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番外:北境鹿鸣(萧珩线) 醋王轶事 ...
-
北境的日子,过得远比林清越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只不过这“热闹”的源头,往往来得叫人啼笑皆非。
譬如眼前这桩,起因不过是个寻常的孩童走失案。苦主是位住在城西的年轻寡妇,姓柳,模样清秀,性子怯生生的。
林清越为着查访线索,前后去了柳家三回。柳娘子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次都要煮一碗热腾腾、奶皮子厚厚的羊奶,非看着她喝完才安心。
第三次临走时,柳娘子更是红着脸,从里屋捧出一双簇新厚实的羊毛袜,针脚细密,絮得软和,声如蚊蚋:“王妃娘娘日夜操劳,北地寒气重,脚……脚底最要保暖……”
林清越自然没收,只温言安抚了几句。她自认处理得妥当,却不知这事儿,怎么就像长了翅膀,一字不落地飞进了靖王爷萧珩的耳朵里。
当晚用膳,桌上摆着新烤的羊排,滋滋冒着油香。萧珩亲手给她切了一块最嫩的,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色:“听说,城西柳娘子的羊奶,煮得极好?”
林清越正专注于剔肉,头也没抬:“嗯,是挺香的,奶皮子厚。”
“哦。”萧珩又给她碟里添了勺清爽的野蔌,继续用那闲谈般的调子问,“那羊毛袜呢?瞧着絮得厚实,可还合脚?”
林清越一口肉差点噎住,咳了两声才顺过气,抬眼看他:“我没收。”
“没收啊。”萧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顺手将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是八风不动的平稳,“王妃做得对。只是下次再去查访,记得带个丫鬟同去。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虽坦荡,也须防着小人嚼舌根,平白惹些闲话。”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全然是为她、为王府声誉考量。林清越深以为然,点头应下。
她甚至觉得,萧珩虽有时胡闹,大事上却仍是周全的。
可接下来几日,她渐渐咂摸出点不寻常的味儿来。
先是衙门里新调来的那个年轻文书,手脚麻利,禀事清晰,她不过多问了两句籍贯年岁,次日那人便告了假,说是千里之外的老母突发急病,要速速归乡侍疾。
接着是常给她送旧年案卷的老衙役,最是熟稔云州人情地理,她查案时常需询问,老人家也乐意说道。没过两日,老衙役便被一纸调令派去城郊看守粮仓了,美其名曰“清闲养老”。
最离谱的是街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她偶然路过,见那冰糖熬得透亮,山楂又大又红,便买了一串。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夸王妃好眼光,结果隔天那摊位就换了人。
一问,旁人都说是老汉“突然思念故乡,回关内探亲去了”。
桩桩件件,起初林清越只当是巧合,北境人员流动原也寻常。
直到那日,她去城郊查一桩耕牛被盗的案子,回来时路过一处农家小院。院门半掩,里头突然“嗖”地蹿出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
那狗不过两三个月大,毛茸茸的一团,也不叫,只摇着尾巴凑到她脚边,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儿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院里正在晾衣的农妇闻声出来,见状笑道:“王妃娘娘莫怪,这狗崽子跟您有缘哩!平日见了生人总躲,今日倒亲热得很。”
那小土狗确实可爱得紧,圆眼睛黑葡萄似的,仰着头看她。林清越心下微软,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家伙得了鼓励,兴奋地直舔她的手心,湿漉漉、暖烘烘的触感,蹭得她指尖发痒,连日查案的疲累仿佛都被这单纯的亲昵驱散了些,她唇角不自觉弯起,轻轻笑出了声。
暮色温柔,晚霞给这一人一狗都镀了层暖金。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恰巧”率队巡防至此的王府侍卫长眼中。
当然,究竟是真恰巧,还是某人掐着时辰算准了路线,大约只有靖王爷自己清楚。
侍卫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如何回禀才能既说清事实,又不至于让王爷掀了桌子。
当晚,林清越回到王府,刚下马车,便瞧见侧门边蹲着一团眼熟的黄白影子。
正是那只小土狗,只是模样略有不同。
这小家伙脖子上规规矩矩系了根崭新的红绳,绳上还挂了块半个巴掌大的小木牌。
木牌打磨得光滑,上头是两个龙飞凤舞、力透木背的墨字,笔迹格外眼熟。
“已阉。”
林清越:“……”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弯腰取下那块木牌,入手还带着点新木的微涩。
她捏着木牌,转身径直往萧珩的书房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萧珩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卷兵书,见她进来,抬眸一笑,风华潋滟,恍若无事:“回来了?耕牛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林清越不接话,只将那块小木牌轻轻放在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正正挡住“兵不厌诈”四个字。
“王爷,”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这是什么意思?”
萧珩目光在那木牌上一扫,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理所当然:“哦,你说那狗啊。本王下午巡防时瞧见的,看它孤零零在野地里乱窜,怪可怜见的,便让人带回来养着。”
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神色:“既是要在王府长住,自然得按规矩来,阉了干净,免得日后春日里躁动,惹出麻烦,也省得它四处留情。”
他放下兵书,施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将她鬓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亲昵,“怎么,王妃对这处置……有意见?”
“它才三个月大!” 林清越终于忍不住,瞪着他,“还是个狗崽子!”
“防患于未然嘛。” 靖王爷答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阐述什么治国安邦的至理。
见她还要反驳,他忽然俯身,迅速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成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比起这不懂事的小畜生,” 他话题转得生硬又刻意,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王妃不如多关心关心本王。本王今日可是批了整整一日的公文,看得眼也花了,颈也僵了,腰背更是酸疼得紧。”
这无赖行径让林清越气结,偏偏又拿他没法子,只能瞪他。可她越是瞪,萧珩眼底的笑意便越是漾开,得寸进尺地,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萧珩!” 林清越一惊,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 他抱着她,步履稳健地往卧房方向走,低头看她时,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又混着不容错辨的独占欲,“本王今日心里不痛快,吃了一整天无名飞醋,连只路边的狗崽子都没放过。王妃既心疼那狗,不如先好生心疼心疼本王?”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林清越又羞又恼,偏又挣不脱,气急之下,低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可惜靖王爷常年习武,肩背肌肉坚实,她这一口非但没咬疼他,反而引来他一阵低笑,胸膛微微震动:“嗯,再用点力。本王皮糙肉厚,只怕硌了王妃的牙。”
自然,最后的结果,还是靖王爷“得逞”了。
红纱帐幔摇摇曳曳,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止息。
林清越累得连指尖都懒怠动弹,意识昏沉将睡未睡之际,感觉身旁的人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明日,还是把那只狗送人吧。搁在府里,本王瞧见它蹭你裙角、舔你手心,心里头……总归不舒坦。”
林清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糊地嘟囔:“……跟只三个月的小狗计较,靖王爷可真有出息……”
“嗯,是没出息。” 萧珩坦然承认,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贴着自己,“所以王妃行行好,可怜可怜本王。往后啊,只看我,只摸我,只对我一个人笑,成不成?”
林清越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自是没给他回答。
萧珩在黑暗中静静凝视她安宁的睡颜,良久,极轻、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般模样,实在可笑,更谈不上什么风度。跟一个可怜的寡妇较劲,跟衙门里当差的吃味,如今连只懵懂无知的小狗崽都不肯放过,醋吃得毫无道理,蛮横至极。
可他控制不住。
林清越这个人,从她垂下眼睫专注看案卷的模样,到她偶尔舒展眉心的浅笑;从她查案时凛然不容侵犯的侧影,到她私下里不经意流露的、属于女子的柔软情态,在他心里,早都打上了独属于他萧珩的烙印。
她是他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每一个眼神到每一声叹息,都该是他的。
旁人莫说觊觎,便是多看一眼,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凶兽便叫嚣着要挣脱牢笼,叫嚣着去剜了那些不知死活的眼睛。
这念头疯狂、偏执,甚至危险。他不敢让她窥见半分,怕吓着她,更怕她眼底生出惧意或疏离。于是只能借着这些半真半假的“吃醋”由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一点点将她可能望向别处的视线拉回,将她可能分散的注意拢住,将她不动声色地圈进自己用深情与无赖织就的领地之内。
“小鹿儿,” 他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微得散在夜色里,几不可闻,“你最好……永远也别知道,本王有多离不开你。”
若她知晓这份爱背后,藏着如此深重、近乎病态的依恋与恐慌,他怕自己终究会按捺不住,折去她翱翔的羽翼,将她彻底锁在身畔,只容他一人观赏,一人拥有。
而他,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扼杀她眼中的光,舍不得折断她翱翔的翅膀。
于是只能这般,一边饮鸩止渴般吞咽着无边的醋意,一边又纵容她去做她想做的林清越。在这患得患失的深渊里,反复煎熬,自我折磨。
窗外,北境的月色冷冷清清,透过窗棂,映着靖王爷深邃眼眸中,那化不开的偏执,与甘愿沉沦的深情。
这份情,甜时如蜜沁髓,痛时如刃锥心。
他却兀自沉醉,无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