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以此为由，去沾染半分我不愿、也不屑的‘情缘’。”

　　他顿了顿，看向瞬间面无血色的古月，眼神清澈而决绝：“仙子的厚爱，浩宁承受不起，亦无须承受。请回吧。”

　　古月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浩宁。她数百年的痴念，精心的算计，竟换来如此干脆彻底的拒绝！

　　“帝君！您……为何？！她凭什么！她……”她还欲再说。

　　“不必多言。”浩宁打断她，转而看向泪流满面、怔怔望着他的落离，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阿离，别哭。我信你，只是时间问题。我的心，早就属于你了，它很小，装了你，就再也装不下别的。所以，别怕，也别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落离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悸动。浩宁的话，像一道炽热的阳光，穿透了她心中因不懂“情爱”而生的阴霾与自卑。她也许还不完全懂，但她无比确定，她不能让这个人消失，她要他活着，要他一直这样陪着她，对她笑。

　　至于“爱”是什么……她会用尽余生，去学，去懂，去给他。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因浩宁这番话而悄然改变。冰冷的绝望退去，一种更加坚韧、更加温暖的希望，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悄然滋生。

　　古月看着这一幕，只觉无比刺眼。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浩宁决绝的侧脸，又狠狠瞪了一眼落离，身影在愤怒与不甘中，化作月光消散。

　　“我不会放弃的，帝君……您终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您，真正能助您之人！”余音袅袅，带着刻骨的寒意。

　　静室重归寂静。

　　贾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看向浩宁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东西。

　　“这能压制蚀灵散之毒的幽冥丹只能再支撑两日。”她冷静地陈述现实，“两日之内，若再无他法……”

　　“会有办法的。”落离擦干眼泪，握住浩宁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明亮，“浩宁，信我。哪怕踏遍九幽，我也要再寻得那花蕊，再次为你炼制丹丸！”

　　浩宁回握住她，微笑着点头：“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保住自己性命，我还等你长出情丝，等你帮我解毒……”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两颗历经劫难、愈发贴近的心，已然做好了共同面对的准备。

　　情丝未全，然真心可鉴。冰火相煎，却淬炼出了最坚韧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