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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汉营烟火与瘟疫悲歌 胡亥离去后 ...


  •   离开彭城地界后,扶苏和白霓并未向南走得太远。一则白霓的病在破庙那夜折腾后,始终未愈,时咳时烧,赶不得远路;二则南边传来的消息愈发混乱,今日说某某城归了楚,明日又说被汉占了,兵祸如走马灯般轮转。

      他们像两尾谨慎的鱼,在战乱洪流的边缘小心洄游。这日午后,白霓又发起高热,脸色绯红,呼吸滚烫,扶苏背着她,在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子边停下,想寻些清水。

      水没找到,却先听见了鼎沸的人声、马嘶,还有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汗臭、炊烟、牲畜粪便以及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拨开挡眼的灌木,扶苏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倚着一道缓坡,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但这营地,与他们在彭城郊外见识过的楚军大营,简直是两个世界。

      楚营是沉默的钢铁洪流,汉营……像个刚开张的、过分热闹的集市。

      营帐扎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像是随手一丢便算安家。赤膊的、跣足的兵士三五成群,有的围坐在地上掷骰子,吆五喝六,铜钱拍得啪啪响;有的抱着酒坛对饮,喝到兴处,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俚俗小调,调子荒腔走板;还有的为了一双抢来的靴子或一块肉干,梗着脖子争吵,唾沫横飞,几乎要动手,又被旁人嘻嘻哈哈拉开。

      军官模样的穿梭其间,大多也只是笑骂几句,并不认真约束。营地中央那顶最大、也最歪斜的牛皮帐篷里,不断爆发出洪亮的笑骂和劝酒声,一个带着浓重沛县口音的粗豪嗓音尤为突出,正大声说着某个不甚雅观的市井笑话,引得帐内哄堂大笑。

      “这……”扶苏一时语塞。这真是那能与项羽争锋的刘邦的军队?瞧着比陈胜当初在大泽乡拉起的队伍,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是装备稍强些,匪气更重些。

      “咳……”背上的白霓虚弱地睁开眼,瞥了一眼前方,扯了扯嘴角,“挺……接地气。至少比项羽那边看着……有人味儿。虽然这味儿,有点冲。”

      扶苏苦笑。有人味儿是真,但混乱无序也是真。此刻白霓病势沉重,他自己也疲惫不堪,这营地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或许能找到军医,讨些药材。

      两人扮作逃难夫妻,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混入营地边缘那些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流民之中。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乱世,这样的身影太多了。

      白霓的高热持续不退,意识都有些模糊,偶尔会含糊地念着“冷”。扶苏心急如焚,眼看天色将晚,他咬咬牙,将白霓安置在一处避风的草垛后,叮嘱她千万别出声,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朝着营地中一个看起来稍微齐整些、门口晾晒着些草药的地方走去——那大概就是军医所在。

      还没靠近,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气就冲入鼻腔。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头,挽着袖子,手上沾满暗红的血污和黑褐的药膏,正在一个哇哇惨叫的伤兵腿上忙碌。他脚边还躺着三四个等待处理的伤者,呻吟声不绝于耳。

      老头忙得额头青筋直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扶苏硬着头皮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卑微而急迫:“老丈,行行好,我娘子病得厉害,高烧不退,求您给看看……”

      “看什么看!”老头头也不抬,暴躁地挥着手里沾血的布条,像在驱赶苍蝇,“没长眼睛啊?老子这儿都快成人肉铺子了!滚一边去!自己挖点柴胡、黄芩煮了喝!再啰嗦信不信老子先给你放放血败败火?!”

      扶苏被呛得一时无言,正待再恳求,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老丈,医者父母心,这位兄弟也是急了。烦请您抽空,帮这位姑娘瞧瞧。”

      扶苏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士。他穿着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同色补丁的儒袍,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温和,像是浑浊泥水里一捧清泉。他说话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

      那老军医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暴躁稍敛,但依旧不耐:“张先生,不是我不给面子,您瞅瞅这……”

      被称作“张先生”的文士走上前,不着痕迹地往老头手里塞了一小串半旧不新的铜钱,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头掂了掂铜钱,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咕哝道:“……行吧行吧,看在张先生面上。人在哪儿?赶紧抬过来!老子这儿可没空过去!”

      扶苏连声道谢,忙跑回去将几乎昏睡过去的白霓抱了过来。

      老头草草搭了脉,翻了翻白霓的眼皮,又问了问症状,眉头拧成疙瘩:“风寒入里,郁而化热,气血亏得厉害……啧,这身子骨怎么跟纸糊的似的。得用桂枝汤加减,驱邪扶正。不过……”他环顾了一下自己那乱糟糟的“医寮”,“桂枝、芍药、生姜倒还有些,甘草和大枣……早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扶苏的心刚提起,那位张先生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巧了,我这儿倒还有些。”说着,他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半旧布袋里,熟练地取出几味用油纸包好的药材,正是所缺的甘草和大枣,品相竟比军医那些还要好些。

      扶苏感激不已,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文士侧身避过他的大礼,微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罢了。在下张良,字子房。先生不必客气。”

      张良!

      扶苏心头剧震,仿佛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博浪沙惊天一椎!那个让父皇震怒、天下缉拿的刺客主谋!他竟在此地,如此平和地站在自己面前,还出手相助!

      扶苏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压下瞬间翻涌的心绪,面上努力维持着感激与平静,再次拱手:“在下苏复,这是内子白霓。多谢子房先生援手。”

      张良的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温和依旧,但扶苏却觉得,似乎有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张良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点点头:“苏先生不必多礼。先让老丈煎药吧。”

      药很快煎好,褐色的汤汁散发着微辛的气味。扶苏小心吹凉,一点点喂白霓服下。或许是张良的药材确属上乘,或许是白霓的身体还未到油尽灯枯,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滚烫的额头终于沁出细汗,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沉沉睡去。

      张良一直安静地等在旁边,直到白霓情况稳定,才轻声对扶苏道:“苏先生,令正既已安睡,此处嘈杂,不如借一步说话?”

      扶苏点点头,随他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清净的土坡上。从这里望去,能将大半营地收入眼底。夕阳西下,给混乱的营帐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却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喧嚣与惫懒。远处那顶大帐里,刘邦的声音依旧洪亮,正与部下划拳行令,粗俗的笑骂清晰可闻。

      张良也望着那边,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沛公为人如何,苏先生一路看来,想必已有体会。”

      扶苏沉默片刻,诚实道:“与楚营气象……大不相同。”

      “市井之气重,不拘小节,有时甚至显得无赖。”张良接口,毫不避讳,“但胜在真实,不矫饰。也能容人,你看这营中,贩夫走卒、屠狗之辈、逃亡刑徒,皆可为一伍。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他有大志,且懂得何时该低头,何时该伸手。”

      “子房先生为何选择辅佐他?”扶苏问出了心中疑惑。以张良之才,择主而事,天下诸侯皆可去得。

      张良转过身,看向扶苏,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他是眼下最可能结束这乱世的人。项羽霸烈无匹,天下莫当,然其性刚愎,能破不能立,可共患难,难共安乐。六国旧贵,心心念念无非复辟故国,格局早定,不知变通,不过是另一场轮回。”

      他遥指那顶喧闹的大帐:“唯有沛公,出身闾左,深知民间疾苦为何物。他无甚显赫家世牵绊,无太多陈规旧制束缚。他像一块海绵,三教九流,皆可吸收;他又像一柄没有固定形状的剑,可随势而变。不执着于恢复周礼,也不迷信天命在我。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打破这死局,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开始。”

      扶苏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张良寥寥数语,将天下大势、英雄性情剖析得如此透彻。这份眼力与见识,令人心折,也令人警惕。

      “苏先生,”张良忽然将话题引回他身上,语气随意,却带着探究,“观先生言行气度,不似寻常流离书生。似乎……对天下大势,亦有见解?”

      扶苏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颠沛流离,所见甚多,不免有些胡思乱想,谈不上见解。”

      “哦?”张良微微一笑,并不深究,转而问道,“那以先生所见,当此乱世,最缺何物?”

      这一次,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营地中那些依旧在嬉笑怒骂、却难掩眼底深处茫然与疲惫的士兵,望着远处流民营地中那些麻木惶恐的面孔,想起了大泽乡的呐喊,想起了彭城外的尸骸,想起了这一路见过的所有只为“活下去”而挣扎的灵魂。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缺的,或许并非一个力能扛鼎、威加海内的明主,也非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强兵。”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专注地看着他。

      “缺的,是让这些士卒敢信下一顿还能吃饱,让这些百姓敢信明天日出时家园还在,让这天下苍生……敢在心里重新点燃一点点,对‘明日会稍好一些’的,渺茫希望。”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营地里的喧嚣和远方的风声在回荡。

      张良定定地看着扶苏,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故意维持的平凡外表。许久,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

      “不好了!又死人了!”营地那头,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傍晚的相对宁静。

      只见几个士兵用简陋的担架抬着几具尸体,踉踉跄跄从营外跑回。尸体用破草席胡乱裹着,但在颠簸中,草席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青黑浮肿、死状可怖的肢体。

      “是瘟病!营外那片林子里的!又三个!吐了一地黑水就没气了!”

      恐慌像滴入油锅的水,瞬间炸开。周围的士兵像避蛇蝎般远远退开,指着尸体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恐惧。

      张良脸色骤变,温文尽去,对扶苏匆匆一拱手:“苏先生,抱歉,良有急事需处理!”说罢,转身疾步朝着骚乱中心走去,步履虽快,却依旧不失章法。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被迅速抬走的尸体,看着迅速在营地中蔓延开的不安气氛,心头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风似乎更冷了。

      接下来的日子,汉营陷入了比战败更可怕的阴影。

      瘟疫,如同最阴险的敌人,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起初只是零星几人高烧、呕吐、泻下黑水,很快便如野火燎原。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和惊恐的报丧声。新的尸体被不断抬出,在营地外远处挖坑焚烧,滚滚黑烟整日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绝望的气息。

      老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药棚里的草药迅速见底,可病人却越来越多。绝望之下,他只能沿用一些土方,效果甚微。营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炸营和逃兵。

      刘邦急得嘴角起泡,在帐中暴跳如雷,一度在恐惧和愤怒的驱使下,下令将已发病的兵卒集中处死、焚烧,以绝后患。是张良带着几个尚有理智的将领,拼死苦劝,才暂时拦下了这道残酷的命令,改为将病患隔离在营地最边缘的废弃区域。

      白霓的身体勉强恢复了一些元气,便再也坐不住了。

      “扶苏,我得去帮忙。”她掀开身上盖着的破毡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执拗。

      “你才刚好一点!”扶苏按住她,“那里太危险,而且你现在……”他想说“你现在没有神力护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现在就是个懂点医术的凡人,所以才更该去。”白霓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正因为知道没有神力可以依赖,才知道每一分努力、每一株草药有多珍贵。看着那些人等死,我做不到。”

      扶苏知道拗不过她,也明白她说的是对的。他默默找来一些还算干净的破布,给她和自己做了简陋的面罩,又陪她在隔离区边缘,用几根木棍和破席子搭了个勉强遮风的简易医棚。

      从此,汉营边缘多了两个忙碌的身影。

      白霓彻底放下了神兽的“架子”,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手段有限的凡人医者。她仔细询问每一个被送来的病患的症状,查看他们的舌苔、眼睑,努力在有限的药材里搭配出最合适的方子。她不再能用神力抚平伤痛,只能用微温的手握住病人滚烫或冰凉的手,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鼓励的话,哪怕她自己心里也充满无力。

      扶苏则成了她的助手,负责捣药、煎煮、清洁,以及在她累得几乎站不住时,及时扶住她。

      在这里,白霓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密集地直面凡人的“生老病死”,尤其是“病”与“死”。

      她看见一个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卒,在高烧的谵妄中抽搐,嘴里含糊地喊着“娘”,怀里紧紧攥着一方已经脏污的粉色手帕,至死未松手。

      她看见一个随军的妇人,抱着自己同样染病、奄奄一息的孩子,枯坐在角落,不哭不闹,只是轻轻哼着走调的儿歌,直到孩子的小手彻底冰凉,她依旧哼着,眼神空洞得吓人。

      她看见原本虎背熊腰的壮汉,被病魔在短短数日内摧折得形销骨立,皮肤泛起不祥的青黑,最后在痛苦的呻吟中吐出黑血,瞪大眼睛咽了气。

      没有神力的干预,死亡显得如此缓慢、如此具象、如此……不容置疑。每一个细节都在拷打着她的认知。

      深夜,医棚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白霓瘫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的木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扶苏端来一碗稀薄的米汤,她机械地喝了几口。

      “我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疲惫,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昆仑,看凡人寿数,觉得不过弹指一瞬。生也好,死也罢,就像看山间朝生暮死的菌子,或是河面上一个倏忽破灭的气泡。觉得他们脆弱,也觉得……有些无谓的喧嚣。”

      她抬起头,望向棚外沉沉的、被焚尸黑烟污染了的夜色,金色的瞳孔里映不出星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碎的领悟。

      “可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们会疼,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土里。他们会怕,怕得缩成一团,眼神像受惊的鹿。他们也会舍不得,舍不得手里那方脏手帕,舍不得没唱完的儿歌,舍不得家乡或许还在等他们的人……”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滚过苍白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水痕。

      “扶苏,我救不了他们。”更多的泪水涌出,她似乎想抬手擦掉,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一个都救不了。我的针,我的药,我的那些经验……在真正的死亡面前,这么苍白无力。我只能看着,握着他们的手,听着他们最后的呼吸……然后,看着他们变成一具具被抬走的、冰冷的、即将化为灰烬的东西。”

      扶苏放下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冰凉,且轻得让人心疼。他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是用力地抱着,用自己胸膛的温度去温暖她。

      “你救了,”许久,他才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笃定,“你让他们在最后那一刻,知道自己没有被抛弃,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为他们努力,在为他们难过。你让他们……至少不是完全孤独地面对黑暗。”

      瘟疫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像一场漫长而酷烈的噩梦。最终,是张良设法从附近尚未被战火完全摧毁的县城,重金请来了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带来了更多的药材。同时,在他的坚持下,营地实行了更严格的隔离措施,病患废弃物集中焚烧,饮水严格煮沸。

      疫情终于被艰难地控制住了,但营地也已元气大伤。三百多条生命,悄无声息地湮灭在黑色的烟尘里,留下的除了少数亲人的悲痛,更多的是笼罩在幸存者心头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死亡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尽,营地里的喧嚣也未能立刻恢复往日“生机”。一种压抑的寂静弥漫着。

      然而,就在疫情平息后第三天的傍晚,一场截然不同、却更加致命的危机,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一种比瘟疫更冰冷、更绝对、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悄然笼罩了整个营地边缘,精准地锁定在那座简陋的医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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