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光》吴因心

3、Chapter 3 ꈍ◡ꈍ

　　8

　　满心满眼的憧憬燎燎烧过了七月、八月，烧到九月只剩下小小的一点火苗，而且快要化为灰烬。

　　秀中感觉到邓净的手沉甸甸的搭在肩头，僵了片刻，轻轻撤开了，笑是尽管笑着，上下两排牙齿老是合不上，发出极轻微的呲呲的声音。

　　邓净只当她是害羞，一贯是这样。提到秀中从前的成绩，她说出来的那份骄傲，像自己取得似的。

　　说到一半往往要被打断，然而秀中立刻觉得做错了什么，弥补似的低下头，像街上坏掉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

　　邓净很乐意被带着学习和进步。是该发奋学习了，别人虽不知道，但家里的确为她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为她还了好几回钱。可惜她会错了意。

　　秀中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而且不再抱有歉意，显得她口中的三年情分尤为可笑。

　　戴老师的一个得意门生，先时被请到初中班里见过一面，为人颇有风度。

　　秀中兴冲冲迎上去跟人打招呼，唐突得很，邓净都为之汗颜。

　　“可是我看他并没有觉得尴尬。”

　　“那是人家有涵养。”

　　秀中自认理亏，偏过脸不敢看她。

　　邓净一向是问心无愧的，目睹着秀中的一举一动，感觉有刺藏在衣服里似的，处处透着不舒服。

　　以往的魏秀中是个多么勤恳本分的女孩，现在简直变了个人。

　　一点点的反差累积起来，使她不得不经常站出来提醒提醒，然而和魏的旧同学一对账，似乎她一直是那样的性格。

　　邓净彻底没话说了。都是她太注重感情，脑子冷静下来想了一想，魏秀中有些地方的确变了，有些倒没变：她心地好，好得简直有点蠢相。

　　从前所有人都看不惯的覃茜，只有魏秀中维护她。覃茜脾气倔起来也不屑要她管，到最后两边都是白费力。

　　她们议论左那的那些，可没有半点虚假。说魏秀中不懂，她还不乐意，站出来嚷嚷着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你还拿出来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她不还是那样。”

　　秀中不便把话挑明，只知道维护那个女生，相当于维护她自己。

　　假如再听见邓净这么贬损人家，就不要怪她把从前的事抖落出来。她暗自狠下心做了这个决定。

　　9

　　一旦提到邓净，澈辉只是劝她不要陷进消极的情绪，把心放宽。

　　秀中原是想获得一点同情和理解，不过听了这话，心地果然一片坦荡了。邪恶的种子摇摇晃晃，破土绽出芽来。

　　她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以前明面上对覃茜都那样……”故意地没有说完，留给澈辉去想，因为有些事是她和邓净共同参与的。

　　可是澈辉的眼睛望到别处去：“你不要总想着她……”顿了一顿，转到别的话题去了。

　　澈辉结识的这两个人，也是同所初中的，素日“有点名气”。

　　一个据说贯会欺负人。当初知道澈辉班里有这号人，秀中就叮嘱上了，不过此时她脸上没有了惊恐，只是稍显得不安。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她的为人我也听过，可是相处下来，发现她非常爽朗豪迈，以前那都是谣言。”

　　说到这份上，秀中不好反驳了，在心里仍感觉多看那个女生两眼，便要被拎着衣领到角落切磋两下。不少人曾发现她这种招打的天赋，包括澈辉。

　　“真可气，你说她这样有身高有实力的当年为什么没能进校队？我都破格成了替补，否则早认识她了。”

　　已经是三天两头玩篮球的关系了，一旦上了球场，在严澈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她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澈辉和篮球总让过去和现在一部分的秀中感到痛心，痛心就是懦弱，她学会了应对以嘲讽或视而不见。

　　另一份危险是郑莱，头发自然卷的女孩，可是不大收拾，脸微微突出，行走带来的风撇过路人，单开出一条道来。

　　秀中向旧同学打听过郑莱，旧同学听了这人的名字，脸登时沉下来，说了句什么话反身走开了，仿佛秀中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感到难堪的同时，也对郑莱生出来些许同情，她在她的心里还没到那种面目可憎的地步。

　　一旦她心软，就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过不多久，秀中又遇着了郑莱，人群里微笑着的她和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

　　日子一天一天，像线香似的燃下去。

　　秀中喜欢上了去图书馆，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书，而是图书馆很安静，几乎碰不到讨厌的人。

　　天气好的时候，推开窗望下去，太阳把地面晒得白晃晃的，像脑子里放大了几千万倍的光明。

　　有个人在光明的边缘轻轻划过了，擦出的一点儿火星转瞬即逝，玻璃窗上还是人影清晰。每见一次，她消减的信念又回落一分。

　　在窗边多等了几次黄昏，秀中恍然发觉光阴的浪费，不得不背离本心，改去自习室。

　　10

　　学生往往返返的路上，严澈辉逃命似的扑过来，秀中数声才把人叫住。

　　“郑莱是不是在我后面？”

　　“在，而且疾冲冲的。”

　　“以后再跟你说，我先走了，你掩护，绝不能让她追上我。”

　　“要怎么掩护啊？”秀中苦笑着送走她的背影。

　　澈辉鲜少向她承认错误：“这一回我错了，怪我之前不听你的，非要招惹她。郑莱就是个疯子。”

　　秀中虽然惋惜，然而也不能做什么。她们本来是不一样的人，如果在这段关系分崩离析前，郑莱对澈辉形成了情感上的依赖，某天不经意地回望，察出一切始于同情，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不如当下就断了。

　　澈辉对自己呢，是不是也是源于同情？好像不是。澈辉以为能被她所理解，其实，不大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倘若澈辉知道她这么想，一定委屈死了，她可不是那种整天谈论自我的人。她不止一次地问过秀中想怎么样，可是她每次都答不出话来，像识破了家长无法履行的诺言。

　　另一面，秀中的温顺、内向使得她成为老师、同学和家长眼里的乖孩子，虽然平凡得像路边一颗没有棱角的石头。

　　就连她的周记也都和学习有关：哪门课最近学得吃力啦，哪一块需要查漏补缺啦……别的同学这么写，纯粹是给老师看的，而且为了避免留下枯燥乏味的印象，一般不这么写。

　　澈辉有一次不小心透露知道自己看过全班的周记，秀中便多留了心眼，周记的编造由此提高了难度。她是信任钱老师的，但她不怎么相信澈辉，也不对她抱有希望。

　　11

　　秀中尽可能持着一种淡然的态度，即使把多年前沉底的事打捞上来也无所谓，可是如果由别的人重新提起，那就两样了，不过也好像只在乎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时过境迁，那件事完全自证不了清白。她越看邓净，越怒火中烧，越是想远离她，眼不见的好。

　　秀中谁都没告诉，揣着满腔的悒郁和愁苦走在校园里，人群里，害怕走空了一步然后摔一跤，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丢人，然而这不过是她的臆想。

　　难得遇到了汪至清，出于一种微弱的希望，临时决意问她一问，声音还是怯怯的，照从前般，称呼她为室长。

　　想必是严澈辉告诉她的，汪至清想。和邓净相关的事远不止这一件。当年钱老师为了女同学追债追到寝室，邓净早已卷好铺盖逃之夭夭。

　　大家就着这事挖了几件历史：邓净的发小因为被推卸责任，停学了两个星期；最傻的要属严澈辉，直接告诉自己银行卡的密码……

　　邵远涵和邓净好过，那时并没有落井下石；覃茜忙着收拾东西，没有插话，而且大家的嘴巴都紧得很，绝口不提邓净和严澈辉背后对她做的事。

　　到了初三，大家心知肚明的，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尤其是邓净本人。

　　至清把过去理了一理，觉得十分悲哀，她的沉重的脸色不是装出来的。

　　那一回覃茜的事，也就魏秀中敢劝两句，而她，只能用自己听清的声音附和。

　　也许魏秀中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因而在覃茜发烧的时候牺牲午睡替她来回敷冷毛巾……

　　“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好，挺对不起你的，但那时候我们的年纪，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就被怂恿着只怀疑到你身上。”

　　“后来你们怎么不怀疑了？”秀中诧异自己脸上还笑着。

　　“时间久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是怎么样的人……”
　　秀中第一次知道真相的心情与此刻没有多少区别，她理应感动得掉眼泪的，“谢谢你告诉我。”末了只说了这句话。

　　过了二三天，秀中做好了连夜打包行李退学的准备，鼓足了勇气，打听之前的事发酵得如何了。

　　“她第二天就在被子里找到了。”朋友满不在乎地说。

　　朋友对热爱的人和事之外一向冷淡，这，秀中也知道，可是扑腾的心还是凉了半截，半晌，方才郑重道：“谢谢你告诉我，否则我可能疯了。”

　　那时候传言分科也是看成绩的，她知道努力的方向，但努力得一头雾水。

　　书上的东西学完了，教数学的夏老师让课代表把试卷答案写在黑板上，仅就部分题目讲解。

　　秀中顶讨厌这样，曾经戴老师有一阵子也是，故意点一些成绩一般或者靠后但有数学天分的学生上台。她无论如何也听不懂，或者是不愿听。

　　到选择题第七题，独秀中要求展开步骤，被某些人笑话了一顿。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撑得她的脊梁直挺挺的，脸也板正。

　　夏老师出面调停，令课代表讲了，她还是没能理解，焦灼之下，也顾不得后面了，埋头反复演算了好几遍，才肯举手告诉老师。

　　这一题扭转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说起来让自己开心点就是，她为了切断和邓净同班的一切可能性，选择了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