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浮槎记 为你，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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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沧海枯竭
云烟成了黑色
你倦于书写
几欲扬帆归去
为你，我做了那焚舟人
自绝于深水之中
从那时已经不辨呼吸与泪痕
你是否正屏息前来
——《浮槎记》
很久以后也许有人会在船舷上见到你刻下的一些句子，或是夜深极为孤独难捱的时候，你摸一柄锋利短刀，在月色下，一字一刀。
1、
徐碧沉。听说你独个去到黄山，匆忙前往，是否有错过云山雾海与沉默晚霞？当晴好天气，三俩个旧时好友相约出行，沿途言笑晏晏，风景物事看在眼内总是喜人，偶然看见飞鸟与蝴蝶，俱是心神动荡。从前我也写过类似的事迹罢，说起你孤身一人荡游江湖，琴心剑胆，每每见到温柔风光便低眉叹惋，纵是此生无忧无惧，那些翩跹如蝶的往事，已经无从捕捉。
旅途之中至少得你怀想。暂别又何妨。
徐碧沉从袖中摸出些细碎银两，放在桌上，船尚未停稳便已站起身意欲上岸。撑船的男子此时取下竹笠，露出一张风尘的脸——却有些潮湿水气，眼睛微有肿胀，十分憔悴。恰好徐碧沉回头时瞬间瞥见，心由此觉得亏欠起来。“你日夜兼程为我渡水送行，途中日月星辰亦静默如斯。我无从去眷顾什么，恩情亦是不可强说。”她提衣抬脚，已在十步之外。男子也不计较什么，挪开了眼神，只是一把纸伞尚未来得及送出手去。眼看雨势终于熄灭，他方才默默地走回船舱，放下帘子于床头躺下，就着微弱星光，沉沉睡去。
在梦里海水苍茫，变成了一种漂浮着的灰色，如同他的病容。
2、
浮槎记。
我的志趣不过是杯酒孤舟，漂泊江湖罢了。
她便不与他争辩，沏一杯银针，茶水太烫，她又从发间抽了枚钗兀自搅拌起来。他见了冒昧一笑，道，你这又是何解？她不作声，歪着头，一只手撑着半张脸，仍是搅着，茶叶浮浮沉沉，原来是心事极无聊。“我知你生性淡薄，从来无甚追求，有的人就要赞道，我却不待见。人总需得有些渴望吧，无欲无求真的就那么好么。”
他听了只是自顾摇舟，身形微动，竟开始吟唱起歌句来。
堪笑平生章台误，钱塘旧梦记蘼芜。为君始作行乐图。
莲花已随浮槎去，何事重忆双鲤鱼。隔水无处问樵夫。
歌声暂歇，他竟然微有哽咽。她听出他声线当中的不舍与难过，不再说话，细细地听着，每个字仿佛仍不绝于耳，又听得那玲珑剔透的水声。洞庭湖的晚秋并不似词赋当中写的绝美，只是凄凉，偶有孤独的水渚，也仅仅孑立着一两棵枯树，在灰沉的天幕下愈见冷落。她问得他的名字，刘溪骨，祖籍越州，自幼是水乡的遗孤，一个人流离于世艰难成长，十六七岁就做了江上的舟子，渡人渡己，每日穿行于湖泊水泽，一去十五年。
“你既是无所渴求，但我见你歌声悱恻，似是仍有旧怨。”她蓦地道。刘溪骨竟然当下一震，觉得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旧怨……旧怨。我难道还有什么旧怨？江湖之大，还有什么怨恨不能消散的呢”他微一沉吟，也不再去想，索性闭起眼睛，随手划桨。“姑娘你既是雇船赏玩湖上风光，何不尽兴放眼去看这世间壮阔，人心的卑微又何足挂齿，简直误了光阴。”
年轻的女子终是嫣然一笑，放下手中那枚茶水中浸了许久的钗子，倒一杯茶，浅茗一口。
好茶。眉头一皱，又道一句，可惜无好景。
可惜从来无好景。
3、
那一日送别你，我玩味起你的名字来。徐碧沉，碧色究竟是怎样一种清透的色呢？从前我以为你那色彩太过浓烈，便觉得当如同你名字这般，身上的东西总要慢慢沉落下去，教旁人一眼看不出来你的美与可贵。日久天长，才发觉你碧玉的质地，微凉而温润。
徐碧沉，离开故地，你那荏苒岁月可否依旧令你怀念？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渡水。
我读从前的句子，我自顾感伤，写道，山盟虽犹在，逝水已移川。却不知盟誓原是空幻，山川才是不可变更。我曾与你眼看那命途式微，弹筝鼓瑟的人也都四处奔散。以为哀莫如此，终于各自拂袖而去。
此生定向江湖老，座上谁人白头早。我便不再追梦。
此后也总还会遇着等船的过客，也许依旧是个朦胧的雨水季节。那岸边人一只手挡在额头，朝我远眺，唤我近前。我自然是去了，沦落于江湖，我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憔悴舟子，来或去亦不在我思量当中。只是再难遇见那样一个人了罢，我问你，将要何去。你答我，只须离去。我仔细地认了你一眼，记住了你的眉目神态，你的衣衫单薄，雨水沉默地洒下，你就那样坐着，与我浪迹了片刻江湖。
我撑篙的手掌已经磨出茧，年月太长，触碰就起来不会有知觉。
4、
容莲色与我。
你知，鲤鱼的故事我听了多年，莲花我也阔别数载。
与彼相会，乘浮槎归。当时刘溪骨仰头闭目，日光仁慈地照射，透过眼睑能感觉这个被隔离的世界的温热，又隐隐地察觉到有人在步近。他自知是幻觉，猛一睁眼，却发觉她已然在身边伫立。
淮水边上我等你多时，你总算是不负我望。她说。
我沿江而下，一路上弃了竹篙木桨，任由水流引导我，终于教我来到你面前。刘溪骨畅怀一笑，又道，能从头相见，我很感激。
但我欲归去，沧海近在眼前。弃船上岸或者江海余生，都不过你我一念之间。
莲色，若有一日这天到来，不要怀疑。这浮槎记的全部，亦只因你在苍茫世上瞬间的回望。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浮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