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所以他才不 ...

  •   这日午后,天气溽热潮湿,铅色的天空云层渐厚,片刻后便飘下蒙蒙细雨,整个襄平仿佛罩在重重纱幔中。
      一辆黑蓬马车自雨雾中穿行,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车篷垂下的璎珞随着颠簸微晃。
      马车拐入一处巷子,巷口三座牌楼拔地而起,马车依次从牌楼下方驶过。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车帘一角,露出一片玄色衣襟。
      储况抬起一双凤眸,隔着迷蒙的烟雨,望着牌楼上的匾额,上书“文魁”、“耆英”、“砥柱”。
      这是先魏侯亲笔赐给相邦贺衍之的匾额。

      储况莫名记起年幼时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情景。
      他那时约莫七岁,本来一直被关在破院里,那日忽然来了个衣着华丽的老奴,皱眉瞧瞧他,又把一套干净衣服兜头扔来,让储况换上。之后他便被塞进车里,颠簸了不知多久,车子晃动间,偶尔能从车帘缝隙里窥见外面景色。
      老奴见他直直的望着那三座牌楼,朝他撇嘴道,“这牌楼可是魏州独一份的,待会儿到了相邦府里,可别露怯!”
      储况巴掌大的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眼睫簌簌落下,默默收回视线。

      下车后他被拉着往一处大宅深处走去,回廊幽深,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老奴扭头一看储况,发现这小儿眼底竟没有一丝羡慕和惊奇,倒似看惯了这份豪奢气派。
      老奴咕哝道:“怪了,一个外室子,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书房里,博山炉香烟缭绕中,贺衍之青衫玉冠,恍若仙翁。
      那老奴对贺衍之毕恭毕敬地禀明来意,贺衍之放下书卷,缓步而来,目光自上方投下,仿佛从云端落下。
      储况抬脸静静瞧着他,凤眸端丽,眼珠如琉璃般澄澈,却也如琉璃一般冷。
      贺衍之默然审视半晌,抬手轻抚上他发顶,“此子虽出身低微,却是块难得的璞玉,传话给主公,就说这位公子,臣定会悉心教导。”
      ……

      细雨仍在下,雨水顺着牌楼飞檐缓缓流下,浠沥沥落到车顶黑蓬上。
      储况放下车帘,马车继续驶向巷子尽头,最终停在宅邸大门前……

      正厅里,贺衍之与储况行至上首坐下,吩咐婢女上茶。
      两人自见面后只简单寒暄了两句,上茶后便各自垂眸啜饮,一时间偌大个厅堂里只听见院子里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如珠玉迸溅。

      片刻后,储况轻轻放下茶盏,语调平静地将幽州铁骑压境、幽侯亲笔的那份‘通商’文书以及幽侯联络北国等事,一一说与贺衍之。
      贺衍之垂眸听着,待听到幽侯意图与北国蛮族勾结一事,不由转眸瞧了瞧储况。
      这个消息,连耳目遍布天下的乾坤教都尚未知晓,储况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
      贺衍之收回目光,面色微沉,心绪波动,他这个学生,原先在齐氏太夫人手下多年不显山露水,如今承袭爵位短短一年有余,却已锋芒毕露,到底还有多少后手是他这个先生不知道的?

      储况说完,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贺衍之才抚须叹息道:“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幽侯手腕了得。”
      他转头望向储况,年岁渐长后,他的眸子已显出几分浑浊,但目光仍是那般通透,“云卿今日专程前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件事吧。”

      师生二人目光交汇,贺衍之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一如当年师生初见时,可早已长大的储况,眸子褪去了孩童时那份时刻戒备的冷,化作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先生,魏州大难当头,学生无论如何都要推行殿下的货殖总策,还请先生点头。”

      正厅里静了静。
      阴霾悄然漫过贺衍之的眸子,乌云蔽日一般,“为师若是不肯呢?”
      储况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疏离了几分,“此策或能化腐朽为神奇,先生为何不肯?”

      贺衍之捻着长须,“此中缘由,那日议政堂上为师已经说过,今日不妨把话说得再直白些,殿下此举太过冒险,只会加速魏州败亡!”
      储况静静瞧了他半晌,幽幽开口,“先生的顾虑,当真如此么?”

      贺衍之抚须的手一顿,瞳仁微缩,但下一瞬却大笑一声,“云卿,你我还需如此试探么?”
      他笑道,“不错,为师有私心,为人臣子者,谁能全心为公呢!“
      贺衍之拍案而起,抬手指天道,“老夫辅佐两代魏侯,一生执念便是把魏州这个贫弱之地变成大启最强!如今忽然冒出个小丫头,要推翻老夫走了一辈子的路?”
      长袖一甩,“做梦!”

      储况面色沉静的听着,眼帘一耷。这天底下最难识破的谎言,便是真假参半,他这位先生,便深知这手段的精髓。
      储况将贺衍之一番话暗暗咀嚼,心底一哂,哼,私心是真,可他的私心绝不是这点虚名!

      储况也起身,行至贺衍之身旁,微微含笑,语调恭敬,“学生也知道先生在顾虑什么……但学生今日来,心意已决。”
      贺衍之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影。

      储况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与幽州的这场对抗,若败,魏州亡,先生的门生、先生数十年的心血,将统统归零!若胜,先生还是万人敬仰的相邦,门生遍布魏州九司,学生还是魏侯,手握一方权柄。

      他略凑近贺衍之,“议政堂有没有永固殿下,对先生的地位没有任何影响。”
      顿了顿,抬手虚虚扶上桌案一角,“学生不想在议政堂上让先生难堪,所以先来了。”
      储况侧身对着贺衍之方向,凤眸略垂,神色端凝,只是这般静静站着,却威严得让常人不敢直视。

      贺衍之一双环眼褪去柔和,显露出猎鹰般的锐利,定定望着储况。
      这是他一眼选中、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如今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语气一如往昔,可那一字一句下面,却是冰冷的刀锋。

      贺衍之嗤笑一声,“老夫当年没看错,的确是块不世出的璞玉!也不枉老夫多年雕琢。”
      储况没有接话。

      贺衍之呼吸沉着,缓缓道,“……既如此,为师不得不退这一步。”
      储况朝贺衍之毕恭毕敬的施礼,“多谢先生。”

      储况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贺衍之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咸不淡的:“那位殿下……云卿当真信得过?”
      储况停步,没有回头,“魏州需要她。”
      贺衍之又道,“我是问你自己。”

      储况默然,他?他从未真正拥有她……
      储况袖底的手慢慢收拢纂成拳。
      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住她、得到她!
      哪怕用权柄来换!

      储况没有作答,正厅大门缓缓合上,脚步声渐远。
      贺衍之坐回原处,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指尖在坚硬的檀木桌面上一下下叩着,眼眸渐渐眯起,寒光涌动,手下叩击的节奏却丝毫不乱。

      片刻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说道,“出来。”
      话音一落,正厅中央悬着的青山覆雪图竟抖了抖,这副三尺有余的画作开始朝一侧歪斜,露出一画后面的一道暗门,而后叮叮数声,暗门上灵巧的机关一一卸去,门轻轻开了,门后竟是一条暗道。
      两个青年悄无声息地从暗道出来,跪到贺衍之面前,两人皆是一袭劲装,头颈低垂,听候发令。
      贺衍之道,“三件事,其一,传令给幽州教众,查查幽侯身边是否有魏州的探子,其二,暗查魏州和北国有什么勾连,他竟连幽州拉拢北国一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捻了捻长须,“第三件嘛,在教众里寻些年轻女子,扮作婢女潜入永固殿下的椅梧馆,这个小丫头,老夫也得盯着些了!”

      说罢,两个青年领命离去,走的还是覆雪图后的暗道。
      看着画作和机关慢慢恢复原样,贺衍之举起茶盏细细端详着上面的海水山崖纹,“一个黄口小儿,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老夫暂且让你们一子,哼,魏州也好、乾坤教也罢,老夫苦心经营半辈子,图的岂是这弹丸之地!”

      翌日清晨,议政堂,储况尚未到。
      一众家臣刚踏进议政堂就惊愕地发现,主公座位斜后方,竟然多了道珠帘,帘后另设了一个位置。

      众人低语阵阵,不安笼罩在偌大个厅堂内。
      唯有方鸿绪与周延相视一笑,而其他参与联名上书的实干官吏也神色振奋。
      周延此刻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笑着望向那珠帘后的座位。
      他赌对了,主公确实决意要推行永固殿下的新政,如此一来,不论是主公,还是永固殿下那边,他都功不可没。

      左相宁云景蹙眉朝贺衍之道,“相邦,这…实在不妥啊!”
      贺衍之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妥与不妥,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赵玄璋在武将阵营里抱臂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回珠帘后的座位上,不由唇角微勾,以女子之身,竟真的在议政堂挣出一席之地,这位殿下的能耐,他也不得不佩服。

      片刻后,门外侍从朗声通报:“君上至!永固殿下至!”
      众人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宁云景已然绷紧脸孔,神色冷峻。

      卫瀛径直走向珠帘后,不顾旁人目光,安然落座。
      储况也不解释,众人只得先按规矩行礼。
      待礼毕,储况亲自宣告幽州暗中勾结北国的情报。
      此言一出,群臣无不痛骂薛明远通敌叛国,然储况抬手止住下面话音,继续道,“另一则边地军情更加危急。”
      说罢,前日罗玉成派来的那个亲信步入议政堂,跪地后高声将幽州一万骑兵和‘通商文书’一一禀报。
      刹那间,议政堂再无一丝声音,群臣都倒吸一口气。
      周延、郑英等不少人都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滚落的汗珠。

      武将队列里杀气已然翻腾起来,将军王昶箭步上前,“幽州凶相毕露,魏州再无退路,末将请战!”
      身后一众将领皆齐刷刷出列跪地,接连道:“末将请战!”“死守魏州!”“请战!”

      储况颔首,“列为将士忠勇可嘉,但……”
      他话锋一转,“我魏州也需作两手准备,蛮干并不可取,故本侯决意全面推行货殖总策,相关事宜请永固殿下协理督办。”
      他目光微微朝身后看去,“故即日起,殿下将与本侯一同听政。”

      下一瞬,宁云景便高声道,“主公请三思!女子干政,实乃有违魏州祖训,切忌病急乱投医!”
      几位老臣也颤巍巍出来附和。

      储况不紧不慢的取出方鸿绪、周延二人交上来的联名文书,展开道,“日前,魏州九司不少官吏联名上书,恳请推行货殖总策,并由殿下协理。”
      顿了顿,“可见,不少爱卿颇为支持。”

      此话一出,宁云景面色微变,转头看去,方鸿绪面色沉静的与他对视一眼,周延虽垂着眼,但腰背十分挺直。
      宁云景身后几个老臣见状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那些实干官吏纷纷倒戈支持公主,宁云景不由侧首看看赵玄璋,又瞧瞧贺衍之,“相邦,上将军,您二位的想法,没有变吧?”
      谁承想那日与他一起反对的这两人,此刻竟都不发一语。
      宁云景十分意外,心底暗道不妙,却仍坚持道,“旧例不可破,此例一破,贻害无穷!”

      储况正欲开口,却听身后珠帘一阵凌乱细响,卫瀛掀开帘子款款走至他座位一旁,停下环视整个议政堂一圈,而后越过储况径直走到下面。
      “祖训?旧例?”卫瀛讽刺一笑,“说到底,左相大人容不得的只是本宫女子这个身份。”
      仰面继续道,“那左相说说看,本宫彻查金盏案,可曾因是女子而漏掉一条线索?本宫推行得胜契时,可曾因是女子而少筹了银钱?本宫协助查办屯田案时,可曾因是女子而放过一个案犯?”
      她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每说一句,便往前走一步,待说完已经行至宁云景面前。
      宁云景唇瓣动了动,最终却将目光移开,“殿下往昔确实功劳卓著,但这些事怎能与魏州生死相提并论!”

      卫瀛目光陡然凌厉,声如金石:“那去岁本宫在京郊宝华寺,诵经发愿七个昼夜才替魏侯挣下了福寿,若这个都不算魏州生死攸关的大事,那左相说说看,到底什么才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萌新一枚,求评论求收藏,过签文感情深厚,绝对不坑哒! 因为一直没榜单,好寂寞啊,还请喜欢这一口的小伙伴们点个收藏,囤肥不亏哒!感谢~ PS:段评已开,欢迎捉虫、讨论! 谢谢(*^▽^*) PS的PS:虽然距离完结还早,但是强迫症忍不住开始捉虫了,打算把前面的虫分批捉一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