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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数据涌动 ...

  •   永安宫的时光,在绝对控制与相对平静中,流淌了月余。

      日历已翻过汉灵帝中平六年的九月,进入了十月。对宫外世界而言,这是天翻地覆的一个月——陈留王刘协在九月初一被董卓立为皇帝,少帝刘辩被废为弘农王,何太后被毒杀。但所有这些惊涛骇浪,传到永安宫这座孤岛时,只剩下几圈模糊的涟漪。

      陈妤知道自己的“新身份”,是源于某天清晨,赵忠在摆早膳时,头垂得比以往更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句:“老奴……恭贺陛下。” 陛下。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她九岁的躯壳上。她抬头,看见赵忠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更复杂的敬畏与怜悯。她知道,有些程序已经不可逆转地运行完毕了。

      她的生活并未因此有丝毫改善,甚至监视更严密了。院墙外的守卫从八个增加到了十二个,分三班,昼夜不息。唯一的变化是,送膳的李福消失了,换成了一个更沉默、眼神更麻木的中年宦官。陈妤在脑中默默更新了《永安宫生存与基础建设协议》的 “威胁评估”模块:外部压力升级,直接眼线更换(原因:李福办事不力被调离?或已被处理?)。威胁等级维持“高危”,但人员变量重置,需重新观察。

      这具身体的“硬件”也在悄然变化,以一种她必须重新学习的方式。最困扰她的并非晨间的某种生理反应——对于一个九岁男童的身体,那更多是遥远未来的、教科书般的概念。真正的挑战在于那些无处不在的、微小的“操作差异”。

      例如更衣。如今她已能熟练地自己系好中衣的衣带,避免宦官过多的触碰。但当她试图将有些显短的裤腿往下抻了抻时,指腹会清晰感受到小腿胫骨上,那不同于女性柔软轮廓的、开始变得硬朗的线条。这具身体像一株在暗室里拼命向上蹿的植物,骨架在拉伸,旧的衣物正变得不合身。她需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管理这种“生长的不适”,就像管理一个后台运行的、持续消耗资源的进程。

      又如如厕。最初的笨拙与疏离感仍在,但她已将其流程化。让她留意的,是随之而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变化。完成那套“站立式排水操作”后,一种很原始的、属于这具男性身体的轻松与“领地确认”般的微妙情绪,会短暂地冲刷过她的意识。她总是迅速将其“标记”并“隔离”——这不是“她”的情绪,这是“硬件”在特定生理程序运行后反馈的、预设的生化信号。她必须清醒地区分:哪些是“陈妤”的思考,哪些是“刘协”这具躯体自带的、日益明显的“系统反馈”。

      她将这些细微感受,用炭笔记录在又一块帛布的角落,归类为 “生理适配异常日志 - 性别认知缓冲带观测” 。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冷静的剥离与控制。

      真正的压力,来自资源的持续收紧。膳房的供应从“粗劣”滑向“仅能维持生存”。粟粥更稀,咸菜时有时无,肉类蛋类已成遥远的记忆。陈妤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克扣,而是外部局势在资源管道上的直接映射。

      直到十月底的一个黄昏,新的“数据”终于以最激烈的方式涌来。

      那天晚膳出奇地“丰盛”,竟有一小碟肉糜。陈妤刚拿起勺子,就听见宫墙外传来沉重、整齐且规模浩大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碰撞的冰冷回响,持续了将近一刻钟。那不是换防,是大规模的军队调动。

      赵忠的脸色在灯下惨白如纸。他趁着收拾碗碟的时机,用几乎蚊蚋的声音,传递了破碎的信息:“……外面都在传,关东的袁绍、曹操等人,扯旗造反了……说要打进洛阳,清君侧。相国(董卓)的兵,正在全城戒严……还有,弘农王……殁了。”

      最后几个字,让陈妤的手顿在空中。刘辩死了。那个在历史记载中,很快会被董卓毒杀的少年兄长。在这个世界,他刚刚“病逝”。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后脑。这不是游戏剧情提示,这是活生生的、发生在咫尺之外的谋杀预告。它清晰地昭示:董卓的耐心和伪装有极限,而“皇帝”这个身份提供的保护膜,薄如蝉翼。

      资源紧缩、军队调动、废帝身死……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飞速碰撞、重组。她放下勺子,肉糜的腥气忽然变得令人作呕。她意识到,永安宫外的洛阳,乃至整个天下,这个“游戏”的主程序正进入一个高冲突的新阶段。而她这个被锁在深宫的子程序,必须尽快找到读取外部“内存数据”的接口,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她需要信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但常规渠道已被堵死。

      深夜,刘辩(历史上的少帝)稚嫩惊恐的脸在她梦中一闪而过,她猛地惊醒。黑暗中,她摸到了枕下的Pico手柄。冰凉的塑料外壳,剩余电量:41%。这是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物,一个可能的“后门”。

      她想到了直播面板,那些观测者。既然他们能“看”,是否能“听”?甚至……是否能“传递”?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在她冷静到极致的思维中生成。她不能直接呼喊,那会暴露自己“玩家”的核心异常。但她可以“表演”异常,表演一种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又能引起“高阶观测者”兴趣的异常。

      接下来的几天,陈妤开始了她的“表演”。她不再终日沉默,偶尔会在院中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发呆,然后用一种赵忠刚好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一些碎片化的句子:

      “太白犯昴……兵象。”
      “荧惑逆行,非吉兆。”
      “昨夜,朕梦见洛阳南阙有赤气升腾……”

      她混合了一些从刘协浅薄记忆中挖出的星象术语和自己杜撰的“梦境”。在这个笃信天人感应的时代,皇帝的“异梦”和“天象感应”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息。她在赌两件事:第一,赵忠或其他人会将这些话传出去,无论传到董卓耳中还是其他有心人耳中,都可能引发微小扰动,为她创造观察的窗口。第二,她这种主动利用世界观规则制造信息的行为模式,会被“系统”或“特殊观测者”识别为更高层级的策略互动,而不仅仅是求生。

      效果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更诡异。

      三天后,她在晚膳的粟粥碗底,发现了一粒被刻意埋入的、与黍米截然不同的小麦。而在次日的粥里,又变成了半粒豆。

      这不是失误。这是密码。低效、原始,但意图明确。

      陈妤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屏退所有人,用颤抖的手在帛布上画下符号:麦,豆。代表什么?方位?姓氏?还是……“麦”可指“来”,“豆”可通“斗”?连起来是“来斗”?有人要她等待争斗?还是暗示“丰饶”(麦)与“战斗”(斗)?

      她不知道。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宫墙之外,除了想她死的董卓,还有另一股力量,注意到了永安宫里这个“与众不同”的小皇帝,并且尝试用最隐蔽的方式与她建立单向联系。是王允?是皇甫嵩?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汉室忠臣?或者……是“玩家”?

      也就在发现“麦豆密码”的当天夜里,她视野边缘的直播数据,发生了值得玩味的变化:

      【直播观测同步率:5.7%】
      【当前在线观测人数:3,402】
      【主要投注倾向:生存盘口‘六十日内死亡或弃权’ - 看空率 95.1%】
      【新增观测标签(仅部分高阶观测者可见):‘策略性环境交互尝试’、‘初级信息编码与解码行为’】

      看空率首次跌破96%。而那两个新增标签,像一双冷静而挑剔的眼睛,正在给她刚才的行为打分。

      紧接着,一条新的、来自游戏底层的系统提示,在她准备就寝时,于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央,缓缓浮现:

      【系统提示(隐匿模式):检测到玩家‘雨夜’(角色:刘协)连续触发‘环境信息扰动’及‘被动式密码接触’。】
      【判定:生存策略从‘适应性防御’向‘试探性接触’过渡。】
      【解锁隐藏资源:微型信息涟漪。】
      【说明:你的某些特定行为(需自行探索),将有极低概率引发所处小范围环境的连锁反馈,反馈内容与形式随机,可能有益,可能有害,可能毫无意义。请谨慎使用。】
      【开发者备注(测试通道,加密):种子已投下,静候破土。数据流‘刘协-雨夜’的噪音信号,开始呈现规律性谐波。有趣。】

      提示消退,陈妤躺在冰冷的榻上,久久无法入眠。

      开发者……果然在看着。不仅看着,还在评价,甚至投下了“种子”。“微型信息涟漪”?这像是一个危险的新工具,或者说,一个新设的考题。

      而宫墙外,是真实的兵戈与毒药;宫墙内,是莫测的密码与目光;意识深处,是系统的低语与嘲弄。

      她不再是单纯的求生者。她不知不觉间,已站在了多个漩涡的交汇点:历史暴政的漩涡,忠臣暗流的漩涡,以及,那个至高无上的“开发者”所制造的、观察与测试的漩涡。

      刘协的身体在薄被下微微发热,那是童年向少年过渡期特有的、新陈代谢加速的体温。陈妤的意识却像浸泡在冰水里,异常清醒。

      她轻轻握紧了拳,指关节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脆响。这不再是孩童无力的蜷缩,而是某种决心凝聚的前兆。

      “种子已投下?”她对着无边的黑暗,无声地回应,“那就看看,长出来的,会不会是你们意料之外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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