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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众志戍边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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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拂晓,鹰扬坡。
晨雾未散,但空气中已弥漫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那是昨日小规模斥候战留下的痕迹。赵校尉带着他的侦察队刚刚撤回,人人带伤,但带回了一个确切的消息:巴图主力四千余骑,已至二十里外,午时前必到。
凌寒站在中央望楼上,听完汇报,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她身侧,站着的不再只是沈言等四个少年。
青鸢一身墨绿劲装,峨眉刺已擦得雪亮,此刻正仔细检查凌寒左肩的绷带——她是今晨快马赶到的,静檀留在日月城继续筹办物资,让她回来保护小姐。看到凌寒苍白的脸色和肩头渗出的血迹时,这个泼辣的武婢眼圈红了,却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接过了照料和护卫的职责。
陈猛扛着他那柄二十四斤的镔铁大刀,站在望楼阶梯口,像一尊门神。他接静檀的任务完成后,本要回大营复命,听说鹰扬坡可能面临大战,直接带他那五十老兵转道来了这里。“小姐在哪儿,老子在哪儿。”他就这一句话。
石磊双锤挂在腰间,正在城墙上来回巡视,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他比陈猛心思更细,发现北墙有一段夯土不够实,立刻亲自带人加固。“墙塌了,人都得死。马虎不得。”
赵校尉则带着他那二十个精于山地战的老兵,在城外布设最后一道陷阱防线——绊马索、陷坑、铁蒺藜,能拖一刻是一刻。
再加上吴参将、李参将统筹全局,沈言、谢明轩、周锐、陆昭各司其职,鹰扬坡这三千守军,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骨干齐全,士气可用。
“都准备好了吗?”凌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望楼。
“弓弩手二百人,箭矢每人三十支,滚木擂石备足,火油五十罐。”吴参将沉声汇报。
“新兵一千五百人,已按‘什’编组,由老兵带领,负责后勤、救护、器械传递。”李参将道。
“猎杀营轻伤者十八人,已上墙,专司狙杀敌军军官。”沈言道。
“陷阱防线已布设完毕,至少能阻滞第一波冲锋一刻钟。”赵校尉从城外回来,脸上带着夜露和疲惫。
凌寒一一听完,点了点头。她看向青鸢:“青鸢姐,你和陈大哥、石大哥,带一百老兵,作为预备队。哪里最危急,你们去哪里。”
“小姐放心!”青鸢握紧峨眉刺,“有我在,狄狗别想碰你一根头发!”
陈猛咧嘴一笑:“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石磊重重点头,双锤互击,火星四溅。
凌寒又看向赵校尉:“赵大哥,你的小队擅长山林潜行。不必守城,你们出城,潜入外围丘陵地带。一旦战事吃紧,从侧后方袭扰狄人,制造混乱。”
“明白!”赵校尉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
最后,凌寒看向沈言四人:“你们四个,随我坐镇中央望楼,统筹全局,随时应变。”
“是!”
部署完毕,所有人各就各位。
辰时三刻,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来。
巴图的主力,到了。
战斗在巳时正式打响。
第一波攻击,狄人一千重甲骑兵冲锋。赵校尉布设的陷阱发挥了巨大作用——数十骑栽进陷坑,被木刺穿透;更多马匹被绊马索绊倒,冲锋阵型大乱。城墙上箭雨倾泻,滚木擂石砸下,第一波攻击被轻松击退。
但巴图显然有所准备。第二波,他派出五百轻骑,散开队形,以弓箭压制城墙,掩护工兵上前填平陷坑、清除障碍。
“弓弩手,压制敌军弓箭手!”吴参将怒吼。
对射开始。城墙上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青鸢带领的救护队迅速将伤员拖下城墙,由谢明轩和周锐组织的新兵进行紧急处理。
“参军,箭矢消耗太快!”李参将急报,“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午时!”
凌寒冷静下令:“传令:弓弩手分三批,轮番射击,保持压制即可,不必追求杀敌。节约箭矢。”
命令执行,箭雨密度下降,但更持久。
巴图发现了这一点,立刻加大攻势。第三波,他投入了两千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
鹰扬坡的防线,开始出现动摇。
北墙中段,一处夯土墙因前日加固不彻底,在投石车的轰击下出现裂缝!数十名狄人趁机架起云梯,蜂拥而上!
“北墙告急!”哨兵嘶喊。
“预备队!上!”凌寒厉声道。
青鸢、陈猛、石磊率一百老兵如猛虎下山,直扑北墙缺口!青鸢的峨眉刺如毒蛇吐信,专刺咽喉眼目;陈猛的大刀如劈山斩浪,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石磊的双锤更是战场凶器,砸到即死,碰到即伤!
三人悍勇,生生将冲上缺口的狄人又压了回去!
但其他方向压力骤增。东墙、西墙同时告急,守军伤亡直线上升。
“参军,新兵……开始溃退了!”周锐急报,他正在西墙组织防御,看到一些新兵因恐惧开始向后逃窜。
凌寒深吸一口气,对陆昭道:“陆昭,你腿伤未愈,留在这里,用旗语指挥全局。”
然后她看向沈言和谢明轩:“随我下城。”
“你的伤——”沈言急道。
“顾不上了。”凌寒抓起靠在墙边的白蜡木长枪,尽管左臂剧痛,但她握枪的右手稳如磐石,“新兵溃退,是因为没见过血,没听过真正的厮杀声。我去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参军,是怎么打仗的。”
她转身走下望楼。
青鸢刚打退一波进攻,回头看到凌寒提枪下城,脸色大变:“小姐!你不能——”
“青鸢姐,守好缺口!”凌寒头也不回,“陈大哥、石大哥,随我来!”
陈猛和石磊二话不说,提刀拎锤跟上。
凌寒没有去最危急的缺口,反而走向西墙——那里新兵最多,溃退迹象最明显。
她走到西墙中段,那里几十个新兵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墙垛后,听着墙外狄人的吼叫和箭矢破空声,脸色惨白。
凌寒停下脚步,长枪顿地。
“王二狗!”她忽然喝道。
缩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士兵浑身一颤,抬起头——正是那个曾在野狐岭点燃火油的少年。
“在、在!”
“我记得你。”凌寒看着他,“野狐岭上,你敢点火油烧狄狗。现在,怎么怂了?”
王二狗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怂!我就是……就是……”
“就是怕死。”凌寒替他说完,声音很平静,“怕死正常。我也怕。”
所有新兵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这个以冷硬强悍闻名的凌参军,也怕死?
“但我更怕,”凌寒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怕我身后的爹娘、兄弟姐妹、乡亲父老,因为我的怕死,死在狄人刀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呢?你们身后有没有要保护的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瘦小的新兵带着哭腔喊:“有!我娘还在家等我!”
“我妹妹才八岁!”
“我爹腿瘸了,就指望我当兵挣钱给他治腿!”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凌寒等他们喊完,才缓缓道:“那你们就该知道——我们现在多杀一个狄狗,身后的亲人,就多一分安全。我们现在多守一刻,援军就离我们近一刻。”
她举起长枪,指向墙外:“我,凌寒,凌巍的孙女,凌云和苏挽月的女儿,十三岁,左肩重伤未愈——现在,我要上墙杀敌。你们——”
她目光如电:“是跟我一起上,还是缩在这里,等狄人杀进来,把你们像鸡一样宰了,然后去杀你们的爹娘姐妹?!”
死寂。
然后,王二狗第一个抓起地上的刀,红着眼站起来:“我跟参军上!”
“我也上!”
“拼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几十个新兵,像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站起!
凌寒笑了,很淡,但眼中有了光:“好。那便让狄狗看看,我靖北军的新兵,不是孬种!”
她转身,提枪上墙!
陈猛和石磊一左一右护卫,几十个被激起血性的新兵紧随其后!
西墙上,正与狄人浴血奋战的老兵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杀声!回头一看,竟是凌参军亲自带队,领着那群刚才还瑟瑟发抖的新兵杀了上来!
“参军来了!兄弟们,杀啊——!”
士气大振!
凌寒的长枪在城头舞出一片银光。她左臂不能用,便单手运枪,招式简洁狠辣,专刺马眼、咽喉、腋下等甲胄防护不到的要害。每一□□出,必有一名狄人落马或毙命。
陈猛的大刀和石磊的双锤更是杀戮机器,所过之处,狄人如割草般倒下。
新兵们被这股气势感染,也红着眼,举着并不熟练的刀枪,跟在老兵后面,拼命砍杀。
西墙的危局,竟被硬生生稳住了!
但凌寒的伤,终究是隐患。激战中,一支冷箭射来,她闪避不及,箭矢擦过左肩旧伤,绷带瞬间被血浸透!
“小姐!”青鸢在远处看到,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更多狄人缠住。
凌寒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陈猛一把扶住。
“参军!下去!”陈猛急吼。
凌寒咬牙站稳,看向城外——巴图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正调集更多兵力,准备强攻这段城墙。
而守军的箭矢,真的快用完了。
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
火油……只剩最后十罐。
“陈大哥,”凌寒的声音因失血而有些飘忽,“带还能战的老兵和新兵,准备……出城。”
“什么?!”陈猛以为自己听错了。
“坐守孤城,是死路。”凌寒看着他,“不如……搏一把。你带人从南门出,绕到狄人侧后,发起突袭。不必求胜,只要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那你——”
“我守城。”凌寒推开他,“这是命令。”
陈猛虎目含泪,重重点头:“……小姐保重!”
他转身,召集还能战的五百人——其中一半是新兵,准备出城决死突击。
而就在这时——
“呜——呜——呜——!!”
西南方向,传来雄浑的靖军号角!
地平线上,战旗如林!
江屹川的黑甲军!秦骁的镇西军!还有……李骏率领的五百京营精锐!
援军,终于到了!
“援军来了——!!”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巴图脸色惨白,他没想到援军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左贤王那边……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撤!向北突围!”他咬牙下令。
但已经晚了。
赵校尉的小队,早已潜伏在狄人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此刻突然杀出,弓弩齐发,瞬间射倒数十骑,彻底打乱了狄人的撤退阵型!
而陈猛率领的五百决死队,也恰在此时从南门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狄人中军!
前后夹击,侧翼受扰,巴图部彻底崩溃。
江屹川一马当先,直取巴图。秦骁率镇西军横扫战场。李骏的京营弩手则在远处精准狙杀试图集结的狄人军官。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凌寒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晃。
失血过多,加上精神骤然放松,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倒下前,她看到青鸢冲过来接住了她,看到陈猛和石磊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笑,看到赵校尉带着小队安全返回,看到沈言等人焦急的脸。
也看到,江屹川一刀斩下巴图头颅,高举示众。
狄人……败了。
鹰扬坡……守住了。
北疆……暂时安全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
因为知道,身边都是守护她的人。
而这场用血与命守住的胜利,将为北疆,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也为她,赢得继续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