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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墨香笺(谢临渊线) 三方成全 ...

  •   消息传开时,京城正落着今昌八年冬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那种温柔缠绵的细雪,是北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扑向朱墙碧瓦,一夜之间将整座皇城覆成茫茫的白。

      积雪压断了枯枝,封住了街巷,连护城河都结了厚厚的冰。靖王府后园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发闷。

      可再旺的炭火,也暖不透坐在书案后的那个人。

      萧珩已经三天没出这间屋子了。

      他脚边滚着三只空了的酒坛,都是从北境运来的烈酒,名唤“烧喉刀”,寻常人半碗就倒,他却当水似的灌。

      可他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疼。

      疼从心口往外蔓延,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搅。

      案上铺着一张洒金宣纸,纸上只写了一个“贺”字。

      笔锋起初凌厉,到最后一捺却猛地拖开,墨迹飞溅,糊成一片狼藉。

      那是他三天前刚听到消息时写的,想写句贺词,却发现连“贺”字都写不完整。

      萧珩手里还攥着那支狼毫笔,笔杆已被捏得温热。他垂着眼,盯着那个残缺的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寂的书房里回荡,先是闷闷的,继而越来越大,笑得肩头都在颤,笑得眼眶发涩。

      “谢临渊……”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谢临渊。”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她回京这半年,去翰林院的次数比回自己府邸还勤。想起偶尔在宫宴上遇见,她与谢临渊低声交谈时,眼中那种自然而然的放松。

      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我不如他懂你。”萧珩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唇齿间满是浓烈酒气,“你那些案卷律条,那些机关算数,那些前朝旧典……呵,他能陪你聊一整日,我却连听都听不明白。”

      他抬起手来,指尖无意识拂过自己的脸。

      铜镜就在对面,映出一张纵然醉酒憔悴、却依旧风流俊朗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微扬,一看就是天潢贵胄的模样。

      他是靖王萧珩,身世显赫,外表俊美,多少京城贵女为这张脸神魂颠倒。此刻,他却猛地抬手,指尖狠狠拂过自己的下颌,仿佛要抹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铜镜里映出的眉眼依旧俊朗飞扬,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碎裂。

      “我长得也不差啊……”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又不甘的茫然,“是,谢临渊是好看,都说他一副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可我也不差。”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脖颈处爆起了明显的青痕,“家世、军功、爵位……我哪点不如他?”

      问题抛出去,砸在满室寂静里,却无人回答。只有窗外风雪呼啸,像在嘲笑他的自问。

      忽然,他像是被这寂静刺痛,猛地站起来。他动作太急太猛,身后的檀木椅子“哐当”一声被带倒,重重砸在地上。

      他大步流星冲到墙边,猩红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旋开一道凌厉的弧。

      只听“唰”地一声脆响,他将悬挂在墙上的长剑连鞘一并拽了下来。剑鞘被萧珩随手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剑身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凛,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底,也映出他脸上那抹近乎狰狞的挣扎。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脑中轰然炸开——去抢亲。现在就去!点齐王府亲卫,带上这柄饮过无数敌血的剑,围了谢府那清雅安静的门庭!

      他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那个永远温温吞吞、只会捧着书卷的谢临渊揪出来,扔到雪地里。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告诉她:你看清楚,林清越,我能给你的一切,他给不了!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靖王妃的无上尊荣,甚至……只要你愿意,这万里的江山,我都能愿意为你争一争,全部捧到你面前!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

      剑身在空气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汹涌的杀意和痛楚。

      可是……

      剑尖忽然一颤,一寸寸地垂了下去。

      最终,锋利的尖端轻轻点在了铺着厚毡的地面上。

      可是他若真这么做了,她会怎么看他?

      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林清越,会如何看他?

      “小鹿儿……”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吞咽着极其苦涩的东西,“怕是……怕是永远都不会再理我了吧。”

      萧珩其实不怕林清越恨他,因为恨至少还是一种与他有关的情绪,就算她不爱他,她的心里也终会在意他。

      他怕的是,林清越会从此将他彻底划出她的世界,怕的是再见时,她只是客客气气地敛衽行礼,疏离而恭谨地唤一声“王爷”。

      他怕的是她连恨都不屑给他。

      萧珏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疼得他猝然弯下腰去,不得不将剑尖抵住地面,借着那一点冰冷的支撑,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未散的酒气,在眉间凝成一片狼狈的湿意。

      第四日清晨,持续数日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时,外头守了一夜的亲卫被他吓了一跳。

      以往那个风流贵气的靖王爷一身浓重的酒气,眼底红丝密布,如同蛛网,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多日的颓唐尽显无疑。

      可偏偏他那双眼睛,却清明冷静得骇人,像被这场铺天盖地的雪彻底浇透了、冻醒了,所有混沌的醉意和疯狂的念头都被压到了最深的冰层之下。

      “备马。”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被沙石磨过。

      “王爷,您要去……”亲卫话问了一半,触到他毫无波澜的眼神,立刻噤声。

      马牵来时,萧珩甚至没等马完全站稳,便一把抓过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身上的猩红披风在皑皑雪地里划过一道刺目而寂寥的痕。

      他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踏碎积雪,朝着御史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声声都像是直接踏在了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

      御史府门前堆了积雪半尺深,连个脚印都没有。

      萧珩勒住马,在门前静立了片刻。此时风雪早已停歇,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纯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策马从回京,远远看见她独自一人从大理寺走出来,绯色官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时他就想:这姑娘,怎么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如今,这倔强的姑娘要嫁给别人了。

      他抬手叩门,门应声而开。

      林清越站在门内,裹着一件月白绣梅的斗篷,发间簪着谢临渊送的那支白玉竹节簪

      见到他,她明显怔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王爷……”

      “别说话。”

      萧珩抬手打断,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后悔。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点翠蝴蝶玉佩。

      玉佩在他怀里揣了三天,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蝴蝶翅膀上的翠羽在雪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精致得近乎脆弱。

      “新婚贺礼。”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最后只牵出一个苦涩到近乎扭曲的弧度,“谢临渊那家伙……运气真好。”

      林清越握紧玉佩,指尖触到他掌心,触到他常年握缰绳、握刀剑磨出来的粗粝的茧。

      她张了张嘴:“王爷,我……”
      “不用道歉。”

      萧珩转身,猩红披风在雪地里扫开一道决绝的弧。

      他声音压的很低:“你选他是对的。说起来,他比我懂你。他懂你那些案卷律条里的弯绕,懂你为何为一个不相干的冤案彻夜不眠。他比我……更知道你心里要什么。”

      他停了一瞬,声音更哑:“起码比沈昭温柔。那冰块脸,这些年守着你护着你,却连句贴心话都不会说。至于皇侄……”

      话到这里忽然哽住。他想起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想起他空置后宫数年,想起他在朝堂上为她力排众议,还有他最终选择放手时的眼神。

      “谢临渊更配得上你。”

      说完这些,萧珩翻身上马,再未回头。马蹄声远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温柔地覆盖,像要抹去所有来过的痕迹。

      林清越握着那枚玉佩。翠羽冰凉,可边缘处还残留着他怀中的余温。

      那么滚烫,那么不甘,那么绝望的余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杏园春日,落英如雨。

      他倚在杏树下,摇着扇子,笑得风流肆意:
      “小鹿儿,你比这满园的花都好看。”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如今想来,那是他这辈子对她说过最直白的情话。

      终究,是她负了那份炽热如火的深情。

      -

      沈昭是腊月廿三清晨接到消息的。

      那时他正在江南按察司衙门后堂,审阅一桩拖延了三年的土地纠纷案。窗外是江南特有的湿冷冬雨,案卷摊在桌上,墨迹还未干。

      亲信捧着密函进来,脚步很轻,神色却凝重。

      沈昭抬眸看了一眼,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他放下笔,接过信,拆封时指尖稳如磐石。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谢林婚期已定,二月二。

      笔迹是他在京城刑部的旧部,字写得板正,

      沈昭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渐密,亲信不安地低声唤了句“大人”。

      “备马。”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回京。”
      “大人,那这案子……”

      “交给赵推官。”沈昭起身,将案卷合拢,“我已写明案件涉事人员,他知道该怎么做。”

      三日三夜,马不停蹄。从烟雨江南到风雪京城,千里路途,他几乎没合眼。

      他并不是急着去阻止,也不是急着去见她最后一面。退一步说,就算见了又能如何?

      只是……只是想在她成为别人的妻子之前,再回一次那座有她的京城。

      腊月廿三傍晚,马车驶入京城。雪下得正大,街道空无一人。

      沈昭没去御史府,甚至没回自己在京城的宅邸。他让车夫直接驶往翰林院。

      他知道,这个时候,谢临渊一定在书阁。

      果然。

      推开书阁沉重的木门时,暖融的墨香扑面而来。谢临渊正站在一排书架前,踮脚去取高处的某卷典籍。

      听到声响,他回头,看见沈昭一身风尘站在门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谢临渊放下手中的书,走到茶案边,执壶斟茶。茶水已冷,在青瓷盏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沈大人,”他温声道,将茶盏推过来,“请坐。”

      沈昭走过去坐下。他没碰那杯茶,只看着谢临渊。

      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素青常服,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像一株立在雪中的竹。

      是了,她喜欢的就该是这样的。温柔,妥帖,懂她知她,能与她并肩而立。

      不像自己,永远冷着一张脸,说不出甜言蜜语,给不了风花雪月,也懂不了她的心思。

      “好好待她。”

      沈昭开口,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声音干涩得像许久未说话,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字字如刀,刀刀见血:“若让她受半点委屈,我……”
      “不会。”

      谢临渊温声打断。

      他抬眸看向沈昭,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不容动摇:“沈大人,我以性命起誓。”

      沈昭盯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慈宁宫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宴。

      刺客的刀锋从暗处刺来,直指林清越后心。那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包括他自己。

      可这个看似文弱的翰林编修,却想也不想就侧身挡了过去。

      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刚烈,而他给出的承诺,也绝不会食言。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獬豸玉佩,轻轻放在茶案上。

      白玉温润,雕工精细,与他腰间那枚旧的,正是一对。

      这对玉佩,他请江南最好的玉匠雕了半年。原本想等她下次来江南时送她,算是……一份沉默的承诺。

      如今,只能以贺礼的名义送出。

      “这个替我给她。”他声音滴哑,补上最后一句。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腾了三天三夜,此刻说出来,竟平静得像与自己无关:“江南……永远是她的退路。若有一天,她倦了,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

      他停下,喉结滚动,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去。
      “江南按察司衙门,永远有她的位置。”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甚至没再看谢临渊一眼。脚步稳而快,像是逃离,又像完成使命后的解脱。

      书阁的门开了又关,风雪灌进来一瞬,很快又被隔绝在外。

      谢临渊独自坐在茶案前,看着那枚静静躺着的玉佩。

      许久,他伸手拿起,玉佩还残留着沈昭怀中的体温。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在渐渐暗下来的书阁里,坐到黄昏。

      而这一切,全都化作纸上的墨迹,呈递到了养心殿上。

      皇宫的雪夜,静得能听见雪花扑在窗纸上的簌簌声。

      萧珏站在那幅《万里江山图》前,站了一整夜。

      画是前朝大家手笔,千山万壑,江河奔流,城池村落点缀其间。

      这是他少年登基时,先帝亲手所赐。他说:“珏儿,这万里江山,从此托付于你。”

      他曾以为,这江山是他一生都要背负的重担。
      也曾以为……能分一半给她。让她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看这如画山河,共享这千秋盛世。

      而在画中某处,他做了个极小的标记,是江南的余杭山,是她说若自己之后要辞官归隐后著书的地方。

      他每次看这幅画,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一点上,想象她在山中小院,窗下煮茶,梅花落肩的模样。

      如今,那幅画面里,要多一个人了。

      一个清雅的男子,会为她披衣,为她研墨,陪她看尽余生每一次花开花落。

      胸口某处传来细密的疼,缓慢、绵长、无处可逃。

      像有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李公公第三次悄声进来换蜡烛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陛下,四更天了……您该歇歇了。”

      萧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李公公叹息一声,无奈躬身退下。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蟹壳青。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雪停了。

      萧珏终于动了。他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明黄绸布上顿了许久,直至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绸布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翰林院侍读学士谢临渊,品行端方,才学卓著,擢升礼部侍郎,赐婚林氏。朕亲为主婚,择吉日完姻。”

      笔走龙蛇,字字端正。写到“林氏”二字时,笔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墨迹微凝,终究还是稳稳落下。

      最后一笔收锋,他搁下笔,看着那道圣旨。
      明黄绸布,朱红玺印,一字一句,写尽一个帝王能给予的最大的成全,和最深的无奈。

      “李德全。”
      “老奴在。”李公公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萧珏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可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空旷的大殿里,“谢临渊若敢负她——”

      他抬眼,看向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诛九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杀意。
      李公公浑身一颤,扑通跪下:“老奴……遵旨。”

      萧珏不再说话,转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宫檐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红日初升,金光破云,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望着那轮朝阳许久,突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呵出的白气,瞬间就散在寒风里。

      也好。
      至少她幸福。

      至少这万里江山,他曾想分她一半的江山,终于不必再困住她。

      至少往后余生,她会在某个人的呵护下,如清风一般自由。

      而他,会守着这孤寂的龙椅,守着这偌大的江山,在史书工笔间,偶尔读到她的名字时,微微一笑。

      这就够了。

      窗外,宫人开始扫雪。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沙沙的,一下又一下,像在为这个漫长的雪夜,画上最后的句点。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所有痕迹,遮掩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番外:墨香笺(谢临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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