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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黎明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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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的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滑向十月末的某个黎明。
窗外仍是浓稠的黑暗,距离游戏强制结束的辰时(上午7点),大约还有一个时辰。陈妤没有睡,她背靠冰冷的墙壁坐着,左手隐在袖中,紧紧握着Pico手柄。剩余电量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蓝荧光:38%。这不再是娱乐设备,而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不断流失的“异常能量条”。
晚膳时发现的“麦豆密码”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思维里。麦,豆。她尝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与联想,最终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线索——那是她作为代练时,帮某个策略游戏公会设计过的、最基础的物资交换暗号。“麦”代表“需求”或“输入”,“豆”代表“资源”或“输出”。连续两天不同的符号,可能是在问:“你需要什么?” 以及,“我能提供什么(但有限)。”
这是一个跨越时空的、荒诞的对接。宫墙外试图联系她的人,使用的编码逻辑,竟与她作为现代玩家的思维底层产生了诡异的共鸣。这让她背脊发凉:是巧合?还是这个游戏世界对玩家思维模式的某种映射与利用?
她没有回应的方法。任何主动行为都可能暴露,并招致灭顶之灾。她只能等待,并利用系统新解锁的那个危险工具——“微型信息涟漪”。
昨夜子时,她进行了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选择的行为是:在赵忠例行汇报“今夜北斗明亮”时,她不像往常那样沉默或简单回应,而是抬起头,望着根本看不见的夜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孩童空洞感的语气说:“北斗注死……那指引生机的南斗,为何总藏在朕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本身无意义,只是星象与情绪的混杂。但她是看着赵忠的眼睛说的,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陈妤”的探究与困惑,注入到“刘协”茫然的声线里。她在尝试扰动赵忠这个“环境参数”。
当时,什么也没发生。赵忠只是更惶恐地低下头。
但现在,临近黎明,反馈来了。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不是送早膳的时间。一个瘦小的黑影闪进来,是那个沉默的厨娘刘氏。她手里没有食盒,只有一小块用脏布裹着的、坚硬的物件,飞快地塞到陈妤手中,然后像受惊的老鼠一样溜走,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抬头看陈妤一眼。
陈妤的心跳如擂鼓。她退回榻边,借着窗外渐淡的星光展开脏布。里面是一块边缘粗糙的木牍,上面用炭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座歪斜的宫殿(代表永安宫?),宫殿上方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河流?或动荡?),宫殿旁有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一个点。
图案下方,有两个更加微小的符号:“卅” 和 “火” 。
三十。火。
是三十天后?还是三十里外?火是预警?还是进攻的信号?
信息极度残缺,但指向明确:有人告诉她,三十个时间单位(很可能是天数)内,此地附近,将有大变,或有“火”起。这很可能与关东起兵、洛阳戒严的局势直接相关。
“涟漪”奏效了。她通过赵忠释放的那句“星象哀叹”,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竟真的通过宫人之间隐秘的网状联系,荡到了某个能够并愿意反馈信息的节点(厨娘刘氏,或其背后的人)。这证实了两件事:第一,这宫里仍有极其隐秘的、不属于董卓的通信网络;第二,她的“皇帝”身份,哪怕只是名存实亡,依然是一种可被利用的符号资源。
她将木牍上的图案死死记在脑中,然后走到油灯旁,将木牍和脏布一同点燃。火焰腾起,吞噬了那危险的证据,映亮她苍白的脸,也映亮了她眼中冰冷的决断。
就在火焰将熄未熄的刹那——
“咣当!”
永安宫沉重的宫门,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金属门栓撞击石壁的声音,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火光映照下,一队全身黑甲、手持利刃的西凉精锐兵士鱼贯而入,瞬间布满庭院,刀戟的寒光压过了渐弱的火光。他们沉默而迅速地控制了所有出口,包括陈妤所在的主殿门口。赵忠和几个宦官被粗暴地推到墙角跪下,瑟瑟发抖。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缓缓踏过门槛。不是董卓。是董卓的心腹大将,也是他的女婿——中郎将牛辅。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不耐与隐约戾气的神情。
陈妤站在原地,手中的灰烬已经飘散。她将Pico手柄更深地塞进袖袋,强迫自己抬头,迎向牛辅的目光。身体内部,一股因为极度紧张和缺觉而产生的恶心感涌上来,喉头有些发紧。这具九岁男孩的身体正在发出过载的警告。
“陛下。”牛辅在五步外站定,抱了抱拳,礼节敷衍至极,“相国有令,洛阳近日多有不靖,为保陛下万全,请陛下即刻移驾。”
移驾?去哪里?董卓要在关东兵锋威胁下迁都了?还是说……这是废立乃至弑君的前奏?弘农王刘辩“病逝”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陈妤的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不能答应!一旦被他们完全控制,离开这座相对“熟悉”的囚笼,生死就真的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但直接拒绝?眼前这些甲士的刀,可不是摆设。
时间在压迫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燃烧她有限的游戏时间,也像在灼烧她脆弱的生机。
“移驾?”陈妤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尖细,但还算平稳,“不知相国欲令朕移往何处?朕在此处,甚为安稳。”
“此乃相国军令,陛下遵从即可。”牛辅的语气硬了几分,上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銮驾已在宫外等候,请陛下勿要耽搁。”
他身后的甲士也随之向前逼近了一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陈妤的大脑在尖叫。没有退路了。历史记载中,董卓迁都时纵火焚烧洛阳,裹挟天子百姓西行,路上死伤无数。那是一条通往更深远地狱的路。她必须在这里,在游戏时间结束前,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变数”,一个能让局势暂时停滞或转向的“高潮”!
她所有的筹码:一个还剩38%电量、功能不明的Pico手柄;一个刚刚验证有效的“微型信息涟漪”机制;一个“皇帝”的空壳名分;以及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认知。
赌什么?怎么赌?
她的目光掠过牛辅不耐烦的脸,掠过甲士冰冷的铁盔,掠过窗外那即将被黎明取代的黑暗。忽然,她想起了木牍上的“火”,想起了系统提示中“可能有害”的反馈,想起了开发者那句“种子已投下,静候破土”。
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不是要说话,而是用尽全力,将肺部空气挤出,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后仍显突兀的、介于童音与变声期沙哑之间的剧烈咳嗽。她咳得弯下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却“无意地”、重重地按在了胸前——那里,袖袋中的Pico手柄,正紧贴着她的心脏。
在咳嗽的掩护下,她的拇指用尽全力,长按了手柄上所有的按键——Home键、确认键、音量键。这不是任何标准操作,这是一个溺水者胡乱拍打水面般的、绝望的错误指令输入!
“陛下?”牛辅皱眉,疑心是拖延的伎俩。
下一秒,异变陡生!
陈妤胸前,那紧贴身子的袖袋内部,Pico手柄因为异常短路和过载指令,猛然爆发出一阵远超以往的、尖锐刺耳的高频震动嗡鸣! 同时,手柄前端用于定位的微弱红外指示灯(平时肉眼不可见),在电流过载下,竟透过布料,投射出几道短暂而诡异的、不断乱闪的红色光斑,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与尚未熄灭的油灯残焰映照下,忽明忽灭地映在陈妤的衣襟上,如同跳动的心脏,又如同不详的血符!
“什么东西?!”
“保护将军!”
院中的甲士一阵骚动,下意识地举起刀戟对准陈妤,却又因那无法理解的光影和嗡鸣而不敢上前。牛辅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手按上了刀柄,脸上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绝非寻常器物!联想到之前关于这位小皇帝“有天命”、“得异兆”的零星传闻……
陈妤趁机直起身,止住咳嗽。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在红光的映照下,亮得骇人。她不知道手柄发生了什么,但她抓住了这瞬间创造的、短暂的震慑空档。
她不再看牛辅,而是猛地转向东方——那是黎明曙光即将升起的方向,也是关东联军所在的方向。她伸手指向那片渐亮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提到最高,那声音因用力过猛而彻底撕裂,带着一种凄厉的、非人的穿透力:
“看!那是什么?!紫微帝星,何以骤暗?! 又有赤气贯日,杀气冲霄! 此乃上天示警——刀兵之灾,起于萧墙,祸及洛阳!”
她喊出的,是纯粹虚构的“天象”。但在此时此刻,在刚刚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光影异响”之后,在一个九岁孩童皇帝用撕裂的嗓音、指着真实动荡的东方喊出之后,它的冲击力是爆炸性的!
院中所有甲士,包括牛辅,都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惊疑地望向天空。虽然他们什么特别的天象也看不见,但那话语中的不祥,与眼前皇帝身上仍未完全消散的诡异红光、耳边似乎还有残留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
尤其是“刀兵之灾,起于萧墙”——这几乎是在直指董卓集团内部将要倾轧,且灾祸会降临洛阳!这精准地戳中了当前董卓面临内忧(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外患(关东联军)时,最深的不安!
牛辅的脸色变了。他得到的命令是“带皇帝走”,但如果皇帝此刻突然“天象感应”,并当众喊出如此不祥的预言,尤其是预言涉及内部祸乱……强行带走,万一路上或之后皇帝“应谶”出事,或者这“异象”传言出去动摇军心,这个责任,他牛辅担得起吗?相国董卓,可是最迷信也最忌讳这些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甲士们茫然望着天空,又看看状若癫狂(表演)的小皇帝,最后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主将牛辅。
陈妤维持着手指东方的姿势,袖袋中,过载的Pico手柄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哀鸣般的震动,然后彻底沉寂。电量归零。那诡异的红光也随之熄灭。她与这个游戏世界最异常的物理连接,暂时中断了。
但她的表演还未结束。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用尽最后的气力,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却让院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一句话,目光如冰箭般射向牛辅:
“牛中郎,你此刻身上……煞气缠身。不思化解,恐有血光返照之厄。这驾,朕,还能移吗?”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牛辅的心理防线。沙场将领,最信也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沙场谶语!尤其是从刚刚展示了“异象”的皇帝口中说出。
牛辅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陈妤,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他一直视为傀儡的孩子。那苍白脸上决绝的眼神,那撕裂嗓音中的疯狂与笃定,还有刚才那无法解释的红光嗡鸣……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强行带走一个“正在示警”且预言自己“血光之灾”的皇帝?不,这风险太大了。
就在牛辅内心剧烈挣扎,院中气氛僵持到极点,黎明第一缕天光即将刺破黑暗的那一刹那——
陈妤的视野中央,毫无预兆地跳出了一行巨大的、冰冷的、闪烁的红色系统提示,覆盖了所有景象:
【警告:游戏时间即将耗尽。】
【强制退出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来了!游戏结束的时间到了!
陈妤心中猛地一抽,但脸上竭力维持着那副“天意在我”的冰冷与疯狂。她必须在最后几秒,为这场豪赌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在倒计时读到“3”的时候,她迎着牛辅惊疑不定的目光,忽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她年龄绝不相符的、近乎妖异的浅浅笑容,同时,用只有口型、几乎没有声音的气流,对着牛辅,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慎之。”
2…1…0。
倒计时归零。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牛辅粗重的呼吸、甲士盔甲的轻响、远方隐约的鸡鸣、风吹过庭院的呜咽——全部被拉长、扭曲,然后戛然而止。
陈妤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的抽离感,从“刘协”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眼前的景象——牛辅凝固的表情、逐渐亮起的庭院、冰冷的宫墙——像被打碎的镜子般龟裂、剥离、飞旋着远去,堕入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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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陈妤在廉价网吧的旧沙发上猛地弹起,一把扯下了头上的Pico头盔。汗如雨下,瞬间浸透了她的T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仿佛要炸开。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甲士刀戟的碰撞和牛辅粗重的呼吸,鼻尖仿佛还有永安宫清冷潮湿的空气和油灯燃烧的气味。
眼前是网吧脏污的隔板、闪烁的廉价灯管、屏幕黯淡的普通电脑。远处传来少年打游戏的叫骂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陈妤”的、微微颤抖的、女性的手。然后,她死死盯住手中那个已经黑屏、毫无反应的Pico手柄。
结束了?不,那最后牛辅的眼神,那僵持的局面……
她颤抖着手,试图重新启动头盔,查看游戏结果。屏幕亮起,弹出的却不是游戏界面,而是一行简洁的系统通知:
【《天命三国》沉浸体验时间已结束。】
【您的游戏存档已保存。】
【本次体验评价生成中……】
【特殊事件记录:‘永安宫黎明对峙’已录入。】
【直播观测总时长:7小时。最高同步率:6.3%。最终在线人数:8,741。】
【您的最终生存状态判定中……请稍后登录查看。】
【提示:下次体验需重新购买时长。】
陈妤瘫坐在沙发里,浑身脱力,手指冰凉。她赢了那一刻的僵持吗?刘协活下来了吗?那“慎之”的口型,牛辅看到了吗?理解了吗?
她不知道。游戏在她制造出最大悬念、将一切推向未知高潮的顶点,冷酷地掐断了连接。
窗外,真实的城市天光已然大亮,早晨七点的喧嚣开始涌入街道。陈妤看着手里冰凉的头盔,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冰冷的“下次体验需重新购买时长”的提示,再摸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
一种比在永安宫面对刀戟时更深的虚脱与寒意,缓慢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游戏里的危机暂停了。
现实里的生存危机,随着清晨七点的到来,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