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番外:北境鹿鸣(萧珩线) 醋海微澜 ...
-
陈公子名唤陈晏,苏州人士,生得是唇红齿白,一副江南水墨染就的好皮囊。而言谈间更是温文知礼,滴水不漏。
他运往北境的一批顶级的云锦苏绣在云州地界被劫,损失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
报案后,他便成了衙门的常客,日日来关切,那殷切模样,倒不似苦主,更像是个盼着夫子批阅文章的用功学生。
林清越接手此案,不出五日便循着蛛丝马迹锁定了流窜于云州外围的一伙悍匪,不仅追回了部分最贵重的货物,还将那匪首揪了出来。
陈晏感激涕零,从那日起,各种江南的“心意”便隔三差五地送到衙门。
先是来年最早一茬的碧螺春,装在描金的漆盒里,附着的名帖上墨迹清秀,言辞恳切:“区区薄茶,聊解案牍劳形,伏乞王妃笑纳。”
那日傍晚,萧珩晃悠着来接她下值,一眼就瞧见了书案边多出的那个扎眼盒子。
他走过去,修长手指挑起那罐茶叶,揭盖轻嗅,眉梢便是一挑。
明前碧螺春,贡上去宫里都未必能即刻分到,他一个商贾,倒有这通天手段和“体贴”心思。
“哟,碧螺春,”他面上分毫不显,只是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还是今年最早的头采,贡品级的东西。这位陈公子……手面可真阔绰。”
林清越正全神贯注核对一份关键口供,闻言头也没抬,只随意“嗯”了一声:“他说是自家茶庄产的,不算什么稀奇。”
萧珩不置可否,将茶罐轻轻放回原处,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若有似无地敲了一下。
没过两日,又送来一碟水晶桂花糕。糕体剔透,隐隐可见其中细碎的丹桂,更妙的是,每一块上都用极细的模子压出了不同的兰花纹样,栩栩如生。
萧珩拈起一块,对着窗光端详,嘴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意味的弧度。
“这雕花的手艺,没二十年功夫练不出来。”他语气依旧轻飘飘,“采芝斋的糕点,在京城想买上一盒,也得提前半月下订,还得看运气。难为他,千里之遥,还能‘顺路’带了这个来。”
林清越刚理清一条缠绕许久的线索,心情颇为舒畅,顺手也拈起一块尝了,点头赞道:“甜而不腻,桂花香气也正,是挺好吃的。”
她吃得坦然,全然未觉身旁之人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沉入眸底的微光。
第三次,陈晏亲自来了。恰逢林清越刚将案件关窍彻底捋顺,心情大好,便在前厅与他多说了几句案情的后续处置。陈晏适时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草民闲暇时胡乱涂抹,画的是江南春日细雨霏霏之景,”他言辞恳切,目光澄澈地望着林清越,“知王妃娘娘祖籍江南,久在北地,聊赠故乡一缕烟雨,或可稍慰思情,亦谢娘娘秉公执法、青天厚恩。”
这话说得周全又漂亮,既表达了谢意,又抬出了“故乡”二字,让人难以推拒。画作徐徐展开,确是一幅上佳的江南春雨图,笔触细腻,烟雨迷蒙,意境悠远。
林清越本也爱画,加之心情好,便道了谢,顺手将那画轴搁在了书案一角。
当晚回府用膳,起初气氛尚好,直至萧珩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位陈公子,对王妃似乎感激得很。”
林清越正低头喝一勺鲜美的羊汤,暖意融融,闻言随口应道:“嗯,案子结了,他挽回不少损失,自然感激。”
萧珩夹了一筷子嫩滑的羊肉,稳稳放入她碗中,语气平淡依旧,只是抬眼看她时,目光深处有些莫测:“只是感激吗?”
他顿了顿,放下银箸,玉箸与细瓷碗沿轻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他心下翻腾,不免嘴酸道:“本王倒看他今日送画时,瞧你的眼神……”萧珩的声音缓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可不单单是看‘青天’该有的。”
林清越一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脸上那仿佛对万事都游刃有余的风流笑意淡了许多,眼底是她有些看不懂的深邃,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王爷此话何意?”她微微蹙起眉。
“意思是,”萧珩身体微微后靠,倚向椅背,目光却仍锁着她,不曾移开半分,“他送你家乡风物的画,你收了;他送你贴心合意的点心,你吃了;他日日在你衙门外徘徊关切,你也见了。”
他稍作停顿,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小鹿儿,你是真钝到如此地步,还是……根本不在意?
“林清越,”他唤她全名,语气里那点轻微的刺,此刻已清晰可辨,“你是真不懂这些男子曲里拐弯的心思,还是……故意装不懂?”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质疑。林清越眉头蹙紧,心底那点因案件告破而生的轻松愉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蹿升的不悦。
她放下碗筷:“王爷,我在查案!他是苦主,了解案情、表达谢意,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王爷若是不喜,我明日便让人传话,令他不必再来,所有赠礼悉数退回便是!” 她话语干脆,带着股被冒犯的倔强。
退回?
退了东西,就能退回那人的眼巴巴的心思?
萧珩恨不得将那陈公子的眼睛挖出来,若是林清越退回了东西,那人岂不是又有理由来纠缠她了。
“本王没说不喜。” 萧珩忽然站起身,动作并不大,却带得身下的紫檀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清晰的一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最后那点惯有的、用以遮掩情绪的笑意彻底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可这平静,比怒色更让林清越心头发紧。
一想到那陈王八蛋整日献殷勤,这几日还趁他不在跟小鹿儿闲谈,萧珩肚子里的酸水咕噜噜转的快要溢出来。
本王是不喜,不喜至极!
可本王能说什么?
他心里越是泛酸,就越是嘴上不饶人:“我只是提醒你,小鹿儿,你是靖王妃。与外男往来收受私赠,即便出于公务,也该有些分寸,莫要落了人口实。”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出了饭厅,玄色衣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林清越望着他顷刻间空了的座位,又看看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方才还觉鲜美的羊汤,此刻闻着竟有些腥膻。
这是自成婚以来,两人之间第一次弥漫开如此明显而冰冷的低气压。而起因,竟是一个她从头至尾只视为案件相关者、未曾多投注半分心思的陌生人。
三日后,案件彻底了结,最后一箱追回的绸缎也交还了陈晏。陈公子再次于云州城中最为雅致昂贵的“天香楼”设宴,郑重答谢林清越,亦请了云州几位颇有声望的乡绅作陪,场面做得十足。
请帖送至王府时,林清越本欲以“案已结,不必破费”为由推辞,可指尖触及那烫金帖面,那晚萧珩那句“莫要落了人口实”忽地撞入脑海,连同他离去时冰冷的背影一同浮现。
心头那股属于“林清越”的、被强硬压抑的倔强与逆反,猛地窜了起来。
我行事光明磊落,自问查案助人,无愧于心。
凭什么要因你莫须有的猜忌,就如履薄冰,避嫌至此?
她提笔回了:“我必准时赴约。”
宴席设在天香楼最雅静的“听雪阁”。陈晏果然周到,席面精致,所请的乡绅也皆是知趣之人,言谈间多有奉承,亦不忘感念王妃为云州除害。
那陈晏身为主人,更是殷勤备至,亲自为林清越布菜斟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敬重,又不至令人不适。
言谈间,他似不经意提起江南风物、诗词书画,恰好搔到痒处。林清越虽心系公务,但谈及熟悉的故乡旧事,清冷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多应和了几句。
正说到太湖春日烟波浩渺,渔歌互答之趣,雅间那扇雕花的门,“吱呀”一声,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萧珩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墨竹折扇轻摇着,脸上挂着的,是那位风流倜傥又位高权重的靖王爷的标准笑容,施施然踱了进来。
“哟,这般热闹?”他目光如蜻蜓点水,扫过瞬间僵住的满座之人,尤其在主位上脸色“唰”地白了一层的陈晏面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笑意更深,却无端让人生寒。
“陈公子设宴答谢本王的王妃,怎的忘了给本王也递张帖子?莫非是觉得本王不配列席?”
他语气带笑,话里的意味却让所有人头皮一紧。
萧珩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过林清越,见她着一席浅蓝襦裙,并不是往日的利落男装,心里那点酸意像是火遇了风,几乎要从心口燃到他的喉咙。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宴席,值得你如此盛装赴约,谈笑风生!
满座惊醒,慌忙离席,躬身行礼,口称“王爷”之声此起彼伏。陈晏额角瞬间见了汗,连连作揖,话都说不利索了:“王、王爷言重!王爷驾临,是草民天大的荣幸,是草民疏忽、草民该死……”
“诶,不必多礼。”萧珩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带来的压迫,步履从容,极其自然地在林清越身边那个原本属于一位乡绅的座位坐了下来。
只见他手臂一展,便搭在了林清越所坐椅子的靠背上,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半环姿态。
萧珩与陈晏目光对上,陈宴发誓,他刚刚看到了这位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浓烈杀机。
像是明晃晃地朝他宣告——
这位置,也是你们能坐的?
“诸位请坐,继续,继续。”他笑吟吟地,甚至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桌面,“本王就是顺路,来接王妃回府。你们聊你们的,就当本王不在。”
他话说得随和,可靖王爷本人就杵在这儿,寻常他多看重王妃他们都看在眼里,谁还敢畅所欲言?谁还敢向王妃敬酒搭话?
陈晏更是如坐针毡,背脊僵硬,再不敢朝林清越方向多看一眼,草草举杯敬了几轮,便寻了个“不胜酒力”的由头,仓促地结束了这场宾主皆惊的宴席。
回府的马车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萧珩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累了。
林清越则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胸臆间那股气闷,非但未散,反而被这沉默酝酿得愈发鼓胀。
马车驶近王府朱红的大门,萧珩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狭窄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打破了那片虚伪的平静。
“那位陈公子,”萧珩的声音在车厢密闭的寂静里响起,刻意放得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却绷着一根极紧的弦。
“今日的座位,安排得离你倒是……颇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落在虚空一处,指尖却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内心暗语仿佛要冲破胸膛。
近?何止是近!那姓陈的,眼珠子恨不能钉在你身上!
那副故作清雅的姿态,那套滴水不漏的殷勤,全是江南水乡氤氲出的、专会蛊惑人心的狐狸手段!
小鹿儿,你快看啊!他就是个狐狸精!
林清越蓦地转回头,眼中尽是被无端指责的不可理喻,还夹杂着一丝疲惫:“主宾之位,他坐主位,我坐主客位,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的宽度,王爷是目测有误,还是觉得那桌子不够宽?”
她试图讲理,语气里已带上了被反复纠缠的不耐。
一张桌子的距离?
萧珩心底那坛陈年的老醋,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猛地被打翻,酸涩灼热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桌子?本王看见的只有他借着布菜斟酒,一次次越过界线的衣袖!看见的是他言谈间状似无意,却句句往你故乡旧情上引的心机!
他内心酸意与怒火越发混杂。
一张桌子挡得住他的视线,挡得住他那颗不知进退的妄想之心吗?!!
他终于还是说了句不符合身份的酸话:“他起身为你布那道醉虾时,手臂都快碰到你了。”
他声音压低,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还有那幅画……‘聊赠故乡烟雨,以慰知音’?”
他重复着那名帖上的词句,嗤笑一声,这笑声里再无半分平日风流的影子,只剩下再也掩藏不住的、尖锐的醋意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知音?” 他尾音上挑,带着毫不留情的鄙薄与讥诮,“他陈晏,一个满身铜臭、惯会逢迎的商贾,也配和你林清越论‘知音’?”
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懂用江南的细雨软风、精致物件来笼络,来示好,就像用蜜糖诱捕雀鸟!
清越,你看不清吗?外面这些男人,根本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这毫不讲理甚至近乎偏执的指控,终于彻底点燃了林清越压抑已久的怒火,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怒意灼烫。
“萧珩!” 她连名带姓,省却了所有尊称与客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在查案!所有接触,皆因公务所需!陈晏是苦主,我理清案情,追回赃物,他表达谢意,人之常情!你究竟要无理取闹到何时!”
“公务?!”
萧珩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冰层乍裂。
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凛冽寒意,那是属于北境之主、在尸山血海中凝炼出的实质般的威压与风暴,此刻却全然倾泻在她身上。
“公务需要你收下他那幅私相授受、寓意暧昧的画轴?!!需要你欣然赴这毫无必要、纯属私交的所谓‘答谢宴’?!!需要你与他一个外男,在众目睽睽之下,畅聊什么太湖烟波、江南旧事,言笑晏晏?!!”
你可知你谈及太湖时,眼角眉梢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怀念,像最细最利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本王心口最软处!
而且,那本该只属于你我之间的、关于你过去的分享,凭什么让他听了去,还借此与你攀谈!
恐慌与怒意交织,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倾身向前,速度极快,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凶狠,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力道之大,毫无收敛,瞬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勒出清晰的红痕,疼痛让她本能地蹙紧了眉。
“林清越!”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字一句,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生生碾磨、挤压出来,沉重而痛楚,“你看清楚了!给本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甚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是靖王妃!是上了皇家玉牒,是我萧珩的妻子!是这整个北境、这座靖王府唯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他语速极快,气势逼人,像是在对她也像在对自己宣告某种所有权:“这云州城里,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靖王府,在盯着你!你与一个江南商贾过从甚密,收其重礼,赴其私宴,相谈甚欢……那些乡绅士绅,那些长舌妇孺,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背后会如何嚼舌根?会如何议论我靖王府的门风?议论本王——萧珩的颜面?!!”
他的眼眶通红,尖酸话语不断吐露,内心却是截然不同的波涛。
我不在乎!本王何曾真正在乎过那些蝼蚁的议论!
可我怕……我怕那些无聊的议论,有一天会像咒语一样应验!怕这世道的人言,会像水滴石穿,慢慢侵蚀你!怕你听多了外面那些‘知音难觅’‘红颜知己’的鬼话,会真的觉得那姓陈的懂你!
我怕你会觉得这王府是牢笼,而外面……才是能让你畅快呼吸的天地!
我怕你终有一日,会被这些不知所谓的‘好意’和‘懂得’蛊惑了去,离开我。
林清越完全触及不到他翻江倒海般的内心,她只感觉到手腕上传来几乎要碎裂的疼痛,只听到他话语中赤裸裸的、对于“王府颜面”和“外人议论”的强调与在意。
这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浇熄了她部分的怒火,却“嗤啦”一声,燃起了更深的委屈,还有一种被当作附属品来要求“体面”的愤怒。
“他们会议论王爷什么?” 她仰着脸,不避不让地迎视着他眼中骇人的风暴,因为疼痛和激动,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孤直的倔强。
“议论王爷……堂堂靖王,威震北境,却连自己的王妃都约束不住、驾驭不了,是么?”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见血封喉毒液的冰针,精准无比,狠绝地刺中了萧珩内心深处最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痛处。
他脸色骤然阴沉得可怕,眼底风暴瞬间化为一片漆黑的死寂。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失控地又加重了三分。
他的指节泛出青白色,那纤细的腕骨在他掌中,仿佛真的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而碎裂。
约束?驾驭?
是,本王就是约束不住你!驾驭不了你!从始至终,你林清越的心,你林清越这个人,何曾真正、完全地属于过这王府的方寸之地!
你属于那些案卷,属于那些冤屈,属于你心中的公道,甚至……属于让你展颜一笑的故乡风物!唯独不属于本王为你精心打造的金丝笼!
“是!” 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挫败,以及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惶然与恐惧。
可出口的话语,却比先前更加狠绝,像是要用这锋利,斩断自己所有软弱的念头。
他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重如千钧,砸在车厢凝滞的空气里,也砸在两人之间已然岌岌可危的信任之上:
“本王就是管不住你林清越!但你别忘了——”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你首先是靖王妃!是我萧珩明媒正娶的女人!是整个北境靖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你的言行举止,你的一颦一笑,不再只关乎你林清越一人的喜怒!它们代表着靖王府的门楣,关系着本王的尊严,更牵连着这北境无数依附于王府生存的人的眼光!你懂不懂!”
手腕上愈加剧烈的痛感和他话语中将她与王府完全绑定的压迫,让林清越在那一瞬间,几乎感到窒息。
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对于这种捆绑关系的本能反齐齐爆发。
“我没忘!” 她声音也提高了,眼中隐隐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我不仅仅是靖王妃,我还是林清越!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必须去查的案,有我生而为人、不可放弃的原则与坚持!王爷当初娶我,难道只是想娶一个华美温顺、只会遵从夫意、永远困于后宅方寸之间的傀儡吗!”
她死死盯着他,问出了那句最终撕裂一切伪装的话。
“若真如此,王爷当初……又何必选我?!!”
砰!
马车猛地一顿,王府到了。
骤停的惯性让两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晃,可他们胶着对峙的目光,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未动。
萧珩死死盯着她因激烈情绪而染上动人绯红的脸颊,盯着她盈满怒意、泪光与不屈清光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不知该扑向何处才能解脱的困兽。
良久。
那仿佛要捏碎她骨头的骇人力道,忽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松开了。
萧珩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筋骨与意志,猛地向后,重重靠回车壁。
他脸上惯有的全都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疲惫。
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缓缓在他唇角勾起。浸满了无边涩意、自嘲,以及一种深彻骨髓的、认命般的苍凉。
是啊……说这些有什么用。
威逼,利诱,强调身份,捆绑责任……从一开始,不就是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根本管不住你,抓不牢你,拴不住你吗?
不正是因为这份抓不住、握不紧的恐慌,才让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更想抓紧你,更想用一切可见的方式宣告所有权吗?
“是啊……”
他低声重复,声音轻飘飘的,失了所有力道,虚浮地落在死寂的车厢里。
他看着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的、错误的起点。
“本王何必……”
他顿了顿,那未尽的话语里,是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是此时此刻,心灰意冷的无力。
“……当初,又何必选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瞬,径自推开车门。
浓重的夜色瞬间涌入,吞没了他月白的身影。他下车,转身,迈步,走入那扇象征着无边权柄,此刻却仿佛也象征着无边孤寂的王府大门。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林清越独自坐在原地,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可那疼痛远不及心口骤然袭来的、尖锐的闷痛。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迅速蓄满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愿让那哽咽泄出,可大颗大颗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她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冲突里,她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出现裂痕。
那是她曾以为,至少能保有理解与底线的、夫妻之间最根本的东西。
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侍女担忧的脸探了进来,声音细若蚊蚋:“王妃……”
林清越迅速抬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强行压平,只是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我没事。”
她扶着侍女伸来的手下了车,夜风一吹,脸上泪痕处一片冰凉。
她抬眼望了望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空旷压抑的正院,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去书房。”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冷清,“我今晚歇在书房。”
她不想见他,至少今晚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