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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道人情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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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白霓神格消散的同一瞬间,高坡上方的虚空,无声无息地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清冷的月华仿佛被汇聚,勾勒出一尊巨大的、朦胧而庄严的女性法相。她高冠华服,面容隐在神圣的光晕之后,目光垂落,俯瞰着下方相拥的两人。无上的威严与慈悯两种矛盾的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昆仑王母!
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玄圭的身影悄然浮现,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只是掌心中,那道紫白色的诛神雷光,已然凝聚成形,吞吐不定,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毁灭气息。
张良和附近的几名汉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远超凡人理解的神迹震慑,动弹不得,心中充满敬畏与恐惧。
王母的目光,首先落在昏迷的白霓身上,停留良久,才缓缓移至扶苏脸上,复又看向下方那焚烧殆尽的阿房宫废墟。她的眼神极其复杂,似有叹息,似有审视,最终归于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白泽。”她的声音空灵缥缈,仿佛从九天传来,直接在每个人灵魂中响起,“尔下凡间,干预皇权更迭,屡耗本源,触犯天规。按律当受九霄雷刑,形神俱灭。”
玄圭上前半步,掌中雷光骤亮。
扶苏紧紧抱着白霓,昂首直视那尊至高法相,虽面无血色,却无半分退缩。
王母却轻轻抬手,止住了玄圭。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白霓身上,那目光中,竟似有一丝极淡的……感慨?
“然,”王母话锋一转,“尔以凡躯堕世,亲身历劫,于瘟疫战乱中救死扶伤,于天下鼎革际助‘仁者’明道,更促此‘焚宫祛魅’之举,暗合破而后立之天数……考核‘庇佑仁者,引其向道’之任,虽过程悖逆常规,结果……算尔勉强功成。”
此言一出,莫说扶苏和张良,连玄圭冰冷的脸上都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功过虽可相抵部分,然天规不可亵渎。”王母的声音恢复威严,“白泽神力已散,神格已消,与昆仑缘断。自此永绝仙途,再非神属。”
这便是最终的裁决。免去形神俱灭的极刑,但剥夺神籍,永为凡人。
玄圭掌中雷光微微闪烁,似有不甘,但在王母法相之前,他最终缓缓收拢手掌,雷光湮灭。他深深看了一眼扶苏怀中的白霓,又瞥了一眼扶苏,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杀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王母法相开始变淡,最后的声音袅袅传来,似是对白霓,也似是对这无常人间:
“永生换一世情缘,神格换一人心安。这代价,尔既愿付,便……好自为之吧。”
清光消散,威压退去。夜空恢复原状,只有阿房宫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照亮黑夜,也照亮历史翻开新页的瞬间。
高坡上,只剩下扶苏抱着昏迷的白霓,以及勉强稳住心神的张良。
“苏先生……不,扶苏公子,”张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郑重行礼,“今日之事,良毕生难忘。公子与白霓姑娘之情义,天地可鉴。良在此立誓,今日所见昆仑之事,绝不出我之口。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扶苏看着怀中气息平稳却无比脆弱的白霓,再看向远方那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和火光后茫然又孕育着微弱希望的大地,轻声道:
“天下将定,自有沛公与先生等豪杰收拾河山。我使命已了,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让她好好养好身体。这世间,需要冲锋陷阵、运筹帷幄的英雄,也需要……默默播种、耐心等待的人。”
张良了然,不再多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良”字的私印,递给扶苏:“日后若有难处,凭此印至任何有留侯门生故吏之处,或可得些微助力。公子与夫人,保重。”
扶苏接过,郑重收好:“多谢子房先生。也望先生……辅佐明主,早日还天下太平。”
两人相视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良转身下山,去面对那混乱而又充满可能性的新时代。
扶苏则背起白霓,走向与那冲天子火相反的、沉静的、属于平凡人间的前路。
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山影里,一团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静静飘浮。
饴念“望着”那相携离去的身影,“品尝”着今夜所经历的一切:宫殿焚毁的壮烈与痛楚,神格消散的悲壮与决然,天道裁决的威严与那一丝罕见的“人情”,还有那凡人男子怀中,失去一切却仿佛获得了全世界的平静。
它“尝”不到以往赖以维生的纯粹绝望了。那火焰烧掉了太多旧日的恐惧,那抉择中充满了主动的舍弃与新生。它只能“尝”到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一点对未来的渺茫希望,一点相依为命的温暖……这些情绪太淡,太复杂,不够浓烈,不够“美味”。
灰雾索然无味地盘旋几圈,终于彻底消散在带着焦糊味的夜风里。或许它去了别处,寻找更“可口”的绝望;或许,它那因“品尝”过多复杂情感而悄然改变的本质,已无法再适应这简单粗暴的进食方式,就此悄然湮灭,无人知晓。
属于它的故事,也结束了。
刘邦最终没有久居咸阳。他听取了张良的建议,退军灞上,示弱于项羽,等待时机。项羽入咸阳后,果然纵兵大肆烧杀抢掠,秦宫室(包括已焚毁的阿房宫遗址)再遭蹂躏,大火三月不灭。他自立为西楚霸王,分封诸侯,将刘邦封到偏远的汉中。
然而,乱世并未就此终结。楚汉之争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到关中腹地某个偏僻安宁的小山村时,往往已是数月之后,且变成了田间地头、茶余饭后,几句模糊的谈资。
村里的百姓不太关心谁当皇帝,他们更关心今年的收成,里正收的赋税重不重,村头李家的牛是不是又病了。
村东头有一户三年前搬来的外乡人。男人自称苏复,是个读书人,带着他体弱多病的娘子白氏。他们用积蓄买下了村尾一处带小院的旧屋,稍加修葺,住了下来。
苏先生似乎懂得很多,不仅识字,还会算数,甚至略通医理。他见村里孩童嬉闹失教,便与村里几位长者商议,在村中祠堂旁腾出间空房,办了个小小的乡学。不收束脩,只要孩子家里愿意轮流供些柴米、或帮忙修缮学堂即可。他教孩子们认字,读些简单的诗书,也讲些前朝兴替、各地风物的故事,听得孩子们眼睛发亮。
白娘子医术似乎更好些。她虽自己常年脸色苍白,时不时有些小病小痛,尤其变天时关节会酸痛难忍(她自嘲是“老毛病”),但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总能耐心诊治。用的多是山坡田埂常见的草药,偶尔有些复杂的方子,她会让苏先生记下来,托去县城的人抓来。诊金随意,一把青菜、几个鸡蛋、或是一块粗布,她都笑着收下。
夫妻二人为人温和,乐于助人,渐渐融入了村子。有人好奇他们从何处来,为何流落至此,他们只淡淡说是关东遭了兵灾,家业败落,逃难而来。久而久之,便无人再问。
只有夜深人静,油灯如豆时,苏先生会铺开粗糙的纸张,提笔写下一些文字。有时是记录乡间见闻,有时是整理医药心得,有时……则是一些更深的、关于“民本”、“吏治”、“均田”的思考。写写停停,若有所思。
白娘子常在灯下缝补衣物,或捣弄草药。她的手指依旧灵巧,但做久了会微微发抖,需要停下来歇息。每当这时,苏先生便会放下笔,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揉捏肩膀和手臂。
“这后遗症,看来是去不掉了。”白霓偶尔会笑着抱怨,“以前哪想过,刮风下雨也能成‘酷刑’。”
扶苏(他现在已习惯了苏复这个名字)手下动作更轻柔些:“凡人皆如此。冷热病痛,生老病死。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是啊,”白霓靠在他手上,望着窗外静谧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萤火,嘴角含笑,“真实的人间。有吃不饱的烦恼,有穿不暖的忧愁,有邻里口角的琐碎,也有……春日花开,秋日果熟,夏夜乘凉,冬日围炉的欢喜。挺好。”
他们偶尔也会从过往行商或驿卒那里,听到外界的消息。
“听说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被汉王刘邦围住了!”
“了不得了!汉王打进咸阳了!这回好像不走了?”
“登基了!汉王在汜水北边登基了!定都洛阳,后来好像又搬到长安去了……”
“朝廷在招揽人才呢,说要整理前朝的律令图书,有个萧何丞相,本事大得很……”
每当听到这些,扶苏会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做手中的事,或教孩子识字,或侍弄院里那几分菜地。白霓则会轻轻握一下他的手。
他们知道,那个由他们亲手交付出去的《民本十策》,或许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被有识之士翻阅、研究,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稍稍影响这个新王朝的走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了。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不再需要公子扶苏,也不再需要神兽白泽。
但人间的烟火,需要苏先生和白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