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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闻铃记 料此夜、春 ...

  •   闻铃记

      程却雁和许非言的故事,我已经断断续续讲过好几回了。
      这两个名字,原本只是偶然。

      二月,早春,程却雁在楼头烂醉,醒来时已是灯火黄昏千家暗。
      那灯火只有寥寥几家灯火,以前惯听的笙歌也都已人去楼空。依照旧约,在飞檐下悬一盏灯笼,屋内也燃一支烛,这样远远就能望见窗中的人影。旧约是与谁约呢?程却雁自己也说不上。曾有一年,程却雁寄诗于人,委婉而伤感,诗曰:「万一少女情怀老,白发萧萧下江南」。意思是怕万一哪天青丝不再了,却仍旧想谋一面。想啊,江南是一片樱红柳绿,满肩白发行走其间,难免触目,又何堪相望?那人名叫许非言,远居蒙古,两人相隔万里之涯,各种叮咛寄愿自然也无从得知。

      因而很多年过去,两人都没有相见过,但不知怎的,记忆中却有一场春雨燃灯对坐长谈的良夜。

      一如晴空下你我变得微乎其微
      一如放马离去只有冰山相送
      余生因此日夜逝水

      但不想,那深巷中,有一日真的传来了马蹄声。那人远远驻足,长夜雨歇,只有程却雁一盏灯火颤抖着没熄灭。程却雁猜不透是江湖过客还是久别故人,唯有隔窗相望——人生有太多的窗,太多的天地因此无法相见。他们会有新的故事吗?也许会有,又也许,只有记忆中的,才能称之为故事。

      我们知道的是,那晚过后,程却雁在楼上留了一首词。
      “此良夜非彼良夜。”程却雁说。

      昔玄宗入蜀,霖雨弥旬,斜谷栈道中闻铃声。因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时梨园弟子惟张野狐一人,善筚篥,因吹之,此曲遂传于世。今我于此楼中,春雨连城,巷陌桥头亦闻铃动。然已非昨日,深知其人不可再遇,此情不可再起。遂倚声以怀,重用《雨霖铃曲》。当日骑马佩铃者谁?许非言也。其人居塞北,终身未再下江南,或因此楼中一见之故。

      平生何憾?醉中一笑,引剑杯满。
      深宵浩雪长记,青瞳剪水,薄肌轻颤。
      毕竟情怀已矣,到今更疏懒。
      塞外客,残帐孤星,弹落灯花与谁看。

      当时我亦狂放惯,碧桃枝、斩尽无人管。
      不恨老死江湖畔,恨衣衫、作天涯散。
      世事如尘,多少新仇旧怨都淡。
      料此夜、春雨闻铃,又把笛吹断。

      至于许非言有没有收到,我也不知道。我们假设后来这封信辗转来到许非言手中——毕竟还是到了她手中。
      “汉人的东西,你看得懂?”小伊问他师姐,小伊是个天真的少年。他师姐,也就是许非言,拿着这封信在手上端详良久。她以前不懂这些,什么诗啊词啊,跟她远得很。她喜欢做的,是骑着马驰骋草原,在星夜下烧烤唱歌,要么就是拉弓舞剑。但那都是从前了。现在的她,信中的一字一句再熟悉不过。甚至已过目不忘。

      “这是首词,词牌名《雨霖铃》,意思是雨水打在铃铛上,或者说雨天里的铃响声。意思都差不多啦。”许非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她已看了十几遍。
      “弹落灯花与谁看,他是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的心情的呢?可惜他没来过草原,不知道,我们是从不烧蜡烛的。”许非言心想。
      “师姐的铃铛呢?”小伊问。
      “在马身上系着呢。”许非言没有看她那匹一起走了几千里路的马,仍旧盯着这首词目不转睛。“这首词,字数错了。”许非言皱眉道,仿佛是自言自语。小伊听不明白她说什么,她也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这是首摊破词——摊破的意思就是,在一首词上添了几个字。添了什么字呢?”
      许非言还没有看出来,目光游离,马上又寻出来了。
      程却雁添了个「恨」字。
      为什么要添一个恨字呢?他恨我吗,抑或是恨他自己?还是说,恨这场相逢相识,恨世事难违?说到底,汉字的艰深与微妙,许非言还是不懂。她将信纸放入袖中,那衣裳也是汉家的衣裳,那究竟她有没有在江南生活过呢?似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了。曾几何时,程却雁在桃林之中练剑,剑气纵横,桃枝遍地,恍惚察觉到有人,不过他并没有飞身去追;许非言长夜无聊,以指风弹灯漫想心事之际,帐外似乎也有过人影伫立,她亦不曾多想。相逢与否,原不过是春雨一场的事情。毕竟春雨短暂,隔年又很快重来。

      所以生涯如水,春雨之中闻铃,那铃声因此一生荡漾经年不绝,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闻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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