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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寒玉初融   十月二 ...

  •   十月二十一,寅时三刻。

      帐外是北疆初冬最冷的时辰,霜气凝在牛皮帐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凌寒在这片刺骨的寂静里醒来——不是被疼痛惊醒,而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她想动,左肩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这声音惊动了守在帐内的人。

      “别动。”

      谢明轩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放下手中翻到一半的医书,立刻俯身过来。油灯的光映着他憔悴的脸,眼底的血丝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探她额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烧退了。”他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想喝水?”

      凌寒点头,发不出声音。

      谢明轩起身倒了温水,却没有直接喂她。他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一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凌寒疼得倒吸冷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忍一忍,”谢明轩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鬓角,“马上就好。”

      他一手稳稳托着她,另一手端着杯子,将温水一点点喂到她唇边。每喂一口都停一下,等她咽下去再喂下一口。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喝了半杯,凌寒摇头。

      谢明轩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放开她。他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右手的虎口穴——那是他这些天新学的止疼手法。

      “还疼得厉害吗?”他低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凌寒闭着眼,感受着他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疼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额头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这个下意识的、依赖的小动作,让谢明轩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头顶,声音更软了:“再忍两天,伤口长好了就不这么疼了。我给你配了新的药膏,加了薄荷和冰片,会舒服些。”

      “嗯……”凌寒发出小猫一样的鼻音。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撑什么将军的架子,累到只想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多待一会儿。谢明轩身上的药香很好闻,干净、清苦,却让人安心。她记得昏迷时,就是这股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像一根拴住她魂魄的线。

      “谢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你多久没睡了?”

      谢明轩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我不困,看着你,比睡觉重要。”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他平时会说的。

      凌寒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底的温柔和疲惫。她忽然伸手——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下巴。

      “胡子都长出来了。”她说,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丑。”

      谢明轩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嫌丑?那等我刮了胡子再来看你。”

      “不要。”凌寒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攥紧了,“就这样。”

      她怕他一走,疼痛和寒冷又会卷土重来。

      谢明轩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心口一疼,重新将她搂紧,在她耳边轻声说:“好,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和他平稳的心跳声。

      凌寒靠在他怀里,眼皮渐渐沉了。但肩上的疼痛像有生命的野兽,在她每次快要睡着时狠狠咬一口,把她拽回清醒。

      她难受地蹙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

      谢明轩察觉到了。他松开她一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张嘴。”

      凌寒茫然地张嘴。一粒小小的药丸被送进她口中,带着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冰糖裹着的止痛散,”他解释,“孙老说能管两个时辰。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药效很快上来。疼痛渐渐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凌寒闭上眼,最后记得的是谢明轩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和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傻丫头,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凌寒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帐内多了好几个人。青鸢正和静檀低声争执着什么,周锐坐在角落的小几前整理文书,陆昭拄着拐在帐门口走来走去——准确地说,是在有限的空间里一瘸一拐地转圈。

      “醒了醒了!”青鸢第一个发现,立刻扑到榻边,眼圈还是红的,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饿不饿?熬了鸡汤,炖了一早上,油都熬出来了!”

      静檀端着温水过来,温柔地替她擦脸:“小姐慢点起,头还晕吗?”

      凌寒摇摇头,目光扫过帐内。她在找沈言。

      “沈言去巡营了,”周锐忽然开口,推了推眼镜,“寅时末走的,说午时前回来。”

      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陆昭蹭到榻边,抓了抓头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还疼不?”

      凌寒看着他脸上还没消退的擦伤,看着他裹着厚厚绷带的腿,忽然想起黄沙驿那晚,他扑上来替她挡开那一刀的样子。

      “你的腿呢?”她问。

      “早好了!”陆昭立刻想证明,抬腿就要跺脚,被旁边的青鸢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老实点!”

      陆昭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对凌寒笑:“真没事!小爷我命硬!”

      凌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静檀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青鸢端来鸡汤,熬得金黄浓郁,香气扑鼻。凌寒想自己接碗,右手却抖得厉害——昏迷太久,肌肉都软了。

      “我来。”静檀接过碗,一勺一勺喂她。

      汤很烫,她吹凉了才送到凌寒唇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凌寒小口小口地喝,目光却飘向角落的周锐。他还在整理那些文书,但每过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才又低下头去。

      “周锐。”她忽然开口。

      周锐立刻抬起头,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

      “你过来。”凌寒说。

      周锐放下笔,起身走过来。他在榻边站定,有些无措地:“寒老大有何吩咐?”

      凌寒看着他——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她知道他这些天一定也没睡好,那些记录她生命迹象的图表,每一笔都是他守着的证明。

      “弯腰。”她说。

      周锐茫然地弯腰。

      凌寒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黑眼圈:“你也没睡。”

      周锐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睡。”凌寒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柔软,“这是军令。”

      “……是。”周锐哑声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小几前,把文书整理好,规规整整地放好,然后真的走了出去。

      青鸢瞪大眼睛:“小姐,你真把他支走了?”

      “他需要休息。”凌寒轻声说。

      静檀又喂了她一勺汤,柔声道:“小姐也心疼他们。”

      凌寒没说话。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勺子都拿不动,累到想就这么靠在枕头上,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肩上的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痛,像有把钝刀在慢慢磨她的骨头。她闭上眼,眉头不受控制地蹙紧。

      “又疼了?”静檀立刻放下碗。

      青鸢已经转身去拿止痛的药丸了。

      陆昭在榻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难得地轻了下来:“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凌寒睁开眼看他。

      陆昭清了清嗓子:“说是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遇见个算命的。算命的说:‘你啊,前三十年穷困潦倒。’书生问:‘那后三十年呢?’算命的说:‘后三十年嘛……你就习惯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青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烂笑话!”

      陆昭自己也挠头笑了:“不好笑吗?我昨天刚听火头军老张讲的……”

      凌寒看着他傻笑的样子,看着他蹲在榻边仰头看她的模样——像只担心主人的大狗。她忽然伸出手,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轻,很快,就收了回来。

      但陆昭整个人呆住了。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脸一点点涨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寒妹妹!寒妹妹……”他结结巴巴。

      凌寒却已经闭上了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笑话很烂……但谢谢!”

      陆昭愣愣地蹲在那儿,过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他转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青鸢和静檀对视一眼,都笑了。

      帐帘在这时被掀开。

      沈言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霜。他看见凌寒醒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解下披风挂好,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才走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榻边,垂眼看着她。

      凌寒睁开眼,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夜的寒潭。但凌寒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有深藏其下的、汹涌的关切。

      “巡完了?”她轻声问。

      “嗯。”沈言点头。

      “冷吗?”

      “不冷。”

      “饿吗?”

      “吃过了。”

      一问一答,简短得像往常一样。但凌寒知道他一定没吃——他巡营时从不吃东西,这是他的习惯。

      她看着他肩头的霜慢慢化成水渍,看着他被寒风冻得发红的手指,忽然说:“手给我。”

      沈言一顿,还是伸出手。

      凌寒用自己温热的右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搓了搓,然后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指很冰,冻得她一哆嗦。但她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骗人。”她低声说,“明明很冷。”

      沈言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抖。他想抽回来,却被她攥得紧紧的。

      “我给你暖暖。”凌寒说着,真的用双手捧住他的手,呵了口气,然后一点点揉搓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像他昨晚对她做的那样。

      沈言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布。他的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帐内静悄悄的。青鸢和静檀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陆昭也早就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凌寒认真地暖着他的手,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的侧脸还苍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神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软。

      沈言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嗯?”凌寒抬头看他。

      沈言沉默了许久,久到凌寒以为他不会说了。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下次。”

      “别让我这么害怕。”

      凌寒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后怕。她忽然明白,这几天的昏迷,不只她一个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们所有人,都陪她走了一遭。

      她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好!”

      沈言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凌寒重新躺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她握着他的手指,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疼痛,没有梦魇。

      只有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帐外,北疆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初冬的大地上。

      帐内,她握着他的手,睡得安稳。

      寒玉初融,暖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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