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临安春雨初霁 光阴正簌簌 ...
-
自雨夜快马而过
惊觉蹄痕长不过一晚
若不是杏花纷纷
谁记得我已入城?
每一寸肌肤都摄人心魄
此生梦不到神女生涯
笛声四起,骊歌不绝
光阴正簌簌而下
——《临安春雨初霁》
那种感觉就好像时光倒流,如果有这回事的话。数年来行经的路,见过的人,无数纷纭片段变为碎屑迎面而来,沾衣即化。为免打湿眼睛,故事中的我应当戴一顶斗篷,可以是黑色或者淡黄色,这样我就看不见雨点急遽,与记忆惊人的相似。我容易伤感,但并不为之感伤。从急雨中快马而过,也让我感觉到某种伤感,因为速度太快,我无法仔细思量。而在斗篷下有限的空隙中,我只能看见马蹄处飞溅的水痕以及街巷两旁一闪而过的微弱人影。这一切都仿佛有所暗示,我身处的场景是存在于过去,而非眼下。换言之,我在潜回自己的记忆中,去杀一个自己并未杀过的人。
为了方便理解,我们从眼下说起,我是说真实的眼下,你可以试着把手指移到灯焰中去,你会有清晰的灼痛感,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你还在故事中。在故事里我们确实很安全,任何阴谋任何危险都不足为惧,但真实人生却不同。现在我在城外的一家行馆,天已放晴,云开雾散,一片清朗世界。与之前的雨夜截然不同,被雨打湿的衣服干燥而舒适,斗篷已经摘下,你能看见我的眼神以及沉默的侧面。我不善言语,故而很少开口,但我沉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可以让我免于分心。你看着我,从我的面部转移到身上,继而注意到我的手,手里握着一柄古剑,你看见我在发抖,因为剑鞘上带着血迹。
故事开始了,但你要记住,这一次是真的。
首先是暴雨声,故事展开的过程有点像我们蒙着眼睛被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你猜测这里可能是一座瀑布,因为隐约的水气中带着细微的花香,一定是山崖上开满杜鹃。也有可能是一处洞穴,你能感觉到黑暗,和蒙在脸上布料不同,真正的黑暗能侵蚀和散发。画面开始于一件昏暗的小屋,随着灯火渐渐变得明亮,你看见了故事中的人,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你不认识,但又似曾相识。
“那是一个动人心魄的雨夜,你曾枕着我的手臂入眠。”
我们直接从这场春雨说起,之所以惊心动魄,绝不仅仅是因为当时青衣楼的七个杀手就在门外伺机而动,绝不是这样,生命微薄不值一提……我想和你说她枕在我手臂上时的那种沉重的触觉,她的鼻息,就那样落在我的肌肤上。而门外春雨潺潺,仿佛溪声渐近。当时我另一只手轻抚剑鞘,我做了一个决定,在她醒过来之前,我绝不拔剑。
现在,雨声越来越大,你听见它从屋檐上坠落于地面,破碎的声音充满整个世界。在青衣楼的人破门之前,你忽然想问我一个问题。
“这个女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我已猜到你会这么问,在整个画面中,屋内昏暗的灯影,陈设,都不过是一种背景,我在画面左端面朝门窗,青衣楼的杀手以及雨声则在画面外,而她居于画面中心,以一种鲜明的雪白呈现于眼中。她伏在桌面上,手臂从桌沿自然垂下,衣袖褪至肘间,露出她洁白如玉的肌肤。她的背和肩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曲线蜿蜒而下。最后长裙落于地面,一旦有风拂过,便会摇曳出细微的涟漪。不过很显然,屋内密不透风,长裙拂动全因门外杀气所致。我不知道外边的人会不会出手 ,他们当中有人已经负伤,大约也正是因为我那一剑的震慑才按兵不动,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在临死前多尝受一些恐惧。青衣楼的手段,我不是不知道。
话说回来,你问我这个女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只能如实地告诉你,我也不知道,甚至于我根本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但你若是有兴趣,我们不防把时间段推前,回到这场春雨之前,你也许就会明白一切。
“我姓谢。”
“我不说我的名字,是因为我已忘了。江湖上的人叫我谢倚楼,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这么叫我。”
“我听说过你。谢倚楼十七岁出道,二十岁路过武昌黄鹤楼,席中以一招春江水暖破了当时名震江湖的逍遥剑阵。有人说你曾在黄鹤楼头等了半月,各门各派无人敢来寻衅,后来便称你为谢倚楼。据传一袭白衣如雪风度翩翩,是近五十年来少有的天才剑客。”
“那你觉得如何?”我问面前的人。
“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谢倚楼。”
“可我就是谢倚楼,别说你不相信,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就是谢倚楼。”说罢我苦笑。到临安城的时候,我已经身无分文,连一碟花生都吃不起。但这不妨碍我拔剑,来时的第一天黄昏,涌金门外,青衣楼的临安舵主死在马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青衣楼三百六十五舵,势力遍布天下,却极少有人知情。
“但是你却知道,连身份神秘的舵主也认识。”
“你一定已经猜到了。”
“但是我想不到你会先找上门来。”
“杀一个人岂非要比防着被杀容易得多?”其实我并不喜欢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的事,但是有人想要了解你,你就要格外当心,要想活命,只有先杀掉杀你的人;要想找出这个人,就得让他先出手。不过现在我已厌倦这样,无论什么事,重复都会厌倦。
“今天是三月十二,春分已经有些时候了。”他说。
“你就是三月十二?”
“我喜欢春天,春天岂非总是充满希望?”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中仿佛忽然下起了雨,朦胧而遥远,在雨中是一片深青的柳色,柳树下就站在一个少年。他比我年轻,也比我多情。我忽然觉得可惜起来,为他也为我自己。
“知不知道,我在青衣楼中,是几月几日?”
他骤然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一瞬间他很迟疑,似乎想问我,但是我打断了他。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至此,你一定已经了解了一些事。比如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所要面对的是一件怎样的事。但我还是想说,事实远非如此。如果你说我是一个杀手,我会告诉你,我只是很害怕被杀,原因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人很奇怪,牵挂越多,越渴望死。一旦毫无眷恋了,在一片空茫茫中反而越怕死。”有一晚我写了很长的信,信中说了什么如今已记不清了,大约是写一个人。这些年我依旧有写信的旧习,有的信没处寄,便投入江中,要么付之一炬。写信不过是一种提醒和安慰。有时候,我觉得人活于世就像酒醉未醒,眼中所见和心中所想不是同一种事物。我觉得我的剑慢慢地刺不中别人,然而即使如此,这些年来也从未失过手。亦是因为如此轻易与幸运,恐惧才会日益加深。那一次我把写好的信贴在了窗上,清早醒过来的时候,日光透过字迹在我身上投下影子,那情形就像过往云烟,忽然笼罩在自己身上。
我觉得我不该来临安城这一趟,但是要我去别的地方,却又想不到去哪。我痛恨没有目的。
我的手慢慢没有知觉,一个多时辰过去,雨似乎小了很多。我的左手仍旧按在剑上,一边凝视她埋头的侧脸。她的肌肤光滑而白皙,眼睛闭着,睫毛长而细。但是你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从一些细节想象她的全部。你也许想知道她的身份,或者她来这里的目的。人都是一样,对于未知充满好奇,但现在谁也不能唤醒她,从某方面来说,一个睡着了的人无懈可击。
“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血战一触即发,这座屋子随时可能变作一片废墟,世上没人能逃出青衣楼的联手一击,我当然也不能。她的呼吸很轻,脉搏很浅,气海之内全无功力,并不是懂武功的人,一旦交手,必死无疑。雨声潺潺,我的手已渐冷。
“我不确定……”这是我最后的答案。
这场春雨从三月十三日开始落下,一直下了两天两夜。我到临安城的第四天,青衣楼已经少了八个人,杀一个人真的不容易,其中的艰难与恐惧我无法说给你听。三月十五日突逢暴雨,我独在门口听长街上寂寥而轻微的脚步声,雨水从门窗缝隙中涌进来,难以阻止。
“不管怎么说,我一定有我的原因。”关于死亡这件事,我本来可以有很多解释,但我发现我无法说出最重要的那一点,曾经有人在临死前说“早知道死这么容易,又何必这么辛苦地活着。”我一直反驳不了,因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三月十五日,我在临安城里一条无名深巷的一户僻静庭院等七个人,七个杀人的人。那感觉像等长夜耗尽,但黎明永不会来。一枝杏花斜插在窗棂一角,颜色已渐淡。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雨天不出门?因为我没有自己的伞。认识我的人就会知道,我其实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曾经有人和我说过,拥有的东西越少,就越不容易失去。我觉得有道理,我害怕失去。”
可以说故事是从她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才真正开始的。当时我左手抚剑,右手持杯。眼睛看着杯中水纹的变化。握剑多年,我的手早已能纹丝不动,但杯中暗涌不止显然另有原因。她推开门,我刚听到第一声微响,水纹便静止下来,为此我至今都有怀疑。我先是见到她从门外露出一只小巧的脚尖,裙摆随即荡入,再然后是四指握在门沿。她的手指很好看,并不像练过武功的人。最后才是她的身子,半低着头,第一眼只看见了她细致的五官轮廓,长发未綩一泻而下,一身素衣恍若梦中。
“公子久候。”
随即她转身掩门,飘忽中望了我一眼,另一只手抱了一尾琵琶。我几乎不曾以为她是走错,她从容而随意,声线步履间又带了一丝疲倦。我只身来到临安,并没有什么故交。其时已近戌时,又值暴雨,房中突然来了一个无名无姓不相识的歌伎,看似离奇却令人莫名信服。她走近了几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剑。
“今晚想听什么?”
“照旧。”
我放下茶杯,任由她坐下,将琵琶置于胸前,弦来的时候就调过,手指翻转,就那么细细地弹了起来,先柔后刚,由缓而急。是一曲《箜篌引》。
“姑娘琴艺见长。”
从窗纸上能看见雨滴纷纷坠落的形态,在灰暗中仿佛无数的幽灵。好几次我听见门外兵刃相接的细微的声响,每次又再雨声中归于平静。我并不知道这女人是谁,说实话也不想知道,何况她的琴声确实不错,令人欲罢不能。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她兀自唱起来,并不在意我的存在。银瓶乍破以后,骤然转为悲凉。我方始觉出她情绪中的异样,仔细听她急遽而清亮的歌声。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波滔天,尧咨嗟。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去,茫然风沙。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声绝弦断,她目中忽已含泪,我亦莫名不安……故事说到这儿,并没有太多曲折动人的情节,但从她的眼睛中我明白了一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仿佛那滴眼泪不是流在她的眼睑内,而是滴在我的心里。因为我能感受到那种温热。挂罥齿间的典故我不是不知道,这一首《箜篌引》却有匪夷所思。
我数日来快马赶到临安,打钱塘江而过,岂非正如她所唱?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一个人,我知道他就在城里,故意走露风声,为的是让他先来找我。歌里面的冲决紧张又何尝不是一种暗示?这一切这个女人如何得知?尽管她未必知道,但还是令人起了疑心。
她又走近了两步,与我不足一尺之遥。
“今后,再没有人经过你的窗下,为你折一枝杏花了。”她低声道。
“是你!”
“公子你还记得。”
“我等了你很多天。”
“我何尝不是?”现在她已近在咫尺,说迫在眉睫也许更准确。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数清楚她的睫毛,她的衣服上有点点雨渍,打湿的地方就印在肌肤上形成图案。我忍不住伸出手来,抱住了她,另一只手依旧按剑不动。
“你冒着雨来?”
她把头低了一些,算是应答。
“为何不打伞?”
“我只是想来见你。”
“告诉我,你是谁。”
雨声时缓时急,我从未经历过一场雨有如此之久,久到令我疑心自己正身处漫长梦境。我希望天亮,却又怕梦醒。我低下头,咬住了她温暖而又柔软的耳垂。
“是不是你?”
你也许有些疑惑,我和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与之前并无不同,即使是如此,我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我不否认我可能爱上她,没人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陌生的人,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我无从向你说起,最多只能告知你那一枝杏花,如今依旧插在窗棂一角,颜色淡了下去,随时都要被风吹散。这也正是这个故事的迷人之处。尽管充满好奇与渴望,人类永远也不会知道另外两个人是如何相爱,永远也不会。
“我已经记不起来,她是如何坐在我的身边,枕着我的手臂,在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雨夜。现在故事回到开头,依旧是那种沉重的触觉,她的鼻息,就那样落在了我的肌肤之上。她仅见的半张脸引人遐想,衣袖褪至肘间,手臂垂露桌沿惹人怜爱。她的背与肩,依旧沿着一条绝美的线条,从腰畔蜿蜒而下。一切如此自然而又意外,我以拇指隔开一寸剑鞘,手指擦过剑刃,血便滴落不止。我拇指再一弹,剑鞘飞出,长剑扬起,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也是仅此一次的出剑。”
“我本来以为你另有隐情。”你告诉我说,“一个有心事的人太容易被看穿了。”
“什么隐情?”
“那一封信。你在此前提到的那一封信,一定有比这一切更动人的东西。信里谢的是什么?”
“我忘记了。”
“雨夜已经过去,但你还活着。”
“这也是我和你讲这个故事的原因。”阳光很好,世界寂静。从马厩里传来马儿咀嚼草料的轻微的声音。我们走出行馆,来到空阔无人的马路中央。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远方有一些树木正在吐绿,春日里有一种朦胧的绿意悬浮空中。你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狭长的柳叶,我们一边沿着路边走下去,一边听你将柳叶含在嘴里,吹出一种类似鸟叫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宽大的衣袖里面就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你出手迅速,杀人干脆,随时都可能置我于死地。我甚至害怕你。”
“可是你自己明白,我并不存在,不是么?”你看着我,我则看着你的瞳孔。我看得很仔细,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的,你并不存在。”
“可我就是你。”你忽然道,指尖的柳叶忽然飞入风中,叶片顺着脉络化为碎片。二月的日光忽然倾斜,路边的树影迅速一动,碾过我的身体。空气中的绿意仿佛云层翻涌,我明白我该回去了。c春雨初霁,似乎每个故事都该有个光明的结尾。从很远的地方看,临安城与书中所说的云屯水府并无二致。湖山一代水气氤氲恍若仙境,再近一些便能看见连绵不绝的楼台此起彼伏,在薄暮中呈青褐色。视角不断拉近,我们看见各式酒旗,柳树种在桥头,灯笼悬在屋檐,有衣着华美的公子佳人闲庭信步。最后我们看见了一栋小楼,小楼上一扇木窗,木窗上贴着信纸,信纸因为窗户打开而分为两半,春雨后的日光就从窗沿处洒下,落在窗户下的一张圆木桌,桌边就睡了一个人,白衣如雪肌肤如玉,长裙落于地面,肩与背沿着一条绝美的曲线蜿蜒而下。我们试着再近一点,她衣服上的雨迹已经干了,睫毛长而细,搭在眼皮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但是她早已冷了下去。一种刺骨的冷。现在,以臂当枕的人已经离开,在她如玉的脖颈之间,你可以看见一道淡淡的血痕。
事实上我只用了一剑,并且尚未与她肌肤相接,剑气如丝,划破潮湿而缠绵的空气,划入了她的肌肤,一枝杏花在眼前骤然斩落。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一剑的速度,只一剑人便迅速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