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商女传（十） 相似眼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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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巨响落下，风卷着凉意随之而来，将燃烧着的烛苗吹的东倒西歪，在逶迤在地的衣袍上落下晦涩的影子。
纸页肆意翻涌着，彼此间交错缠绵，于屋中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霍酌川一手压着躁动的纸，一手护着将熄未熄的烛火，诧异回头，掀眼望向门外。
只见大敞的屋门外，赫然站着两道高挑的身影。
叶逐风先是抬起眼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场景，目光在看到霍酌川这幅狼狈的模样时微微一顿，随后眼底掀起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嘲弄。
站在她身旁的姜柏舟则没心情去管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她抬手，指尖轻轻一推叶逐风的肩膀，示意她别磨蹭，赶快进去。
半掀起的眼睛中沉淀着浓稠的郁色与凝重，全然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霍酌川站起身，也顾不上那些乱飞的纸张了。他看着姜柏舟的神情，瞬间明白，有重要的事情来了。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屋内又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你们来看，这信上记的都是赵家如何购置陈粮，明细、途径都记了个一清二楚，比咱们之前从赵家翻出的册子上写的还有详细。”
三人各自占据桌子的一边，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摊开在桌子上的信。
原本放在窗台的油灯也被拿了过来，摆在桌子的中央，在昏暗的房间里燃起一抹微弱的光。
三人的影子落在破败墙面上，被烛火无限拉长，交织在月色里，诡谲而又朦胧。
“这温燃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感觉她什么都知道似的。咱们费那么大劲才拿到手的东西，结果她随便一出手就是。”叶逐风轻啧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语带不满。静静燃烧着的烛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颤，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留下扭曲的影子。
“这不一样，”姜柏舟摇了摇头，抬手指尖点在了那龙飞凤舞的名字上，“咱们拿到的东西是可以作为呈堂证据的，到清算的时候，是真真切切有力的一击。而这位温......暂且就叫她温燃吧，她给的只能算是一个调查线索，顶多能作为参考，却不能真正作为发难的证据。更别说咱们要是不花那份力气，又怎么能把赵正和宋怀德攥在掌心。要知道，这两位可是关键人证。或许温燃也正是清楚这些，才在事情了结后，把这封信交给咱们。”
“但是我还有一个疑问，这温燃既然知道这么多，而且目前来看，她好似也是咱们这边的人，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现身跟咱一块调查，反倒是躲躲藏藏着，用个假名字不肯露面。”叶逐风质疑道，“她就不怕咱们把她当作是陈国公那边派来扰乱视线的，半点都不信她所说的？”
“不，我们一定会相信他。”霍酌川突然开口道。
叶逐风偏头看向他，语气中充斥着不满：“霍酌川，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脑门上刻了两字——好骗？”
姜柏舟掀起眼皮扫了霍酌川一眼，目光掠过他低垂着的眼睛时微微一顿，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疑窦。
说起来，这霍酌川应该是第一次听到温燃的名字，那为何他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就好似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人一样。
只是姜柏舟没有将这些疑惑说出口，反而是替霍酌川解释道。
“霍酌川说的没错，我们确实会信她。”
见姜柏舟开口，叶逐风便也随之安静下来。
带着凉意的风自窗户缝隙中流出，穿过交叠在一起的衣摆，一点点渗入到皮肉中。
霍酌川抿了抿唇，在姜柏舟出声解释时，悄悄看了姜柏舟一眼。
他知道，姜柏舟起疑心了。
只是他的这点小动作姜柏舟没有在意，而是接着话头继续向叶逐风解释。
“只说一点，她救了乔杉杪。若她真是陈国公的人，那么救下乔杉杪便是一步错棋。毕竟，活着的乔杉杪造成的威胁可要比任何人都大的多。”
姜柏舟沉声说道，点着名字的指尖曲起，指节轻扣信纸，一下接着一下，伴着摇曳的烛火，落在了在场每个人心跳的间隙。
“乔杉杪的母亲管着悬旌军的后勤，对于这些人下的黑手也是最清楚的。她母亲当初既然在出事之前就把乔杉杪提前送走，相比也是存了留后手的心思。只是她到底是棋差一招，死在了陈国公的手中。按照那些人多疑的性子，恐怕也会想到这方面，而乔杉杪遭遇的那些暗杀，便是最好的证据。”
“我知道乔杉杪是可信的，也知道陈国公一直都想将乔杉杪灭口，但是这又跟温燃可信有什么关系？”叶逐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就因为她救下了乔杉杪？”
姜柏舟抬眸看了叶逐风一眼，忽然用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假设温燃是陈国公的人，那陈国公一边不间断的派人暗杀乔杉杪，一边又派人去救她，又是什么道理？”
“或许是为了让乔杉杪相信她，然后从她手里拿到她母亲留下的证据也不一定。”叶逐风说，“陈国公那群人一贯是阴险狡诈，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的这种也有可能，”姜柏舟收回手，重新将目光落回到中央的信纸上，继续说，“但是风险太大了，乔杉杪作为乔家最后的知情人，只要她死了，那么那些证据便可以彻底埋葬在地底，再不见天日。相反，如果陈国公要先骗后杀，那就是把赌注全都压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任’身上，每时每刻都要承担着暴露的风险。一边是万无一失的保守秘密，一边是不知道能不能行的骗局，你觉得依照陈国公多疑的性子，他会选哪个？”
“我明白了。”叶逐风说，“不过柏舟，你应该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吧？”
叶逐风弯着眼睛看向姜柏舟，狭长的凤眸中带着笃定与意味深长。
她确实是不了解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但是，她了解姜柏舟。
姜柏舟轻轻一笑，从衣襟中取出另一封信。
她将拆好的信推到桌子中央，叠放在温燃那封信上。
“这是宋怀瑾给我的，她调查到一个消息。闻昭将军有一个副将，是她捡来的孤儿，自小养在身边，视若亲女。从军之后，那女子也一直跟在闻昭将军身边征战沙场，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坐到了副将的位置上。那场战役爆发后，闻昭将军曾派她出城，去寻求支援。后来，悬旌军覆灭，这位副将也音讯全无。”
明灭的光影落在姜柏舟的脸上，烛火照亮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出了里面晦涩的神情。
“那位副将，名叫温烛明。”
“所以，你的意思是，温燃，其实就是......”叶逐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
姜柏舟微微颔首，算作默认。
“行了，关于温燃的事情就说道这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张志生被灭口的事情。”
尽管叶逐风盛着满腹的困惑与震惊，但依言还是乖顺的谈起张志生的事情。
“张志生的死已成定局，不管他身上藏了什么秘密，我们也没办法让死人开口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赵正和宋怀德。”
叶逐风收敛了惯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沉声说道，“他们绝对不能死。”
姜柏舟“嗯”了一声，算作认同。
“只是，尽管有如鹰和如剑在，我还是担心会出差错。”姜柏舟顿了一下，忽然掀起眼皮，目光直直地看向身旁沉默不言的霍酌川，眼神如利刃出鞘，带着审视与凝重，“霍酌川，我要你带着人，去帮她们一块押送，同时替我给大皇女带一封信。”姜柏舟看着霍酌川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可能做到。”
霍酌川回望过去，目光不躲不闪，坦然面对着姜柏舟的直视。
两人就这样互相注视着对方，相似眼瞳中映出彼此的身影，呼啸的风击打着脆弱的窗棂，在浓稠的夜色中，落下一道沉重的曲。
忽然，霍酌川俯身行礼，沉声应道：“必不负殿下所托。”
暮色沉沉，行人渐稀，喧闹的街市复归宁静，只余一道虔诚的诺言，随着夜风飘向无边无际的远方。
“路上小心。”
姜柏舟抬眸看着霍酌川，他依旧是一幅安静利落的模样，一身玄色衣袍，妥帖的穿在身上，袖口边连一抹突兀的褶皱也不曾留下。印象中，似乎霍酌川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都是这样的衣冠端正、一丝不苟。
就好像，他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狼狈的模样。
只是或许是因着月色撩人、微风和煦，霍酌川与平日，却有了些不同。
那双总含着缱绻与柔意的眉眼，此刻在夜色的掩映下，竟变得模糊起来，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的情绪，也读不懂情绪主人的所思所想。
不知为何，姜柏舟忽然觉得，霍酌川有些熟悉，就好似，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一样。
只是还没等姜柏舟想出个所以然，那马儿就先等的不耐烦了。蹄子踏在地上扬起无数尘土，也将姜柏舟的思绪一同散在了夜色里。
“我走了。”霍酌川低声说道。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话道嘴边又重新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柏舟，目光之深切，像是要将姜柏舟的模样刻进他的骨血中。
莫名的，姜柏舟读懂了他的未尽之音。
只是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霍酌川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随着“驾”的一声落下，早就迫不及待的马扬起前蹄，于尘土飞扬中向前冲去，只在半空中，留下了一抹浅淡的影子。
姜柏舟站在门口，夜风裹着凉意掀起她衣裙的一角。绣着锦带花的衣袂在空中翻飞起舞，与月光的照耀下，流淌着潺潺的光。
她目光透过月色，随着马匹的嘶鸣声，落向远方。
那抹黑影随着夜色，渐行渐远，逐渐隐没在浩荡无边的夜空中。
叶逐风站在姜柏舟的身边，看着她晦涩难辨的侧脸，抬手将一件披风搭在了她的肩头。
“起风了，小心着凉，咱们还是回去吧。”
姜柏舟没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霍酌川离去的方向，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披风拽紧，抬步向屋内走去。
“走吧，咱们还有事情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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