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驯枭雄》caelus

75、第 75 章 父皇到底交

　　官道上西风渐起，卷落一树丹桂，馨香满路。
　　路尽头，大队车马自京畿方向缓缓驶来，随行士卒皆披坚执锐，甲胄光鲜，坐骑强健，但这些马背上的士卒腰杆却不甚挺拔，反而有些疲态，看上去不像日夜操练的劲旅。
　　队伍中间，侍从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了无装饰，十分简朴，但看规制便知车中人身份极高。
　　车帘半卷，随着颠簸微微晃动，露出半张清癯的脸，唇瓣略薄，唇色浅淡，虽不见全貌，但那下颌线条利落而不冷硬，精致却不女气，想必是如玉君子，文气斐然。
　　但他面色微微发白，肌肤几乎透明，隐约透出些许青紫血脉，此刻半靠在车厢内壁上，身姿仍十分峻拔，只是偶尔压抑地轻咳两声。
　　侍从递来清茶，他伸手接过，抿了两口便放下了。
　　这时，随行护卫的禁军统领自前方过来，探身凑近车窗，犹豫说道，“大人，方才魏侯遣人传话说，大人奉陛下旨意来魏，他本该亲自出城迎接，但军中急报，幽州骑兵再次犯边，他需即刻处置军务，实在分身乏术，特遣相邦贺衍之等代为迎候。”
　　张申表情毫无变化，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知道了。”

　　隔了会儿，却问：“那……殿下那边？”
　　禁军统领顿了顿，永固公主前日就派人到张申下榻的驿馆说会亲自迎接，还给张申精心安排好住处，以公主与张相的师生情谊，公主不可能不来。
　　思虑及此，禁军统领笃定地说：“方才派人来的只有魏侯，殿下那边想必正等着您呢。”
　　张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车马蜿蜒，徐徐驶向一处田庄。
　　此处是卫瀛购置的产业，田庄里的别院宽敞舒适，一直空置，如今她将张申等京畿使节安排在这里，为的是隔绝魏州耳目，好有机会从张申这里探听父皇的想法。
　　按常理，卫瀛本可在正堂内等候，但她却执意去门外迎接，身后玉扇帮她撑伞遮阳。
　　青绸伞面下，卫瀛眼睛一直盯着路口，手里搅着丝帕。
　　玉扇打趣道，“公主莫急，张相跑不了。”
　　卫瀛笑笑，轻轻拧了一把玉扇脸颊，笑意消退后，眼眸又蒙上一层阴翳。

　　她自幼便知，旁人待她好，只因她是天皇贵胄。
　　但她感觉得到，张相对她的好，静水深流，不计得失，与她的身份地位全然无关。
　　这等纯粹的情谊，让她如何不依恋？她自然十分期待与恩师相见。

　　然，她心底又十分清楚，张相不是来叙旧的，他定然带着父皇‘旨意’前来。
　　而这道旨意，却让她寝食难安，甚至隐隐忧惧……

　　终于，马车缓缓停下，张申俯身从幽暗车厢里出来，扶着侍从的手臂下车站定。
　　他一袭黛青衣袍，衬得面色越发苍白，在晴阳下微微眯眼，一转眼就在人群里直接对上卫瀛目光。
　　卫瀛立即绽开舒展笑颜，大步上前，亲自迎着张申进门，可距离拉近，当她看清张申面色和身量后，却不由暗暗心惊，唇角的弧度也开始发僵。
　　暮春在京畿给父皇贺寿时，张申仍面色康健，怎地短短半年光景就成了这副病弱模样？
　　但张申作为大启肱骨，他的健康牵扯太多，今日一同来接风的还有贺衍之等一众魏州家臣，卫瀛无法细问，索性暂且不提。

　　待张申与各位魏州家臣一一寒暄，进入别院正堂落座，婢女进来上茶。
　　卫瀛亲自接过茶盏为张申奉茶，“这是魏州产的高山团黄，先生尝尝看？”
　　张申微微含笑接过，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卫瀛只觉对方的手如瓷一般白，也如瓷一般冷，不由眉心短促一拧。
　　“先生此行辛苦，暂且休息两日，三日后本宫与魏侯设宴，正式给各位使节接风。”卫瀛笑道。
　　“能来魏州探望殿下，臣期盼已久，何来辛苦。”张申端详卫瀛片刻，眼帘微垂，端起茶盏却没喝，只轻轻一拨浮沫，“殿下轻减了些，暮春里的亏空还没补足吗？”
　　他提及的‘亏空’自然是指卫瀛给储况祈福七昼夜而积劳成疾，故在场的魏州家臣都有些不大自在，仿佛被债主当面催债一般。

　　卫瀛打圆场说，“怎会，只是之前暑气重，没什么胃口而已。”
　　张申没再说话。
　　这时，贺衍之开口道：“暑气倒在其次，殿下自打来到魏州，从得胜契、囤田案，再到如今抗幽总策，这些担子都压在您肩上，殿下一介女流，此中艰难，臣等都看在眼里，殿下可要保重玉体，如今魏州不知有多少事要仰仗殿下。”
　　卫瀛面上扯出一抹浅笑算是回应，心底却明镜一般，贺衍之话里有话，分明是在试探张申。
　　在场的魏州家臣也都面色微变，一时间无人接话，目光都落在张申处。
　　而张申面上纹丝不动，饮了两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再度开口时，却全然没有顺着贺衍之想要的方向来，而是选中‘抗幽’一事展开，“此前幽州吞晋，如今又屡次犯魏，罪无可恕，陛下龙颜大怒，近日已下诏收回幽侯薛明远爵位及封地，贬为庶人，薛氏后人永世不得入京。”

　　在座家臣的视线都从张申身上悄然收回，眼帘微微耷着，掩盖住了然神色。张相彻底回避了公主参政的话题，但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于那封诏书，老皇帝充其量是给自己找补些面子，在幽州眼里，诏书与废纸无异。
　　卫瀛冷眼端详众人，魏州家臣对父皇的那道诏书没有半点反应，他们的神态仿佛只是听到外面起了风。
　　她心底泛起阵阵苦涩，“诏书的事，本宫知道了……先生一路劳顿，先好好歇息，这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她讲话时见张申虽言行举止没有表露出一丝疲态，但两颊的血色却越发淡了，声音也根基不足，显然在强撑精神。
　　于是卫瀛便起身道别，带着家臣一同走出正堂。
　　张申一路送卫瀛和各位家臣到别院门前，神态举止都十分谦和，就在他正与三两魏州家臣客套间，却忽然拧起眉心，抬手捂住心口咳喘一阵。
　　张申的亲随忙过来搀扶，他却轻轻摆手，呼吸平复后对众人笑道：“夏秋之交，身子有些不济，路上染了风寒。”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卫瀛面上，卫瀛登时领会他的深意，便转头遣人去请医士过来看诊，她自己也借着这个机会顺势留下。
　　诸位家臣互相瞧瞧，又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场面话。
　　贺衍之并未多言，视线在卫瀛和张申间兜了一小圈，上车离开，其余家臣也纷纷上车。
　　车轮辚辚，很快别院门前重归寂静。

　　张申驻足瞧着车马远去，转眸望向卫瀛，两人短暂对视后，都心照不宣地转身跨入大门，并肩走在回正堂的路上。
　　卫瀛余光觑着对方，只见张申步子比寻常慢了几分，像是每一步都要斟酌，目光平视前方，视线却似乎没有焦点，侧颜如石塑一般，仿佛把太多的东西都死死压在里面，一层又一层，早已压得坚如磐石。
　　一路沉默，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越来越重，压得卫瀛有些喘不上气。
　　方才张申不惜以身体示弱演了一出小把戏，也要把她留下来，他究竟想和她说什么？他甚至连一两日的时间都不愿等，父皇到底交代了他什么事情，让淫浸官场二十余载的张相都坐立难安？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青砖黛瓦的正堂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卫瀛脚下软底绣鞋踩在铺路的石板上，却有种踩在冰面上的错觉，仿佛哪一步不留神就会踏破冰面，落入万丈深渊。
　　张申在门前停步，略侧身对卫瀛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随即轻飘飘瞥了眼卫瀛身侧簇拥的一众侍女，敛目抿唇，面上读不出半点情绪，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颤了颤。
　　卫瀛便说，“都退下吧。”
　　孤身一人与张申步入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