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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是,她有病吧   谢疏白 ...

  •   谢疏白捧着那套白金色的衣服,在试衣间里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不敢穿,是想多摸一会儿。料子滑得像水,凉丝丝的,从指腹上淌过去,一点阻力都没有。他这辈子没摸过这种料子——不对,他摸过,在他妈年轻时候的婚纱照上,照片里那件婚纱就是这个质感,他妈说那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服,租的。

      他把卫衣脱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把那件白金色的上衣披在肩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很合身。艾瑞没问过他尺寸,汤姆也没量过,但衣服穿在身上就像照着他做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袖长刚好到腕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他对着试衣间里那面全身镜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自己。那个穿着白金色制服、领口和袖口有暗纹、扣子亮得像镜面的人,像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更好的版本。他转过身,看了看后背。白金色的布料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在腰线处收拢,又在胯骨处散开。衣服的剪裁把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身体线条勾勒了出来。

      “系统。”

      “在的。”

      “怎么样,我好看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你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看不到吗?”

      “我想听你说。”

      “好看。”

      “语气能不能真诚一点?”

      “很真诚。”

      “你停顿了。”

      “我在组织语言。”

      谢疏白笑了一下,又把衣服脱了。他脱得比穿还小心,把每一颗扣子重新扣好,把衣领翻正,把袖子叠平,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换回了那件领口发黑、袖口磨毛的卫衣。穿上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又被那层熟悉的、粗糙的、温暖的东西裹住了。安全,但不太舒服。

      他抱着木盒子走出试衣间。汤姆还在工作台后面画设计稿,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谢疏白走过去,把木盒子放在桌上。

      “很合身。”他说。

      汤姆头都没抬。“当然合身。”

      “你没量过我的尺寸。”

      “我看一眼就知道。”汤姆的笔没停,“做了五十年衣服,还用得着量?你肩膀比普通人宽两指,腰比普通人细一指,左臂比右臂长半指——你是左撇子?”

      谢疏白愣了一下。他是左撇子。但穿越过来之后,他用右手搬货、右手擦桌子、右手打架,因为他以为这个世界的人可能对“左撇子”有什么偏见。但汤姆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就知道他的左臂比右臂长。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的时候,左手先推的门。”汤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人进门用哪只手,走路先迈哪只脚,坐下的时候往哪边歪——这些东西骗不了人。你做衣服做久了,看人就不是用眼睛看了,是用手看。”

      谢疏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把木盒子夹在腋下,往外走。

      “不穿走?”汤姆在身后问。

      “回去洗个澡再穿。”

      “你那身——”汤姆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词,“也挺好的。”
      谢疏白笑了一下,没回头。他走出试衣间,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下了楼梯,回到一楼的大厅。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红头发。

      她就站在前台旁边,墨绿色的长裙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小片阴影,腰间的宝石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紫,像一只活着的眼睛。那两个跟班站在她身后,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一个穿淡粉色上衣配白色长裙。谢疏白在脑子里给她们起了代号——“鹅黄”和“粉白”。

      不是,怎么这群人都整这么五颜六色的?

      现在有钱人真是潮流啊。

      谢疏白心里默默吐槽。

      他本来想直接从侧门溜走。不是怕她,是懒得再被她说“掉价”。但他手里抱着木盒子,木盒子太大了,侧门可能过不去,而且汤姆已经从前台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汤姆说,“这几件衣服,你帮忙送到车上。”

      谢疏白顺着汤姆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前台台面上摊着的三条裙子。中间那条是酒红色的,长及脚踝,领口和袖口缀满了细密的珠饰,灯光打上去,整条裙子像在燃烧。左边那条是鹅黄色的,和“粉白”的衣服颜色一样,但面料更薄,裙摆更大,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右边那条是淡粉色的,配白色长裙,领口有一圈蕾丝,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棉花糖。

      三条裙子都美得不像话。三条裙子都贵得不像话。

      谢疏白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在的。”

      “你猜这三条裙子多少钱?”

      “无法精确估算。但根据面料、工艺和汤姆的名气,那条酒红色的至少价值一千五百卢索以上。”

      “一千五?!”

      “以上。”

      “我靠…”

      谢疏白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盒子。艾瑞说衣服的钱从工钱里扣。他一天十卢索。一千五百卢索,他要干一百五十天。五个月。不吃不喝。他忽然觉得艾瑞说“从你工钱里扣”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在算账,更像是在说“你不用管多少钱”。

      “还愣着干嘛?”那个红头发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谢疏白转过头,对上一双深棕色的、带着不耐烦的眼睛。她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上的细镯子碰到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正在看他——不,是在看他的卫衣。那个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看一块不小心踩到的口香糖。

      “你在这里工作?”她问。

      “路过。”谢疏白说。

      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汤姆,用一种“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店里放”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皮袋子。皮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口子上系着一根金线。她解开金线,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金币。不是铜的,不是银的,是金的。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她数都没数,随手抓了一把放在柜台上,又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金币落在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有人在弹一首很短、很贵的曲子。

      谢疏白盯着那堆金币,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在的。”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金币。”

      “是的。”

      “她随手抓了一把。”

      “是的。”

      “像抓糖一样。”

      “……是的。”

      “我什么时候能这么有钱?”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谢疏白觉得果然自己被坑了,怎么其他人穿越都一堆金手指啊,自己过的太苦了吧。

      红头发把皮袋子系好,重新塞回腰间。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金币,又看了一眼汤姆,“差不多够了吧,多了也不用找了”。汤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付钱方式。他朝谢疏白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裙子装好送过去。

      谢疏白把木盒子放在地上,走到前台旁边,伸手去拿那个装酒红色长裙的盒子。盒子很大,也很沉,他刚把盒子端起来,就听到了一声——

      “啧。”

      很轻。但很清楚。像一根针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疏白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红头发正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手背上有结痂的伤口,指节粗糙,皮肤干燥。她看着那双手端着那个镶金边的盒子,像看到了一只蟑螂爬上了餐桌。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鹅黄”先开口了。

      “哎呀,这位——”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谢疏白的卫衣扫到牛仔裤,又扫到帆布鞋,最后落在他领口那块洗不掉的污渍上,笑了一下,“先生,您这手,不太适合碰我们小姐的衣服吧?”

      “粉白”接上了。她的声音比“鹅黄”软一点,但软得更让人难受。“就是呀,这衣服料子可娇贵了,万一蹭到什么——”

      “油渍?”“鹅黄”插嘴。

      “汗渍?”“粉白”补充。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个笑不是恶毒的,是那种“我们在说事实呀你怎么不高兴了”的笑,比恶毒更让人想翻白眼。

      谢疏白端着那个镶金边的盒子,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不太好看。指甲缝里的黑色是搬酒桶的时候蹭的,洗了好几天都没洗干净。手背上的伤口是打架的时候留下的,结的痂还没掉完。指节粗糙,皮肤干燥,关节处有老茧——这双手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搬过几百个酒桶,擦过几百张桌子,洗过几千个杯子。

      这双手确实不太适合碰一条一千五百卢索的裙子。谢疏白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喜欢被别人用这种方式提醒。
      他把盒子轻轻放回柜台上。

      “你们自己拿。”他说,语气很平。

      “鹅黄”和“粉白”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红头发。红头发没有看她们,她在看谢疏白。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完了,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装好。”她说。

      “鹅黄”和“粉白”立刻行动起来。一个人拿盒子,一个人叠裙子,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谢疏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把三条裙子整整齐齐地装好,捧在手里,跟在红头发身后往外走。红头发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间的宝石一闪一闪的,墨绿色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鹅黄”和“粉白”跟在她身后,经过谢疏白身边的时候,那个“鹅黄”小声说了一句“辛苦啦”,语气像在安慰一个被辞退的临时工。“粉白”什么都没说,但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毫无自觉的“你本来就该站在旁边看着”的意思。

      门关上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大理石地面上的光影重新归于静止,空气里那股很贵的香味还在,金币还在柜台上堆着,汤姆的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响。

      谢疏白站在前台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的。”

      “不是…她有病吧?”

      系统没有接话。

      “有钱很了不起吗?”他问。

      系统沉默了一秒。
      “……确实很了不起。”

      谢疏白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发现系统说的好像没错。在这个世界,有钱确实很了不起。可以随手抓一把金币不用数,可以定制一千五百卢索的裙子,可以有两个跟班专门帮你拿衣服,可以在嫌弃一个人的时候连话都不用说,只用“啧”一声,就有人替你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完了。

      “但你注意到没有,”谢疏白又说,“她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话。”

      “嗯。”

      “她跟汤姆说话,跟那两个跟班说话,就是没跟我说话。”

      “嗯。”

      “她不是觉得我脏,她是觉得我不配被她说话。”

      系统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观察力不错。”

      谢疏白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地上那个木盒子,夹在腋下。

      “汤姆。”他喊了一声。

      “嗯?”

      “谢了。衣服很好。”

      “穿就好。”汤姆头都没抬。

      谢疏白走出裁缝店,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袍的,有穿斗篷的,有推板车的,有牵毛驴的。远处那个金色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上的喷泉哗哗地响。他把木盒子换到左手——他的惯用手——然后往酒馆的方向走。

      “系统。”

      “在的。”

      “你之前说,新手大礼包是一个东西。”

      “嗯。”

      “那个东西,不会就是一套白金色的制服吧?”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疏白以为它又下线了。
      “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时机到了的时候。”

      谢疏白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他没有再问。他走在石头路上,左手夹着木盒子,右手插在口袋里。

      阳光很好。他想,回去洗个澡,穿上那套白金色的衣服,然后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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