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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墨香笺(谢临渊线) 梅岭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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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翰林院书阁的青砖地上,常能见着一双女官靴的印子,从门槛到紫檀木长案,一日比一日熟稔。
林清越来得勤。有时是真需查阅典籍佐证案情,有时却只是寻个由头,在满室陈墨香里坐上半日,看谢临渊伏案抄书的背影。
他肩背挺直,握笔的指节匀称分明,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
偶尔他会抬眸,与她讨论几句前朝律法的得失,或某个典籍中的疑点。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像冬日暖阁里煨着的茶,不烫,却妥帖地暖着人心。
这日午后,秋光透过高窗的冰裂纹棂格,在书阁地上切出斜斜的光块。两人正对坐研读一本前朝治水笔记,翻到某处堰坝设计图时,见解生了分歧。
林清越指着图上某处:“此处引流渠的走向,依地势当偏东南三分为宜。”
谢临渊沉吟片刻,摇头:“东南三分固然顺应水势,但下游此处有暗礁,若水势过急,恐生溃决。”
“可若依谢大人所言偏东北,则上游蓄水不足,旱季难济。”
两人各执一端,却不见急躁。谢临渊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不急不缓地演算起来。
水流速度、渠宽、落差、土质承力……一项项数据在他笔下流淌成清晰的算式。
林清越起初还看着纸面,渐渐目光便移到他脸上。她能看到,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眉心因专注而微微蹙起,唇角却仍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润弧度。
谢临渊……生的真是好看啊。
算到最后,两人同时抬眼,对视间皆是一怔。
纸上结论,竟与林清越起初所言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林清越恍然,眸中亮起光来,“谢大人将暗礁处加固的工料也核算进去了,这般引流,既顺水势,又无溃决之虞。”
谢临渊放下笔,抬眼望她,眼中漾开浅浅笑意。
“林姑娘笑什么?”他温声问。
林清越这才察觉自己唇角不知何时已扬了起来。她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拂过书页边缘:“笑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谢临渊眸光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感觉……很好。”
是很好。
林清越心中某处轻轻一颤。
这三年来独行天下,案卷堆叠如山,疑窦丛生如麻。她所思所想,所惑所悟,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虽说有沈昭在江南替她扫清障碍,有萧珩在北境为她传递消息,有皇帝在深宫予她支撑。可精神上的那份契合,那种一个眼神、半句提点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却还是头一遭。
那种相互契合的心神一念,比任何炽热的日光都更加动人。
窗外忽然有簌簌声响。
两人同时抬眼。
窗外竟是下雪了。
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细密的雪粒子在空中打着旋,渐渐织成一张朦朦的网。
谢临渊起身去关窗。木栓合拢的轻响后,他回转时手中却多了一枝红梅。
花苞半开,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在书阁昏黄的光线里,红得惊心。
“方才在院里折的。”他将梅枝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些许不自在,“记得……记得你曾提过,喜爱雪中寒梅。”
林清越怔怔接过。梅枝入手微凉,清冽的香气却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岭竹亭,也是这样初雪的日子。
红泥小炉煮着茶,雪落在亭外梅枝上,他说:“谢某别无他求,只愿能偶尔与林姑娘品茶听曲,谈些案卷之外的闲话。”
三年了。
茶她倒是喝过许多回,曲却从未听过。可这般朝夕相伴,他研墨她阅卷,他寻书她质疑,他温声解答她蹙眉思忖……竟已是当年不敢奢望的日常。
心中某个念头忽然破土,长成再也压不住的枝桠。
“谢大人,”她抬眸,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若我现在想去梅岭看雪……你可愿同往?”
谢临渊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掠过惊愕茫然,继而渐渐清明,最后漾开一层极柔的光。
“现在?”他声音有些哑。
“现在。”
没有多余言语。两人披上大氅,踏雪出城。
御史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汇成并行的两道痕。
梅岭积雪已深,漫山遍野的白里,点点红梅灼灼如火,美得不似人间景。谢临渊熟门熟路引她穿林过涧,来到那处熟悉的泉眼边。
而这三年过去,出乎林清越意料的是,竹亭依旧,石桌石凳依旧,连亭角挂着的那个避雨的蓑衣都还悬在老位置。
更让她怔住的是,谢临渊从亭中木柜里取出了一套茶具。
白瓷盏,青竹勺,红泥炉。
竟都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我一直备着。”他轻声道,耳根微红,“总觉得……你或许会想来。”
话很轻,落在林清越心里却沉甸甸的。
三年了,这套茶具在这深山竹亭的木柜里,被他妥帖地收着,等着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或许”。
煮雪,烹茶。雪水在壶中咕嘟作响,茶香混着梅香,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腾。
林清越捧着温热的茶盏,视线不自觉流连对面男子低眉斟茶的侧影。
他斟茶时总微微侧着身,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连倾倒的角度都克制得刚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雪中格外清晰:“三年前在这里,谢大人说‘只愿能偶尔与你品茶听曲’。如今茶喝了……”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里:“曲呢?”
谢临渊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水在盏中荡开细细涟漪。他缓缓抬眸,眼中光华流转,像雪后初晴时湖面上碎裂的日光闪烁着,最终凝成一片温润而深邃的光。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那样望着她。雪光透过竹亭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他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倒流回三年前,又仿佛倏忽穿过了千山万水。
明明还是这亭,这雪,这梅,这人,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抬手探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取出一支白玉笛。
笛身温润,泛着常年摩挲后独有的莹润光泽,尾端系着的玄青流苏已有些褪色,穗子却依旧整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
他将笛子轻轻托在掌心,像托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拂过笛孔时,动作温柔得近乎眷恋。
“想听什么?”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裹着雪气的清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林清越看着那支笛子,看着他将它贴近唇边。
在这寂静雪落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听……梅花三弄。”她轻声说。
谢临渊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含了太多东西。或许是了然的温柔,压抑的悸动,还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重。
他颔首,将笛子抵在唇边。
笛声起时,林清越闭上眼。
“谢临渊。”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我飞累了。”她说,一字一句,像在雪地上刻字,“不想再一个人查案,不想再独对孤灯到天明,不想再……辜负一个默默等我三年的人。”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将那双总是清澈坚毅的眼睛,衬得格外柔软。
“你愿不愿意,”她看着他,眸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犹疑,“收留我这只……倦了的鸟?”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落无声,梅枝轻颤。谢临渊手中的白玉笛“啪”一声滑落雪地。
他浑然未觉,只是直直看着她,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许久,他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却在离她肌肤寸许处停住,微微发颤。
“清越……”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可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知道。”林清越伸出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以,”她仰脸,朝他绽开一个带着泪意的笑,“现在我来了。”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背,而这个总是笑容温润笑,举止从容克制的男人,终于在她面前落了泪。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谢临渊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背,下巴抵在她发顶,浑身都在发颤。
“清越……清越……”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泣不成声,像个终于寻回失物的孩子,“我的清越……”
林清越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漫出,浸湿了他青色大氅的衣料。
原来被人这样深爱着,是这样滚烫又踏实的感觉。像漂泊已久的舟,终于靠了岸;像独行太久的旅人,终于有了归处。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落在披散的发上,落在红梅灼灼的枝头。
红梅覆雪,恍如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