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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过) 习惯与领地 ...

  •   危机像一场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但雨水渗入土地后,总会留下痕迹。

      “白庭”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阿尔忒弥的日常里,一些细微却顽固的习惯悄然成型,如同藤蔓缠绕树木,成为她安全感的新根系。
      最明显的是进食。ACE或其他人端来的食物,无论多新鲜精致,她最多嗅嗅,便兴趣缺缺地撇开头,宁可饿着肚子趴在那里,尾巴烦躁地轻拍地面。只有亓官厌亲手把食盆放下,哪怕只是随意一搁,说声“吃吧”,她才会立刻凑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她开始明确地表达好恶。用鼻子把不喜欢的配菜,通常是某种深绿色的营养膏,小心地拱到食盆最边缘,然后抬起头,蓝眼睛望着亓官厌,发出清晰的抱怨:“绿绿的,不好吃。” 对着切成块的、她最爱的鹿里脊,则会用爪子轻轻扒拉盆边,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催促的呜咽,眼巴巴地补充:“要那个,红红的。”

      亓官厌起初没太在意这种“点餐”,直到那次连续三天的晚餐都出现了绿色营养膏。阿尔忒弥就连续三天蹲在食盆边,一口不动,只是固执地仰头看她,每晚的说辞都一样:“今天……也绿绿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的语气已经委屈得像在控诉:“又是它……”

      亓官厌终于用指尖点了点那团被嫌弃的绿色凝胶:“这么不喜欢?”

      阿尔忒弥用力点头,耳朵往后撇成飞机耳,小声却坚定地确认:“嗯!不喜欢!苦苦的,还有……草根味。” 她甚至试图具体描述那令她不悦的味道。

      亓官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第二天,那份顽固的绿色从食谱里彻底消失了。当阿尔忒弥看到晚餐是双份鹿肉配她也能接受的淡黄色蛋液时,尾巴瞬间摇成了快乐的小风车。“没有绿绿的!”她宣布,语气里充满胜利的喜悦,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大口享用起来。这远不止是挑食的胜利,而是一种清晰的确认:她的感受被听见了,她的好恶被郑重对待。这份被尊重的认知,比鹿肉本身更让她心底暖洋洋的。

      睡眠是另一个坚实的锚点。不知从哪一夜开始,她习惯于在亓官厌洗漱时,就轻巧地跳上大床,在紧挨着枕头的那一侧——她心中毫无争议的专属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亓官厌第一次发现时,只是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阿尔忒弥立刻绷紧,蓝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眨巴,抢先一步小声解释:“这里……软。比笼子软。” 见亓官厌没说话,她又试探着往里挪了挪,让出更多位置,补充道:“我很小,不占地方。”

      亓官厌最终没说什么,默许了。这便成了每晚的固定程序。

      阿尔忒弥会等到亓官厌躺下,呼吸逐渐平稳,才悄悄调整姿势,慢慢挪近,直到能隐约感受到对方体温辐射过来的暖意,小鼻子能嗅到被褥上干净的、混合着亓官厌独家气息的味道,她才会彻底放松,安然入睡。

      如果亓官厌熬夜处理事务,她就强撑着眼皮趴在床尾等,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床边,才咕咕哝哝地发出睡意浓重的鼻音:“姐姐……好晚……” 得到一句“这就睡”的回应,或是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她才会含糊地应一声“唔……”,旋即沉入黑甜梦乡。

      在亓官厌格外忙碌的那段日子,等待她归来则成了阿尔忒弥一天中最具仪式感的期盼。

      每到黄昏,光影西斜,她便会提前离开玩了一半的玩具或晒得暖烘烘的阳光角,踱到正门内的走廊上,郑重其事地趴下。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蓝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门缝,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天线般竖立,全力捕捉着车库卷闸升起、车辆驶入、电梯运行、以及那独一无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当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终于清脆地响起,她的尾巴尖便会率先背叛故作镇定的姿态,开始难以抑制地左右轻扫。门开的瞬间,她总是第一时间仰起头,喉咙里滚出细碎欢快的呼噜声,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姐姐!你回来了!” 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宣布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亓官厌推门进来,无论疲乏与否,总能第一眼撞进走廊尽头那片明亮的蔚蓝里。有时她会顺手揉一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时只是淡淡应一句:“嗯,回来了。”

      但这简单的互动,已足以点燃阿尔忒弥的分享欲。她会立刻起身,紧紧黏在亓官厌腿边,跟着她的步伐往屋里走,小嘴开始叭叭地报告她一整天的“重要事迹”。

      “今天ACE给我梳毛了,梳了好久,掉下来的毛团有这么大!”她夸张地用爪子比划一个圆,“我本来想自己藏起来,被他发现了。”

      “下午我在窗边看到一只鸟,羽毛是蓝绿色的,胆子好小,我一动它就飞走了。”

      “我试着跳那个矮柜,第三次才成功!就是上次你说我可以试试的那个。落地的时候有点歪,但是没碰倒东西!”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还有,移动靶今天好像有点卡,转到左边的时候会顿一下,你听到了吗?就是‘嘎——’一下那种声音。”

      她事无巨细地分享着,仿佛要把亓官厌错过的、属于“白庭”的每一个细微动静都填补上。亓官厌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知晓,或在听到移动靶异常时简短回答:“明天看看。”

      但这丝毫不影响阿尔忒弥的热情。她知道姐姐很累,对她而言,这一路跟随的絮絮叨叨,和姐姐终于到家的这个事实本身,共同构成了她一天中最圆满、最安心的句点。她不是在单纯地汇报,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亓官厌重新纳入她守护的、温暖的日常轨道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占有欲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露出尖牙的。

      那天亓官厌去了主宅,阿尔忒弥趴在客厅窗边,看雨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门厅传来动静,不是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坐直,耳朵转向门口。

      ACE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穿着考究,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金属箱子,身上有陌生的古龙水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气息。阿尔忒弥的背毛无声地炸开一些。

      “小姐临时有事,让我带陈医生过来取之前预定的营养补充剂样本。”ACE向疑惑望向她的阿尔忒弥简短解释了一句,便引着陈医生走向亓官厌的书房方向,那里有个小型的医用冷藏柜。

      阿尔忒弥跳下窗台,跟了过去。她没有靠近,就停在书房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陈医生打开冷藏柜,取出几个小管剂,动作熟练地放入带来的金属箱。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整齐,拿起那些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管。

      陈医生合上箱子,转身似乎想和ACE说什么,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正好对上阿尔忒弥警惕的蓝眼睛。他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或许是好奇,朝门口走近了一步,脸上甚至带上一丝审视研究的神色。

      “这就是厌小姐养的那只……”

      话没说完。

      “呜——!” 一声短促而低沉的警告从阿尔忒弥喉咙里迸出,她前爪抵地,身体微微下伏,虽然体型依旧娇小,但那个姿态充满了不容侵犯的意味。她死死盯着陈医生,尤其是他手里那个银色的箱子。

      陈医生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后退了半步。ACE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了阿尔忒弥和陈医生之间,平静地对陈医生说:“样本已取好,我送您出去。”

      直到陌生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门外,阿尔忒弥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但她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书房里,绕着那个被打开过的冷藏柜转了两圈,鼻子仔细嗅闻,最后用爪子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柜门下方,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晚上亓官厌回来,ACE照例汇报了下午的事情。亓官厌听完,走到书房,看到了柜门上的爪痕。她又看了看蹲在“窝”里、假装没事却一直偷瞄她的阿尔忒弥。

      “不喜欢那个医生?”亓官厌在沙发坐下,语气平常。

      阿尔忒弥犹豫了一下,从“窝”里爬出来,蹭到亓官厌腿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声音闷闷的:“……味道,不喜欢。箱子,也不喜欢。”

      亓官厌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她下午拍过柜门的爪子,“你不喜欢他靠近,以后就不让他进这里了。”

      阿尔忒弥仰起头,蓝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这话的意思。“……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亓官厌膝盖上,不动了。不是“不许别人来”,而是“你不喜欢,就不让他进这里”。这个区别,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

      几天后,另一个访客带来了包装华丽的礼物。她一直紧紧贴在亓官厌身边,对方试图寒暄时,她就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咕噜声,像是某种背景噪音,直到客人略显不自在地离开。

      亓官厌等她彻底走远了,才用手指弹了一下阿尔忒弥的额头。“捣蛋。”她说,眼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阿尔忒弥用鼻子哼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亓官厌的小腿。

      徬晚,阿尔忒弥在看到了那个客人带来的礼物。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和烦躁涌上来。她伸出一只爪子,拨弄了一下礼盒上的丝绸缎带。缎带滑落。她用鼻子顶了顶盒盖。盒子发出轻响。里面是什么?姐姐为什么放在这里?

      在一种混合了好奇、领地受到冒犯以及某种朦胧威胁感的情绪驱动下,她用了点力气,将礼盒推下了茶几。

      “哗啦——” 盒子摔在地毯上,包装散开,里面滚出几个精美的琉璃镇纸和一套罕见的香料,瞬间,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

      阿尔忒弥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后退一步,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她没想摔碎它们,只是……只是不喜欢它们待在这里。

      ACE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碎片和香料,又看了看站在沙发上、有些无措但依旧梗着脖子的小豹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迅速开始清理现场。

      当晚亓官厌回来,ACE平静地汇报了此事。

      亓官厌听完,看向趴在沙发上假装睡觉、耳朵却紧张地转向这边的阿尔忒弥。

      “阿尔忒弥。”她声音不高。

      阿尔忒弥耳朵一抖,慢吞吞地抬起头,蓝眼睛瞥了ACE一眼,又迅速垂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

      亓官厌走到她面前,蹲下。没有责骂,只是问:“为什么弄坏礼物?”

      “……不喜欢。”阿尔忒弥小声说,脑袋偏开,“味道怪,人…也怪。”她无法准确描述那种陌生访客气息带来的不安,只能笼统地归为“怪”。

      亓官厌静默了几秒。她看着小豹子倔强又心虚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皮“那是别人送的东西,属于我。”她的声音平稳,“你可以不喜欢,但弄坏,是不对的。”

      阿尔忒弥被她捏着后颈,身体僵了僵,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卷到肚皮下。“……对不起。”声音更小了。

      “如果以后再有不喜欢的东西,或者不喜欢的人靠近,”亓官厌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你可以告诉我,或者到房间里去,而不是破坏东西。明白吗?”

      阿尔忒弥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告诉我”这三个字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平复了些。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把脑袋凑过去,轻轻蹭了蹭亓官厌还放在她颈边的手腕。

      “知道了。”她闷声说。

      语言像藤蔓,在安全感构筑的架子上慢慢攀爬。阿尔忒弥开始说更长的句子,问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她不再只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而是开始观察亓官厌本身。

      “姐姐,”某天亓官厌结束一次长时间的视讯会议,略显疲惫地捏着眉心时,阿尔忒弥蹭了过来,看着她,“你好像……很累。”

      亓官厌放下手,对上她担忧的目光。“嗯,有点。”她没有否认。

      “为什么?”阿尔忒弥追问,爪子搭上亓官厌的膝盖,“他们,”她指了指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让你做事吗?很多事?”

      亓官厌沉默了一下。如何向一个兽人幼崽解释家族权责、利益博弈和继承人的重担?最后,她选择了一个简单的切入点:“因为我是‘继承人’。”

      “‘继承人’?”阿尔忒弥重复这个词,歪着头,“是什么?是……最大的那只豹子吗?要管所有事,保护所有地盘?”

      这个类比让亓官厌一怔,随即失笑。“……差不多吧。”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管的事更多,地盘也更复杂。”

      阿尔忒弥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关键词:“保护”。这她懂。就像她们族里的首领要保护幼崽和领地。她看着亓官厌眼下淡淡的青色,忽然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亓官厌的手背。

      “那……会痛吗?”她问,声音很轻,“阿爸以前保护我们,受伤了,就会痛。你也会痛吗?”

      会痛吗?

      亓官厌看着阿尔忒弥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脸。肩膀的沉重,暗处的冷箭,不得不做的取舍。这些抽象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能凝结成某种具象的“痛”。

      “有时候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卸下了一丝惯常的铠甲,“就像扛着很重的东西走路,肩膀会酸。”

      阿尔忒弥低下头,看着亓官厌的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亓官厌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伸出温热的舌头,像对待自己玩耍时不小心磕到的爪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亓官厌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舔舔,就不痛了。”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疗愈方法。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亓官厌的心口。她看着小豹子认真的蓝眼睛,半晌,才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阿尔忒弥毛茸茸的脑袋上,很轻地揉了揉。

      “……嗯,好多了。”她说。

      那天夜里,阿尔忒弥没有立刻睡着。她在“窝”里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着亓官厌安静的睡颜。她想起妈妈柔软的腹部。真的很像妈咪,但妈咪从没说过“痛”

      身体的躁动和梦境的混乱如期而至。阿尔忒弥开始睡不安稳,有时半夜会突然惊醒,茫然地看着黑暗中的房间,心跳很快。梦里光怪陆离,有时是奔跑,四肢的感觉却很奇怪;有时是亓官厌的背影,她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白天也变得心浮气躁。训练时更容易分心,对喜欢的肉糜也会偶尔挑剔。有一次,她对着镜子般的金属墙面看了很久,里面雪白的豹子身影清晰,她却莫名感到一丝陌生和烦躁,用爪子拍了一下墙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亓官厌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又一次半夜惊醒、不安地踱步时,伸手将她揽了过来,让阿尔忒弥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胳膊。

      “睡不着?”亓官厌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脊。

      阿尔忒弥在她怀里安静下来,鼻尖是令人安心的气息。“……做梦了。”她小声说,“怪怪的梦。”

      “嗯。”亓官厌应了一声,没有问是什么梦,只是顺毛的动作更缓了些,“睡吧,我在这儿。”

      阿尔忒弥闭上眼。姐姐的体温,姐姐的心跳,姐姐的味道。那些混乱的梦境和莫名的焦躁,似乎被这实在的温暖驱散了一些。她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模糊地想:人类有很多,但姐姐,只有一个。

      这个认知清晰而坚定,将她心中那个名为“亓官厌”的存在,稳稳地放在了最特殊、最不容替代的位置上。依赖在加深,领地意识在扩张,而一种试图去理解、甚至想要分担的雏形情感,正在这平静的日常与偶尔的波澜中,悄然孕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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