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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书。——予墨书白篇二 一生行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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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淡忘的时节,洛阳城中却来了个说书的人。
一、
“细水。”
初时我与她并不相熟,无非说一些云淡风轻的闲话。峨嵋山上一只鹤日夜哀鸣,从海外归来的少年僧侣在长安的寺里还了俗,眉目自此生动起来。有时言不尽兴,她又接着说下去。“我总以为没有人愿意一世为僧,孤独圆寂的人只是因为回不了头,他太老了,红尘俗世太鲜艳。年轻的时候容易做决定,往往反悔也快得很。”我看她十八九岁的模样,情思却巧妙机警,心下亦有几分喜爱。后来的一天,稍微熟识了以后,她握了一只翡翠的酒杯坐在我面前,说了两个字:细水。
那是故事的开始。
二、
不是春夜,却也有笛声。叶水风在桥上站了许久,忽然跃入河中,踏水而去。月色破碎便如梦醒,然而人已落在一叶轻舟上。
那说书人就在船头。
“为何单单吹这一曲《长相思》?为何独立舟头,为何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你又为何来找我?”她转身,长笛斜插腰畔,青丝垂落,恬静而淡致。叶水风便答她的话,“你是说书人,我自然是来听你讲故事,否则还能如何?”
“也许,可以你说我听。”她走两步,叶水风看着她的眼,清亮而深的瞳,心底一动,她遂一笑。“便是如此,我来,只是让人记起一些事情,不知你是否愿意?”
“每个人都有他不记得的事情,只要你肯,我就可以让你重新想起来。”
叶水风不言语,晚风微动,水流无声。良久,他又看向她的眼,熟悉而动人,仿佛昨日景象。他动了动嘴角,想说出一个名字来,然而并没有说。面前的河流开始变得宽阔,月色如雪,忽而便置身于多年前的那个冬日,芦花掠过,一条小舟绕至眼前。
“我原本姓李。”叶水风道。
三、
一柄紫青色的长剑,缓缓地送至胸前,他甚至已经看见自己血花四溅的样子,心中一冷,脱口便叫出一个人的名字来。那剑遂忽尔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好快的剑,好。”他退后了几步,微有喘息。“竟欲置我于死地?”
“不错……可惜。”果然是个女子的声线,他见她摘下面纱,肤色如雪。“可惜你还是认出我来。”
“为何不刺这一剑?”
“我怕黄泉路上你不肯走,怕你做了鬼仍旧记恨于我。你活着时已经为我牵连,我不想你死后仍旧为我耽搁。”她说得很轻,他却听得真切。
“你受了伤。”他忽然道。她便又系了面纱,背过身去。“是一种极难解的毒,中毒之人面色雪白,接连七日,最后如同雪化,尸骨无存。”
他即刻已明白一切,来不及细想,便匆忙问,“第几日了?”
“第五日。”
落日悲怆。
“到江南去。”后来他这样说,她则昏迷不醒。与他同乘一骑,剪了件长袍缠在背后,不至于跌落马下。很多年以后,他始终有一种错觉,仿佛她仍旧伏在她的肩头,气息微弱,耳边始终听见她低沉的梦话。“倦容……”似真似幻之间,令人心酸。
四、
夜沉如水,说书的人已挑灯离席,叶水风则不去看她的疲倦神态,依旧留在船头,看河面水纹的起落。隔了一层竹帘,他问了她的名字。
“墨书白。”她在帘中答道。灯火扑朔,人影明暗。
“为何做这样一件事情?”叶水风又问,她则沉默不言。他也不追问再三。顺流而下船已出城,四下寂静,恍然不知人世。之后他便拾起她遗落的笛,手指轻按,凝神吐气,吹了一首《鹧鸪天》。
“白头闻鹧鸪,踌躇入江湖。墨书白,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首曲子?”
“不曾。”
“这曲子原被有个典故,不知你是否愿意了解?”
“但说无妨。”
“四月,四月鹧鸪来的时候,我和你说这个故事,你别负约。”
“君子一言。”墨书白说罢,便捻灭了灯心。寒星早已沉了,破晓尚早。叶水风算了算时辰,亦闭了眼,水面湿气太重,衣裳太薄,体内便有股真气流转,片刻已如坐雾中,他自己却并不察觉,只是疲倦入睡。长夜渐消,然而也愈寒冷。
“我曾有个愿望,即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看一次日出,亲身分享彼此的光阴,然后更珍惜已有的时日。不过我并没有说。”叶水风醒来时,她已冲了茶,梳洗完毕。“后来我发觉,无论如何日升月落依旧重来,人事离分实在不足以道。这么多年来,我便独自一人经历每个晨昏,而当时我并不自知。”日光温热而寂静,落在身上,能看见衣裳的每道褶皱与线条。
“但是你并不遗憾。”墨书白道。
“何以见得?”
“只因你忘记了的一些东西。”墨书白一身轻裘,腰上依旧缠一条淡绿的绸巾。只是没有笛。她忽然想告诉她昨晚所见,犹疑之间还是作罢。“只因那个陪你看日升月落的人已中毒身亡,你独身多年,也许只是怀念。”她并不确信,还须听他更多的故事。沉默着,然后斟了一杯茶推至他手边。
“喝了它,你能记起更多的事情。”
叶水风便举杯。不知为何,他很相信她,即使她什么也不说,也依旧相信她。“我本来是来听你的故事,谁知你也是个听故事的人。”叶水风笑言,手掌轻握,药效发作。
五、
一匹快马映入眼帘,那时已近黄昏,林听正收拾酒器桌椅,远远地听见一声惨烈的嘶鸣,马上的人已凌空而起,双臂中又托了一人,落地的姿势竟颇眼熟。
“来人当时我并不相识,我见他的憔悴神态,衣衫鬓角都乱了,便猜到是赶路的人。只是没想到,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这儿。”后来林听回忆起当天,总会提起他襟上的一幅图案。“我还是不知道,他的衣上为何画了一只鸟,水墨的颜色颇陈旧,笔法线条也粗陋简易,像是鸳鸯,然而少了一只。”
“命不久矣。”林听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叹息道,“倘若你是来求医,只恐慢了几日,毒已攻心,万难医治。”
“我只是来喝一杯酒罢了。记得前年大雪,柳无歌曾特意酿了一坛酒,如今就雪藏水下。当时我与宁致等人一并在场,也曾说要第一个尝。”他随口说出两个名字来,目光游离最后又落在林听身上。她始知是故人,心底遂亲和不少。
“那酒本是治病之用。”
“不错,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一天回来取。玩笑话总要作真,往后只怕更不敢轻易说话。”
“宁致时常说,离开的人,总回回来,说的似乎就是你。却不知你的姓名为何?”林听问他,他便打量她一番,姿容清丽,隐约又有几丝不俗的才情,遂言:“如果我没猜错,不醉居中,你即是新的掌柜林听。”
“我也听说,不醉居中有一人剑法精妙又有诗名,想来就是你,李倦容。”
李倦容。
原来他是李倦容。
阑珊灯前莲花梦,沧海水下李倦容。
那么他怀中的人,即是付红棂了。不醉居中还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穿过两处庭院,绕至一片竹林,往前走便能看见溪流的所在。然而藏酒的寒潭还在后头。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期间经过一座石亭,亭中挂了灯笼的飞檐,那尖角指向的便是藏酒之处。不醉居之所以闻名于江湖,秘密全在那酒中。因此藏酒的地点也就隐秘些。况且依山傍水,本来就是天然的屏蔽。”李倦容漫不经心,却也一一道出原委来。“当时付红棂与我俱是不醉中人,诗酒年华,快意相逢。可惜年轻的日子总是去得很快,人便容易厌倦,一旦厌倦,就想着离开。”两人零零碎碎又说了些不醉居的新人旧话,脚下轻功赶得愈快,不觉已到了那寒潭边,始知水面早已结了冰。
“我总以为以江南的天气,是不会结冰的。”李倦容道。人在冰面来回走动,如履平地。之后李倦容遂笑了起来。“从前只听过卧冰求鲤,不料想如今有我李倦容卧冰求药。”他人已躺了下去,胸腹贴着冰面,欲以体温融冰。林听只当他内力深厚,不愿做无谓担忧,然而还是看着不忍。
“付红棂所受之伤,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
“寒毒入心,何来一成?”
“以酒的寒气,封住她心中毒的寒气,如此便不会加深。然而只怕她的心从此也冰封了,人不再醒过来。即使醒了,心中也终年冰冷,苦不堪言。”李倦容说到此处,睫毛微动,竟已湿了。身上白雾愈大,那冰面开始浮现裂痕,耳中俱是急促的破冰声。林听屏息听着,忽见人影一沉,李倦容已落入那十二月的寒潭水中,不见踪迹。
六、
河面开始飘雨,发肤衣袂间尽是水渍。墨书白看了一眼未醒的叶水风,心中无言,却又觉得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你说你叫叶水风?”之后她问起他来,叶水风点点头。她则思虑片刻,自言道,“眼前花也罢,有香气,会凋亡,怕攀折。如此很好。”她想问他,那一坛酒捞上来没有,付红棂有没有得救。可惜她问不了,这些只是他忘却的记忆中的事情,本来应该她告诉他,她却忽然不愿意这么做。
“你是叶水风,这样很好。江湖上来去随意,无牵无挂,况且武功也不浅。我见你笑容愈多,猜测你以后的日子也必当美满。”墨书白道,却也忘了自己本来从不与人这样说话。而叶水风偶尔看她一眼,察觉到雨势渐大,才与她移步舟中,生了一盆炉火。
“你呢,墨书白,为何不说一说你自己?”
墨书白愕然,她从没想过自己。似乎总是这样,辗转江湖,她只是一个说书人,看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是悲是喜也不待人来察觉。有时坐在舟中,有时走马天涯,有时哪也不去,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孤独得像一只沙鸥,深藏在无边的苇草之中,不肯起飞让人看见。
“我不像你。”一番思量,她说了这四个字,叶水风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火快熄了。”叶水风道,“船上没有多的炭,不如去岸上走一走?”
墨书白有些犹豫。很久以后,叶水风仍旧用轻缓的语气询问,“不如离开洛阳?”墨书白依旧不答,但有一天她又自顾道,“仿佛置身于闹市之中就会更愉快与满足一些,我本来不是一个清冷的人,之所以如此,无可奈何而已。”
“洛阳城不是你的故乡。”叶水风怅然。墨书白始觉不快,“为何喋喋不休令人嫌弃,你本不是这样性情。叶水风,你有你的过去,而我只是个不明身世的人。”
“你那一杯茶,叫什么名字?”
“烟雨。”墨书白随意答一句,心中还有微词,那是一种很奇妙短促的情绪,片刻已经被打碎。她转而说起那一杯茶。“烟雨旧事,故人心肠。这杯烟雨茶,喝得越多,记得的事情也就越多。”叶水风心想,何其熟悉的一句话,口中却只叨念着:
“如若我乞一杯茶,你是否依旧舍得相赠?”
七、
忽尔便是春日,一株草开到了天涯。光景无限,那墙内即有人轻声学唱。
“人间无仙侣,碧水有鲤鱼。桃源知谁记,江南不醉居。”
“仙侣本来是有的,只可惜散了。不醉居我也还记得,但是已非不醉中人。”李倦容在楼上,燕在檐下,不醉居的旧巢,它总还认得。“有时我看着那只燕子,远远地衔了一撮泥飞来,明知住不了多久,还是会筑巢,不辞辛苦。心中遂觉不舍。燕犹如此,人何以堪。”
“想留,便不用走。”
“早晚的事情。”李倦容远眺,江山遥遥,眼前人亦如此。
“红棂她?”
“是生是死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醒来了,不要和她说我来过。彼时她的心已成冰雪,每年我会捎祛寒的药回来,七十二味药引我去寻,怕只怕她醒不过来,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
“这么多年,她一点也没老。”
“可是我老了。”
怕分别,然而更怕相见。为何还是会经历这样一天?
小楼一夜依旧听雨,深巷明朝却不再有卖杏花的人。后来李倦容去见了一个人,黄山脚下,汪天水曾向他提起过她。“聪慧而淡泊,平生最爱江湖事,你若渡江,也许可以见她一面。”
“也许我已经不想见任何人。”
“你会见到她的。”汪天水道。两人遂拱手道别。汪天水骑马下山,李倦容却留在云海深处,春寒料峭,那凛冽意味使人神伤。“倘若红棂醒过来,每日痛苦难言,是该感谢我,还是记恨?”
“宁愿她不要醒,悬而不决,做我一世的心事。”李倦容在山中久坐,一去数日。遇见楚天落,则是谷雨以后的事情。过了江,沿官道北去,一路行至断水崖畔,李倦容下马歇脚时,远远地瞧见崖壁上有一人,年纪不大,轻功却也不俗。脚尖如同蜻蜓点水,片刻已落了地。
“信步崖上,气息平稳,阁下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造诣,令人钦佩。”李倦容并不习惯赞美之辞,又问他一句,“可否到了荆州境内?”
“此地西去,快马三日,约莫就是荆州。”少年人多意气,又从身后的竹篓里挑了一株草来,“屏息草,我寻了半月总算采着一棵,开在那绝壁上,便只好冒险去采,好在有惊无险。”
“为何叫做断水崖?”
“往日这里原本有条河,不知哪一年地势变了,好比逝水移川,河流从中而断,就只剩下这一座崖。”少年沉吟片刻,又道,“师姐常说,流水温柔,然而也是最无情的东西,似乎便是这种意思了。”
“不知师承哪一门派?”
“家师仙去多年,门道早已中落。如今只剩下我姐弟二人相依罢了。”少年声音低了下去,李倦容也无心多问,并不是话多的人,只是时而觉得不自在,才以言语消除。
“在下李倦容,楚地人,方才见你轻功卓绝,是以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少年人听他口气,复又大笑起来:“说起武功,我远不及师姐十分之一。倘若你见了她,只怕更加稀奇爱慕。向来我二人也姓楚,或许从前倒是一家。”
“你师姐姓甚名谁?”
“楚天落。”
直到见到楚天落的那一眼,李倦容才知既往的想像皆可抛却。只是个面容寻常装束普通的女子,背着身坐在石桌前,一手捣着药杵,一手时而拨弄散落的发丝,绾至耳后,微风吹过,青丝又飞到额前。仿佛十月,江南渐疏的柳枝拂过湖面。
“想必也读过柳三变的词句,暮霭沉沉,你的心思却比他更加沉郁,以致乌云压境,天都塌落。”李倦容惯玩味他人的名字,然而并不说出来,站在他身后,只是低低地说一句。
“听说你有能忘一切的酒?”
楚天落便回头看他,眼角眉梢,一一欣赏。那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八、
墨书白手已微僵,杯中的茶早已冷了。
她认得那一双眼,波光流转,那样熟悉,然而偏偏记不起是谁。
“你曾认识了一个叫做楚天落的人,她会酿一种忘记一切的酒。谷雨那天你见了她一面,我听见了鹧鸪的叫声。那一切何其熟悉,我却并不在其中。”
“我见到一个人,在你的记忆中,无论神情模样都与我极为相似。”墨书白一一道来,叶水风似醒未醒,春雨来得太早,来不及打伞,青衫已经湿尽。
“我总以为,过去的事情,我忘记的,你不会说给我听。”叶水风道,“我忽然想做一件事,即是忘记了的事情,再也不要去想。正如我是叶水风,你是墨书白。从洛阳到襄阳,从寒冬到暖春,眼前的光阴毕竟更动人。”
墨书白不言语,与他手掌相触,这时候才记得松开来。
“似乎你是对的,不过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不是么。”她心中有些乱。叶水风向来沉醉的双眼忽然却清亮起来,起身踱步,掌中仍旧握着她的长笛。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听你的一个故事,无奈你不肯说。我便只好先为你袒露,你既已知晓一切,心中疑虑,为何不肯去打消它?”
“如何打消?”
“烟雨旧事,故人心肠。你的茶,你自己为何不尝一尝?”
“然而你未必肯讲。”墨书白道。叶水风便学她从前的语气,“我来,只是想让你记起一些事情。”他停顿了许久,墨书白也不插话,最后他重新看她的眼,沉沦的却不是他。墨书白心神俱动,恍惚之间听见叶水风说出几个字来。
“你原本姓楚。”
九、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见,谷雨,风晴日暖,柳浪闻莺。
“听说你有能忘一切的酒?”李倦容问,不缓不急,声线到底还是萧条了下去,因此低沉而清冷,仿佛带病的人。他来的突然,楚天落便只静静地看他,不捣药不说话,只是发丝微动。
这是故事的前期。
还是那支笛,还是那条淡绿色的腰巾,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一件事情是什么?是鹧鸪的叫声。因为它总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仿佛知道你就是那个不归的人,心中因此愈失落。然而你又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儿,整座山谷就只空荡荡地回响这一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即使事隔多年,声犹在耳,令人怅惘。”那一日他们漫步山谷间,眼中所见尽是青翠明艳的景致,他跟她说起种种旧事,仿佛刚去不久的冰雪天气,还残留了寒气,然而已经消去。他借了她的笛,吹了一曲《一捧雪》。流水潺潺,眼下却是春意融融。
“原来憔悴生涯是断送,只剩雪一捧。其实我早已明白这种道理,前尘旧事,留于掌内,不过是一捧雪罢了,捉得越紧,化得越快。”
“听说你有能忘一切的酒?”他问她第二次,楚天落则依旧少有言语,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后来你真的没再回去过?”
“不若相忘于江湖。”
“细水。”
“曾经有人和你说过,情如细水,失于朝夕。细水酒喝得越多,忘记的事情也就越多。你信了,所以到现在你还在喝这一杯细水。这么多年了,有些人,有些事,你一定忘记得干干净净。”
“不错,我的确已经忘了。”李倦容后来与人说起那时的际遇。
“那你现在一定过得很愉快。”
李倦容却皱眉不答,是否真的愉快?他不知道。“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你忘记她以后,心底却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无论你吃饭走路,睡觉做梦,甚至杀人与被杀的时候,你总想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你心底自此像立了座坟,那坟上长满了枯草,而那尘土之中又有一抹新绿想要破土而出。可惜那灰尘太厚。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一株怎样的花,是什么颜色与气味,是否是你曾见过的那一种。”
“最后等到你终于记起来的时候,你却已经不相信它是真的。”
可惜当时,李倦容看着楚天落斟那一杯酒时,并不曾想到这些。
“酒中有屏息草,喝了以后昏迷不醒,并无性命之忧。待你醒时,就会悉数忘却过往之事。”她不再多言,一杯酒递到他眼前,灯火忽尔凝滞,光阴仿佛静止。
十、
“那一杯细水,你最后喝了没有?”墨书白睁开眼,日光微热,留在肌肤,那么真实。
叶水风不言。
“也许,喝那一杯酒的人,其实是楚天落。也许,忘记一切的人其实是我,墨书白是我,楚天落也是我。”
“你来,就是为了让我记起这一件事。”
“我来,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喝那一杯酒,不过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就算你肯说,就算你肯喝下烟雨茶,就算忘记的事情一一重来,我也再也不可能知道。”
“我已经不想知道。”
“你后来真的再也没有回去过?”
“回去哪儿?”
“不醉居。庭院深处,流苏帐中,也许还躺着一个肌肤如雪的人。差不多十年了,她还是没有醒?”
“不去见,就永远不会醒。”
那是故事的结局。两人在院落里闲聊,襄阳城中忽然漫天烟花,动人心魄。墨书白看着他笑道,“我知今天是个小姑娘的生日,有人送了她三件礼物,这烟花即是其中一件。后来他又送了她三枚银针……这个故事我听了多年,一直没舍得忘。”
“江湖之中并不乏故事,你与我俱是其中人。至于忘与不忘,原本并不不同。”叶水风牵马,临行前忽又问到,“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为你讲那个鹧鸪天的故事?”
“白头闻鹧鸪,踌躇入江湖。又辞冰雪去,恨卿不成书。”说罢,道一句后会有期,便打马出了襄阳城,留得一个墨书白,原本姓楚名天落,一生行迹不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