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驯枭雄》caelus

72、第 72 章 瀛瀛，很多

　　储况冷不防发问，卫瀛握着茶盏的手一僵，轻轻放下，抬眼看向下面武将队列。
　　卫瀛道，“幽侯虽卑劣，但谋略过人，北国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事，实力不容小觑，未来恐成变数。”
　　赵玄璋赞同颔首，“不错，这帮蛮夷怕是也在打我魏州的主意。”
　　“可我等根本无力兼顾！”将军王昶拧眉叹息，满面忧色上前一步，“末将今早接到罗将军自边境传回的消息，赖在那里的一万幽军四处流窜，今日攻城，明日劫村，守军疲于应对，苦不堪言。”
　　家臣间私语阵阵，整个议政堂都躁动不安。

　　宁云景瞧瞧四下的一片焦灼，又转头望向贺衍之，贺衍之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一转，稳稳接住了宁云景的目光，面色却毫无波澜。
　　宁云景朝他略点头，抓住时机上前道：“臣这边还得到消息，幽州州府已然下令，粮食只进不出，盐铁等官营货物统统收紧，臣斗胆进言，货殖总策再推行下去，恐延误魏州自救时机！”
　　周延眉心一皱，他前几日就向宁云景例行汇报了此事，幽州州府察觉商贾囤粮，收紧粮道本就在意料之中，这对于货殖总策来说，根本算不得大波折，但宁云景却在这个节骨眼把事情抖落出来，还断言‘延误时机’，目的绝不单纯。

　　果然，宁云景话音才落，几位老臣眼睛满溢着忧惧，互相交换眼神后齐齐出列，跪地恳求：“主公，旧法虽慢，但稳扎稳打，货殖总策已露颓势，可见不堪大用！”
　　卫瀛眼睫猛地一掀，好啊，宁云景这块顽石，之前同意推行总策只是碍于形势，如今幽州刚一反扑，他就吓得要重拾旧法，还拉拢老臣盘算着把她送回后宅！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储况方向一滑，只见对方面色如常，读不出半点所思所想，但卫瀛深知想在议政堂站稳脚跟，她必须自立，便立即收回视线，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就在她头脑里飞快思考对策时，方鸿绪愤然大步上前，“眼下局面，反而说明策略起效了！幽州反制的手段越雷霆，越说明货殖总策打到了痛处！”

　　队列里有人冷笑一声，“方督曹，尔等又不是幽州的探子，怎知幽州疼？”
　　另有人帮腔，“方督曹，别光猜幽侯的心思了！”

　　方鸿绪怒目朝这两位望了一眼，认出他二人分属不同监司，年纪也相差颇多。
　　要说他们唯一共通之处……只有同为相邦门生。
　　这个念头在方鸿绪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满腔愤怒盖了过去，他咬紧牙关才堪堪忍下。

　　卫瀛坐在上首静静注视全场，深知她不能帮方鸿绪解围，方鸿绪在魏州的立足根本就在于一个‘孤’字，储况的信赖、同僚的器重，都系在这个字上，她若开口，方鸿绪就彻底被打为‘公主派’，再难成事。

　　但，队列里的周延已然按捺不住，面色暗沉。
　　方鸿绪与他是同胞兄弟，一荣俱荣，一损同损，他不能坐视方鸿绪被攻讦。于是，周延朝一侧的冶铸监王嵩拱拱手，笑道，“王铸监，敢问近些年来精进箭镞冶铸之法，可曾有过什么波折？”

　　王嵩本就在之前为总策联名上书的实干官吏之列，眼下他改进兵器的钱款都出自公主殿下的得胜契，自然乐得出力，便笑道，“光是冶铸的模具，就失败了八九次，再算上各种工艺的试验……少说也失败过不下百次。”
　　周延点点头，“一枚小小的箭镞，尚有百次失败，怎么到了抗幽这等生死大事，诸位竟容不得一点波折反复？”
　　他行至方鸿绪身侧，兄弟并肩而立，“主公，臣以为，此时退缩，未免短视！”

　　赵玄璋也难得为总策开口，“大战在即，魏州的粮草军饷，拼了命也耗不过幽州，末将认为，货殖总策值得多给些时间和耐心。”
　　宁云景脸色渐渐转青，眉眼阴郁。

　　议政堂里，半晌无人开口。
　　储况正襟危坐，目光越过众人，最后微微侧首，落在身旁卫瀛身上，只见她端庄沉静，面色无波，仿佛方才议政堂里的一番争论都没搅动她半分心绪。
　　储况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家臣，“棋局初始便求速胜者，往往满盘皆输，诸卿且沉住气。”
　　家臣散去，卫瀛自座位上起身时，袖口无意间擦过储况放在案上的手背，储况望着她离去背影，手在案上停了片刻，才收回袖中……

　　议政堂外，通向东湖的小路上树影婆娑。
　　贺衍之缓步离开，宁云景自后方跟来，他见附近并无旁人，便低声与贺衍之说，语气颇有几分怨气，“相邦，昨日您与下官说的那般恳切，今日为何不发一语？若是方才您肯开口，下官的话何至于被周府库、上将军这般轻易的压了下去？！”
　　说罢，连连叹息。

　　贺衍之面露无奈，也跟着慨叹一声，“主公之前就曾为货殖总策私下找到我谈了许久，我与他二十载师生情谊，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撕破脸……”
　　宁云景也知相邦与主公情谊深厚，不忍再说什么。
　　贺衍之话锋一转，“至于那些实干官吏，乃至上将军，哼，他们都只看到货殖总策带来的一时好处，却忽视长远，日后恐埋祸端。”
　　宁云景目露一丝惊恐，“这…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贺衍之抬手捻过长须，“依老夫看，症结就在永固殿下身上。”
　　宁云景眉头紧锁，“您的意思是？”
　　贺衍之勾唇一笑，“静候时机，以退为进，很多事，不是非得在议政堂上解决。”
　　宁云景看着贺衍之的笑颜，眸光转暗，心道相邦在魏州九司中门生众多，虽没多少明面上的往来，但暗地里的交集想必深厚，有相邦坐镇，他只需静待时机。
　　思虑及此，宁云景的眉头也些微舒展开来……

　　幽、魏两州边界犬牙交错，数万士卒在绵延数百里的战线上对垒，好似即将喷发的火山，那薄薄的一层泥土下，猩红的岩浆滚动翻腾，随时会冲破地表，喷上九霄。
　　哪怕远在襄平的议政堂，一众家臣也能隐隐感到脚下的大地在不停震颤。
　　此后每日晨间议事时，众人都越发沉默，唯有王嵩、周延、何肃良等实干官吏汇报货殖总策进展，再无旁人主动出谋划策。
　　至于宁云景及那一干老臣，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是不错眼珠地审视着议政堂里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卫瀛坐在上首，忍不住凑近储况低语：“他们的眼睛，我不喜欢。”
　　储况侧过头压低声音，“只要他们不开口，就是好的。”
　　卫瀛轻轻撇嘴，“不开口？哼，我瞧他们憋了一肚子话呢。”
　　储况目露狡黠，“那就让他们憋死。”
　　两人都笑了笑，重新坐直身体。

　　不久后，另一封密报带着硝烟味自幽州送至椅梧馆。
　　内室里烛火彤彤，储况才从流觞榭处理完公务回来，两人正坐在窗前长榻上对弈。
　　卫瀛收到密报后，屏退婢女，展开细瞧。
　　储况慢慢收着棋子，在一旁等候卫瀛读完。

　　顾青言简意赅地写道：‘幽州限制粮食进出后，粮价趋稳，而私盐之策起效，大大冲击幽州官盐销路，州府不得已再次加税，穷苦人家只得卖儿典妻求生。’

　　卫瀛读至此处，不由眉心一蹙，这短短数十字，却是无数幽州百姓的血与泪……
　　她只觉心口发沉，轻叹一声，继续往下读：‘然，草民近日粗略估计，惊觉事态颇为蹊跷，现今幽州市面流通私盐数量之巨，远超我魏州商贾能力所及，恐有其他势力浑水摸鱼，搅局幽州。’

　　烛火随风微抖，光线暗了暗，卫瀛拿着密报的手略微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细痕，恰好穿过‘其他势力’四个字。
　　其他势力……

　　卫瀛眉梢微颤，转眸望向明灭不定的烛火，起身拿过金剪，却迟迟没剪烛芯，反而瞧着悦动的火光出神。
　　储况见她这般思索神态，并不开口打扰，只是轻轻抽走她手里的密报看了看，看到后半部分顾青提及‘私盐贩卖量远朝魏州商贾能力’，他的眼帘一掀，望了一眼卫瀛，便收回目光，缓缓将密报折起，手指细细的压着纸张折痕，仿佛把什么要紧的秘密一并压下、收好。

　　卫瀛这时也看了他一眼。
　　脑海里仿佛有一条线，串起大小数颗珠子：从储况身上沾染过北国酒气、害死叶峋的毒药产自北国，再到北国劫掠幽州粮仓，乃至现在冒出第三股势力参与贩卖私盐。
　　她沉沉的呼了口气。
　　北国的行动都对魏州十分有利。
　　她可不信天底下会有这样机巧的事。
　　可若是有意为之……

　　哐啷一声，剪刀坠地，仿佛一道惊雷落在两人之间。
　　储况只停顿了一瞬，便拉过卫瀛的手仔细查看，“可有伤到手？”
　　卫瀛缓缓摇头。

　　储况俯身拾起剪刀放到一旁，微笑道：“剪刀怎地就脱手了？”
　　卫瀛略眯起眼，视线紧盯着储况眉眼，“我想私盐那件事想得出神，没拿稳。”
　　顿了顿，又说，“储况，你觉不觉得，现在在幽州浑水摸鱼贩私盐的这股势力，一直在帮魏州么？”

　　储况默了默，指腹捻着密报，“瀛瀛是想说北国么？”
　　卫瀛眼眸一闪，随即保持目光平静，“不错。”
　　储况转身缓步踱至内室另一侧，停在烛火稍暗处，“自从二十余年前陛下御驾亲征大败北国起，北国人就对大启怀恨在心，如今幽州吞晋伐魏，大启风雨飘摇，他们趁火打劫并不意外。”

　　卫瀛垂下眼，暗自思忖，储况的话答非所问，避重就轻，这本身就说明他有秘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愿坦诚。
　　于是，卫瀛话锋一转，淡声道，“好在目前为止，北国的所作所为，还是有利魏州的。只是……他日，未必不会反噬魏州。”
　　这弦外之音让储况身形一滞，目光避开卫瀛，转而望向窗外夜空，几点星辰寥落，暗云涌动。
　　内室里空气寂静片刻，储况才道，“天地生自混沌……瀛瀛，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卫瀛闻言浑身一紧，转过头仔细审视对方的神色。
　　他这句话，难不成是……承认了什么？！
　　储况只是目光如水地凝视夜空，侧脸平静、淡漠，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