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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昆仑来客的审判 瘟 ...


  •   瘟疫的阴霾尚未完全从汉营散尽,另一种更冰冷、更绝对的死寂,在一个寻常的黄昏,猝然降临。

      扶苏正蹲在医棚角落,仔细分拣着所剩无几的药材——柴胡、黄芩、葛根,都是些最基础的清热之物,却也快见底了。白霓靠在一旁的草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正用一块粗布慢吞吞地擦拭着那几根陪伴她许久的金针。夕阳的余晖从棚隙漏下,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光影,也映亮了她额间那道已然无法忽视的、蛛网般的裂纹。

      这本该是劫后余生中,一丝难得的、粗糙的宁静。

      然而,宁静在下一瞬被彻底冻结。

      不是比喻。风,停了。不是渐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远处营地里的喧嚣——士兵的嬉骂、锅勺的碰撞、战马的响鼻——瞬间消失,仿佛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凝滞在半空,不再飘落。一种清冽、浩瀚、带着非人威严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这片空间,如同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骤然倾覆于这方寸之地。

      白霓手中的金针,“叮”一声轻响,落在粗布上。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医棚入口。那双曾经流转着鎏金光华、如今却黯淡了许多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青色身影。

      那人就静静地立在渐浓的暮色里,一袭青色长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破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形挺拔,面容是近乎完美的清俊,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仿佛由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眼神平静无波,看着白霓,如同看着一件需要处理的、出现了瑕疵的器物。

      玄圭。昆仑监察使。他终于还是追来了。

      “白泽。”他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凌直接敲击在灵魂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时辰到了。”

      白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对身后之人的眷恋与担忧。她撑着草垫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向前一步,挡在了尚在愣怔的扶苏身前。

      “我知道。”她直视玄圭,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玄圭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完全由冰晶凝结而成的令牌凭空浮现,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细微的星河流转,表面镌刻着古老而神秘的昆仑神文。令牌出现的同时,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医棚边缘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随我回昆仑,剥离情丝,受九霄雷刑洗涤神魂。若你心志尚坚,或可保住一缕纯净残魂,投入轮回,重修真道。”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宣读既定条文,“抗命不遵,今日便在此地,执行‘形神俱灭’之罚。”

      “形神俱灭”四字一出,连凝固的空气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医棚外,几个尚未离开、正探头探脑张望的伤兵和流民,被这诡异的景象和冰冷的话语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如同陷入琥珀的虫子,动弹不得,连惊叫都堵在喉咙里。

      白霓看着那枚代表绝对秩序与惩罚的令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透着疲惫,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

      “玄圭,”她轻声问,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我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若守护一个本不该绝命之人,算不算错?若爱上一个……值得去爱的人,”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扶苏骤然紧绷的呼吸,“又算不算错?”

      “天条所载,即为对错。”玄圭的回答简洁冰冷,不容置喙。

      “那天条是谁定的?”白霓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不解,“是早已身归混沌的上古诸神?还是那虚无缥缈、从不对凡人显露真容的‘昆仑意志’?这意志凭什么断定凡人生死寿夭?又凭什么裁定我们神兽,连动心动情的资格都没有?!”

      “你在质疑天道。”玄圭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似乎深邃了些许。

      “我不是质疑!我只是在问!在用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在问!”白霓的眼眶红了,泪水蓄满,却倔强地没有落下,“玄圭!你睁开眼看看!看看这人间!看看这些刚刚从瘟疫里挣扎出来的人!看看那些在战火里像野草一样被践踏、被焚烧的人!天道若真有眼,若真有所谓‘定数’,为何独独看不到他们的疼,他们的怕,他们的绝望?!为何我救他们,就成了‘越界’?!难道冷眼旁观,看着他们在所谓‘定数’里挣扎死去,才是对的吗?!”

      她的质问,如同泣血,在凝固的时空里回荡。

      玄圭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暮色似乎更加深沉了。良久,他才缓缓道:“凡人之命,自有轨迹。神兽干预,扰乱因果,必遭反噬。白泽,你越界了,不止一次。”

      他不再多言,那枚冰晶令牌光芒大盛,冰冷的光华如潮水般涌出,朝着白霓笼罩而去。光芒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细微的、仿佛承受不住压力的碎裂声。

      就在光芒即将触及白霓的刹那,一个身影猛地从她身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

      是扶苏。

      他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那是凡躯直面神威时最本能的恐惧。但他的双臂张得很开,站得很直,像一堵试图阻挡海啸的、单薄却固执的堤坝。

      “让开。”玄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让。”扶苏的声音也在抖,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他用尽全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威压,“要带她走,除非我死。”

      “你以为,凡人之躯,挡得住?”玄圭指尖微动,一道寸许长、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极度寒意的冰凌,无声无息地在他指尖凝结,尖端准确无误地指向扶苏的眉心。冰凌虽小,蕴含的毁灭气息却让不远处的几个流民直接晕厥过去。

      “我知道挡不住。”扶苏闭上了眼睛,将身后的白霓搂得更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我知道你弹指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但有些事,不是知道挡不住,就可以不去挡的。”

      他睁开眼,望向玄圭那双非人的、冰冷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救过我,不止一次。她也救过很多像我们一样,只想在这乱世里求一条活路的普通人。如果守护生命、珍视情意,就是你所谓天条要惩罚的‘错’……那我扶苏,宁愿背负这错,一直错到底。”

      玄圭凝视着他。这个凡人眼中的光芒,是他漫长监察生涯中极少见到的。不是对力量的崇拜,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源于生命本身的明亮与坚定。他指尖的冰凌,微微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冰凌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寒光,撕裂凝固的空气,直射扶苏眉心!快!准!无情!

      扶苏抱紧白霓,等待着终结的降临。

      然而,预期的冰冷与剧痛并未到来。

      “嗞——!!!”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非人非兽的凄厉嘶鸣,猛然在咫尺之间炸响!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扭曲的满足。

      扶苏骇然睁眼。

      只见一团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剧烈翻滚沸腾的灰雾,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他与那道致命冰凌之间!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猛地张开一个无形的“口”,竟硬生生将那枚蕴含着神罚之力的冰凌“吞”了进去!

      灰雾内部瞬间爆发出混乱的光芒,雾气疯狂地扭曲、膨胀、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炸开。雾气表面,一张模糊的、痛苦与欢愉交织的人脸时隐时现。

      饴念!

      它竟然在此刻出现,而且……吞下了玄圭的攻击!

      “嗬……嗬嗬……”雾气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诡异笑声,那张模糊的脸转向玄圭的方向,雾气翻涌,“美味……太美味了……监察使大人冰冷无情的‘公正’,神罚裁决时那纯粹的‘秩序’之力……还有,这个凡人螳臂当车时,那种混合着绝望、决绝、甚至有点可笑的‘英勇’的情绪……咕……层次太丰富了……比那些单薄的绝望,醇厚了何止百倍……”

      玄圭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打扰、被冒犯的冷怒,以及一丝极淡的……意外。

      “饕餮情绪的秽物,”他冷冷开口,周遭空气因他的怒意而发出细密的冰裂声,“你也敢插手昆仑事务?”

      “为什么不敢?”饴念“吞下”冰凌后,灰雾似乎凝实了不少,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混乱而危险的气息。它飘忽着,挡在了白霓和扶苏前方,雾气中两点幽光闪烁,贪婪地“注视”着玄圭,又扫过四周那些被恐惧彻底淹没的士兵和流民。

      “监察使大人,您要执行天罚,小的自然不敢阻拦。但您看——”它那无形的“手”指向周围,“您在这里动手,神威降临,生死压迫……这些凡人爆发的恐惧、无助、对神魔的敬畏、对同胞可能惨死的悲愤……多么强烈!多么纯粹!多么……可口!”

      它陶醉般地深吸一口气,灰雾又膨胀了一圈:

      “您这一下子,产生的‘情绪盛宴’,足够我消化三年!所以,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换个地方?或者,换个更‘合适’的时间?等他们酝酿出更绝望、更复杂的情绪,我再饱餐一顿,然后您再动手,如何?互利互惠嘛……”

      玄圭的目光扫过被扶苏紧紧护住、脸色惨白却眼神倔强的白霓,扫过四周那些在神威与精怪双重压迫下几乎崩溃的凡人,最后落回那团不断散发混乱气息的灰雾上。

      他掌中冰晶令牌的光芒缓缓收敛。

      良久,久到饴念的灰雾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时,玄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

      “白泽。”

      白霓从扶苏怀中抬起头,看向他。

      “天罚之期,因精怪秽物与凡人性命牵绊,暂缓。”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逐渐深沉的暮色里,“但天道恢恢,疏而不漏。你违规之实,铁证如山。剥离情丝,或形神俱灭,此二者,必择其一。”

      他最后看了白霓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宽限。下次再见,便是天雷诛神,再无转圜。”

      话音落下,那青色身影如烟消散。

      “呼——!”

      凝固的空气瞬间恢复流动,晚风重新吹起,远处的喧嚣、虫鸣、人声,潮水般涌回。几个瘫软在地的流民大声咳嗽、呕吐,如同刚从梦魇中挣脱。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冻结时空的审判、那吞吃神罚的精怪,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集体幻觉。

      只有医棚内满地狼藉的药材,白霓额角未干的冷汗,扶苏依旧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团并未立刻离开、反而饶有兴致地飘在他们面前的灰雾,证明一切并非虚幻。

      “看,”饴念飘到白霓面前,雾气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贪婪,“天道无情,要灭你。我这‘肮脏’的精怪,反而‘救’了你一次。是不是很讽刺?很有趣?”

      白霓冷冷地看着它,擦去额角的汗:“你想要什么?刚才那些‘情绪’,还不够你吃?”

      “不够,远远不够。”饴念的“目光”在扶苏和白霓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欣赏两道绝佳的美味,“我想要更长的‘故事’。告诉我,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会遇到什么?是更多的生死离别,还是绝境中的相拥?是理想撞碎在现实上的痛苦,还是黑暗中瞥见微光的希望?”

      它发出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所以,好好活着吧,白泽。活久一点,走得远一点,经历得多一点。你越是痛苦挣扎,越是充满希望又不断失望,越是深爱又恐惧失去……你,和你们的故事,对我而言,就越是无上的珍馐。”

      灰雾缓缓荡漾开来,逐渐变淡,最终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只留下一句萦绕不散的耳语:

      “我等着……品尝你们接下来的‘滋味’……”

      医棚内彻底安静下来。

      扶苏脱力般松开白霓,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木柱才站稳。白霓则慢慢滑坐回草垫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

      许久,她才放下手,眼眶微红,却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了然。

      “它变了。”她轻声说。

      扶苏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什么变了?”

      “饴念。”白霓靠在他肩上,望着棚外浓重的夜色,“以前它只追逐最纯粹、最浓烈的绝望,像饿兽扑食。现在……它开始懂得品味‘过程’,品味情绪的变化与交织,甚至……懂得‘豢养’和‘期待’了。”她苦笑一声,“不知这对我们,对这天下,是福是祸。”

      扶苏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玄圭最后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饴念的觊觎则如附骨之疽。前路愈发艰险莫测。

      但他的眼神,在经历了方才直面神威、守护所爱的冲击后,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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