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194、孤柳 乡遥野阔，

　　李叔同是丰子恺的恩师，两人情谊深厚。后来李叔同去世，丰子恺去到南普陀寺李叔同的故居，见到了老师手植的一株杨柳，将此景作成此画。我一直很向往礼教师承，口传身授，耳濡目染这一类的事。少年时不爱读书，大约也有未曾遇到一个良师的缘故。人生能有一良师挚友，是非常难得而幸运的事。又很喜欢柳树，所以对这幅画，格外有感觉。

　　昔年上虞白马湖畔也曾得见一株
　　乡遥野阔，春风不在眉眼
　　在于当时与你的草草杯盘、昏昏灯火

　　说来至今不肯为你折一枝绿
　　宁愿独自于旧居烹一尾鱼
　　往往书信未达，我便已倒背如流

　　遂作了这样一丛不言的孤柳
　　倾首微笑向泥而生
　　世间已无心事圆寂

　　——《孤柳》

　　丰子恺画中杨柳很多，柳枝以墨色勾勒，柳叶则直接用绿色涂抹而成。恰好和人的视觉效果一样。江南湘楚一带，杨树柳树十分常见。高大的白杨往往植于大路两旁，春夏时节晴空湛蓝，路阔天远，人行于此间，不觉疲累只觉青葱旷然。柳树则多生长于村舍河流之间，枝叶温柔细腻，树干粗陋古朴，一如乡野人家的性情。在我童年时，村中尚许多桑梓桃李杨柳之类的树木，如今都已经砍伐殆尽。曾经屋前屋后环绕的清溪更是早早地消失了，非常可惜。

　　关于求学拜师，自然也是有遗憾的，却不值得多说，只是自己慢慢读慢慢写罢了。我常觉得，世上有文采之人实在不少。有人殷勤求问，就有人争相回应；一有什么故事风波，便能潇洒千言。这些自然算得上是好事情，只是会觉得这些人身上少了点什么。比如说，器识。
　　器识者，气度与见识。
　　我自己就非常缺乏。但凡有想要表达的时候，话说出来，心底的那只瓶子虽不至于空荡荡，表露出来的却不过是些稀疏浅流。每次想要说点什么，又想到那些真正有学识的人往往只是默自耕耘，便很惭愧。《唐书》中有这样一段话，“王、杨、庐、骆皆以文章有盛名，人皆期许其贵显，裴行俭见之，曰：士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章，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丰子恺求学于李叔同，李便常常以「先器识而后文艺」示之。因此即便是丰子恺这样的大家，也会觉得「吟诗描画，平平仄仄，红红绿绿，原不过是雕虫小技，艺术的皮毛而已。」
　　然而大家毕竟是些有着各样痴迷的人，致远不易，但求途中能多积攒些皮毛取暖便很好。

作者有话说

这么多年，家乡的许多事物仍未变化。比如饮食。依旧是粗碗旧筷，菜肴简单而美味。一张八仙桌，围四条长凳，桌下面再燃一盆木炭。冬云漠漠，村舍悄悄，灶膛中柴火正旺，三两家人相坐细语，这般景象，总教人想起王安石那句「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原诗愁苦，单独看这一句，却颇有别样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