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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荣哀之间 北疆大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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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大营,帅帐。
战后的第一次正式军议,气氛庄严而沉重。
江屹川端坐主位,左肩的伤已包扎妥当,但脸色因失血和疲惫依然泛白。文先生坐于其侧,下方依次是凌寒(特许坐椅)、吴参将、李参将、李骏、秦骁等将领。沈言、谢明轩、周锐、陆昭、赵校尉、陈猛、石磊等人,因功勋卓著,亦破例列席末位。
帐中央的长案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厚厚一摞请功奏章,右边是更长的一卷阵亡将士名册。
“鹰扬坡、黄沙驿两战,我军以弱敌强,毙敌近万,重创左贤王、全歼巴图部,解五千援军之围,固北境门户。”江屹川的声音沉缓有力,在寂静的帐内回荡,“此乃北疆十年来未有之大捷。功过赏罚,今日当议。”
他首先拿起阵亡名册,缓缓展开:“然胜之代价,亦惨重。我军阵亡四千七百二十九人,重伤三千余。其中,新编靖北军阵亡一千八百三十四人,重伤一千二百人。”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凌寒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那些名字里,有王二狗那样勇敢的少年,有甲九那样为她断后的死士,还有更多她甚至来不及记住面孔的兄弟。
“阵亡将士,抚恤按五倍发放。”江屹川继续道,“重伤致残者,北疆军养其终身。遗孤寡母,由军田庄供养至子成年、女出嫁。此乃本帅承诺,亦会奏请朝廷永为定例。”
“元帅仁义!”众将齐声道。
江屹川点点头,拿起请功奏章:“接下来,论功。”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凌寒身上。
“北疆先锋参军凌寒,临危受命,练兵筑城,献策定计。亲率猎杀营深入敌后,探得关键军情;鹰扬坡危局,身先士卒,激扬士气,重伤不退。两战之功,居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本帅已上奏朝廷,请擢凌寒为——靖北将军,秩正四品,总领靖北军五万,辖云中、凌霄二城防务,协理北疆军政!”
帐内微哗,随即是整齐的抱拳:“恭贺凌将军!”
将军!十三岁的女将军!大靖开国以来未有之先例!
凌寒起身,单膝跪地:“末将……谢元帅提拔!然功非一人之力,乃全军将士用命。此职,受之有愧。”
“站起来。”江屹川看着她,“这职位不是赏赐,是责任。北疆需要你,靖北军需要你,那些死去的兄弟……也需要有人带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守下去。”
凌寒起身,眼圈微红,重重点头:“末将……定不负所托!”
江屹川继续封赏。
谢明轩,献计献策,统筹情报,救治主帅、凌寒及无数伤员,功在帷幄。擢为 “靖北军军师祭酒” ,秩从五品,总领参谋司。
沈言,率猎杀营屡立奇功,护卫主将,忠勇无双。擢为 “靖北军翊麾校尉” ,领猎杀营。
周锐,精于算学、工程、后勤,筑城练兵之功不可或缺。擢为 “靖北军典军校尉” ,总领军需、工程、文书。
陆昭,勇猛善战,虽伤不退,激励新兵。擢为 “靖北军昭武校尉” ,领一营战兵。
赵校尉,老成持重,侦察设伏,屡建奇功。擢为 “靖北军游击将军” ,仍领精锐斥候队。
陈猛、石磊,悍勇绝伦,守城护将,功在锋镝。皆擢为 “靖北军忠武校尉” ,各领一营精锐。
青鸢,护卫主将,救护伤员,功在左右。赐 “忠勇夫人” 诰命(虽未嫁,但以军功破例),赏金百两。
静檀(虽未在场,但功劳已报),筹办物资,安定后方。赐 “贤德夫人” 诰命,赏金百两。
其余有功将士,皆有擢升赏赐。阵亡者,追赠官爵,厚恤家属。
封赏完毕,江屹川最后道:“所有封赏奏章,已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然北疆军务紧急,诸将即日履职,不必等朝廷批复。”
“谢元帅!”众人齐声。
军议散后,凌寒被单独留下。
“寒丫头,”江屹川换了称呼,神色温和了些,“靖北将军之职,位高权重,亦靶大树招风。朝中……恐有非议。”
“末将明白。”凌寒点头,“但北疆需要这个职位,靖北军需要名正言顺的统帅。至于非议……”她抬起眼,“只要北疆安宁,将士有命,末将……无所畏惧。”
江屹川眼中闪过赞赏:“好。还有一事——阵亡将士的抚恤发放、家属抚慰,你打算如何做?”
凌寒沉默片刻:“末将想……亲自去。”
“不行。”江屹川断然拒绝,“你伤未愈,且靖北军初立,云中城扩建、凌霄城建寨、练兵整训,千头万绪,你离不开。况且……”他顿了顿,“你如今是将军,一举一动关乎军心,不可轻易涉险离营。”
凌寒知道他说得对,但心中那股愧疚与责任,让她难以安宁。
“让石磊和静檀去。”江屹川道,“石磊稳重,静檀心细,又是女眷,抚慰家属更为妥当。你写下手书,盖上将军印,他们代表你去。”
凌寒思忖片刻,重重点头:“好。另外……请元帅准末将从缴获和赏赐中,拨出一部分,额外抚恤那些家境特别困难、或遗孤年幼的家属。”
“准。”江屹川毫不犹豫,“此事你全权处理。”
云中城(原鹰扬坡)。
凌寒的将军行辕设在原中央望楼旁新建的二层木楼里。一楼议政,二楼居住。虽简陋,但已是城中最好的建筑。
静檀和青鸢已将这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静檀昨日随苏文远的商队一同抵达的,带来了急需的药材、布匹和部分粮草。看到凌寒苍白瘦削的样子,这个素来温婉的女子当场落了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手了所有照料事宜。
此刻,凌寒坐在书案后,左肩仍吊着,但已能用右手写字。她面前摊开着阵亡名册,旁边是静檀整理出的家属情况。
“王二狗,幽州王家屯人,父早亡,母眼盲,妹十二岁。”凌寒轻声念着,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写道:“王大娘惠鉴:二狗兄弟英勇战死,为国捐躯……凌寒愧为统帅,未能护其周全。今遣石磊将军与静檀代我前来,奉上抚恤……望大娘保重身体,小妹长大成人,若有难处,可随时至云中城寻我……”
她的字迹因伤乏力,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每写一封,眼前就浮现出那张年轻的脸。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都是她的兵,她的兄弟。
写了十七封,手腕已酸麻,额头渗出虚汗。
“小姐,歇会儿吧。”静檀端来药汤,眼圈红着,“这些信……我替您写。”
“不。”凌罕然摇头,“这是我的债,得自己还。”
她继续写。
直到深夜,一百三十七封手书全部写完。每一封都有不同的内容,根据家属情况,或安慰,或鼓励,或承诺。
最后,她取出一枚新刻的“靖北将军凌”铜印,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郑重盖上。
印迹鲜红,像血。
“石大哥。”她唤道。
石磊从外间进来,甲胄未卸,显然一直在等候。
“这一百三十七封信,还有这些银两、布匹、粮食清单,你带上。”凌寒将厚厚一摞信和清单推过去,“和静檀一起,挨家挨户送到。告诉家属们……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英雄。北疆不会忘记他们,我凌寒……更不会。”
石磊双手接过,重重点头:“将军放心,石磊定一一送到。”
静檀也轻声道:“小姐……将军放心,我们会把事情办好。”
“还有,”凌寒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护身符,摩挲片刻,递给静檀,“这个……如果遇到特别困难的孤儿寡母,替我送给他们。就说……这是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护身符,希望能护佑他们的孩子,平安长大。”
静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接过护身符,紧紧握在手心:“……是。”
三日后,石磊和静檀带着一支百人护卫队和十几辆满载抚恤物资的大车,离开云中城,向南而行。
凌寒站在城楼上,望着车队消失在秋日的原野上。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干了眼角的湿意。
身后,沈言默默为她披上大氅。
“他们会做好的。”他低声道。
“我知道。”凌寒望着远方,轻声说,“我只是……想亲自去看看,那些因为我而失去亲人的人,过得好不好。”
“等你伤好了,北疆安稳了,我陪你去。”沈言道,“一家一家去。”
凌寒转头看他,许久,点了点头:“好。”
城楼下,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继续操练,号子声震天。
工匠们在加固城墙,叮当声不绝。
炊烟从营房升起,饭菜的香味弥漫。
这座用血筑起的城,正在伤痛中,一点点恢复生机。
而那个十三岁的将军,也将带着所有的荣光与哀伤,继续走下去。
因为路还很长。
因为还有更多人,需要她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