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母女俩进屋,坐在床榻边忙活起来。李娟拿着一把小剪刀,先剪掉棉衣边角的线头,再顺着旧年的缝痕,小心翼翼地将麻线一截一截挑抽出来,绕在一旁的纺锤上,留着下次缝补衣裳再用。
苏桃蹲在地上,将棉衣里那些干瘪的棉球、棉粒、棉渣细细掏出来,一颗不落全放进铺着麻布的小竹筐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往后还去城外卖饼吗?”
苏桃摇了摇头:“不去了。去城外卖饼本就是权宜之计,和那些乞丐抢活路是有些不合适。”
“更何况……”她转头望向门外那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威力的阳光,想起那些乞丐们身上衣衫丝丝缕缕袒胸露乳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快要入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桃再次摇头:“我还没想好。”
李娟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去县城的集市摆摊吧?那里是官府正经管理的地界,比城外安稳,摆摊也更安全。”
集市?
县城确有一处集市,开在主街中段附近。与后世那等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景象不同,这县城里真正的权贵之家,都住在城北清静处。主街中段一带,住的多是小富之家与平民百姓。那里人流密织,往来皆是有几分消费能力的主顾,倒真是个摆摊的好去处。
苏桃思忖片刻,谨慎道:“这事不能草率决定。咱们得先去打探打探,把集市的规矩、行情都摸清楚了再说。”
李娟点头表示赞同,又道:“咱们曲一巷的宋嫂子家就在集市摆摊,不如咱们问问她?”
宋嫂子家?有吗?
苏桃搜索记忆,恍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李娟笑道:“宋嫂子为人爽朗热情,跟咱们家关系也不错,咱们去问她,她定然愿意细说。刚好家里攒了五个鸡蛋,咱们拎着这几个鸡蛋上门,也不算空手,礼数上也说得过去。”
苏桃点头,决定听娘的安排,去宋嫂子家走一趟。
她掏完棉絮,转身回了屋,从床头的匣子里摸出一个缝有几片柳叶的淡青色钱袋,将钱袋里的铜板尽数倒在桌上,一枚一枚仔细数了起来。
一共218文。
钱虽然不多,但比起最开始的只有五文,如今能做的吃食生意,选择显然多了起来。
苏桃将钱袋重新收好,找了一身齐整些的干净衣裳换上,便跟着娘出了门,往宋嫂子家走去。
苏桃家住在曲一巷最里头,这曲一巷与隔壁的曲二巷,因着街巷布局形如曲字而得名。曲字中间的那一横,便是横曲巷。宋嫂子家正在曲一巷与横曲巷的交汇处。苏桃每日凌晨挑着担子出门卖饼,必会路过宋嫂子家。
“哎呀,李嫂子!你怎么过来了?真是稀客啊!来来来,快进来!”
“冒昧上门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阿桃,快叫宋大娘。”
那宋嫂子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色红润,双手粗壮有力,一看便是常年操持营生的勤劳妇人。她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身上的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苏桃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宋大娘好。” 说着,便将手里拎着的鸡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家母鸡下的蛋,不值什么钱,您拿去尝尝味儿。”
“你们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宋嫂子笑容灿烂,“快进屋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母女二人进屋坐定。李娟斟酌着开口:“宋嫂子,我家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些。阿桃她爹没了,我又一病不起,家里没了生计,前些日子过得实在是艰难……”
她本只想说几句自家的难处,没想到话未说完,胸腔里的悲伤情绪便一股接一股地往上涌,眼泪仿佛是开了闸般似乎立刻便要汹涌而出。
她忙强忍住情绪,鼻音浓重:“……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我们母女俩商量着,想去县城的集市摆个小摊,做点吃食生意糊口,便想着来问问你。”
宋嫂子听罢,一拍大腿:“那你们可真是问对人了!”
“集市确实热闹,每日人来人往的,只要做的吃食味道好,想挣点糊口的钱,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李娟道:“不知去那里摆摊,是个什么章程?”
宋嫂子道:“倒也简单。你只需找到市头,给他交五文钱的地铺钱,便能在集市里摆上一日的摊子。交了钱登记过后,市头会给你一个竹牌子,若是有厢吏过来巡逻检查,你把那竹牌子给他瞧瞧,便没事了。”
苏桃道:“那宋大娘,在县城的集市里摆摊,要交商税吗?”
宋嫂子摇头:“不必,五文的地铺钱就已经包含了商税,不必再额外交税了。”
母女俩闻言,眼睛同时一亮。李娟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挺不错的。”
“哪有那么简单啊?”宋嫂子叹了口气,“官府只收五钱不假,可集市里头,要钱的不止官府的人呐。”
母女俩一愣。李娟问道:“集市里头要钱的,除了官府,还有别的人?”
宋嫂子说起那一摊子糟心事就生气:“一会儿来个人,说帮你占了位置,要收两文的预定钱;一会儿又来个人,说帮你搬了担子,要收两文的辛苦钱;再过一会儿,又有人来说你家的汤水脏了路面,要收两文钱的清理费;甚至还有人,随手翻一翻你的摊子,便要收两文钱的查验费!这般七七八八加起来,每天平白无故,便要多掏出去十几文钱!”
母女俩听得目瞪口呆。苏桃忍不住道:“十几文钱?市头不管吗?”
宋嫂子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管什么管?他和那些人就是一伙的!若我们不肯给钱,立刻便有七八个地皮无赖凑上来,大吃大嚼不算,还连吃带拿、吆五喝六!客人见了这阵仗,哪里还敢来买东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只得硬生生忍着!”
李娟轻轻叹气:“宋嫂子,你家做的这生意,也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宋嫂子不由大吐苦水,将那些糟心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言语间深恶痛绝。
从宋嫂子家出来,母女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刚进院门,苏桃便道:“每日十几文的开销,咱们本钱太少,实在冒不起这个险。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去别处做生意吧。”
李娟点头,蹙眉想了片刻,又道:“要不…咱们就在这安义坊里头摆摊?好歹都是街坊邻居,也算安全。”
苏桃摇头:“不行。坊内的人流量太少了。咱们做的是吃食小摊的生意,邻居们平日里都是自家生火做饭,便是想打打牙祭,也多是去店面铺子,哪里会来光顾小摊?更何况,坊内的生意,大多都有邻居在做,咱们若是再插一脚,很容易便会起了竞争,引起邻里纠纷。咱们家没有男人撑门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实在没必要去惹这种麻烦。”
李娟顿时没了主意:“那…咱们该去哪里摆摊呢?”
苏桃皱眉,沉默片刻,道:“我再想想吧。”
苏桃吃过午食,只睡了一会儿,便出门在周围四处闲逛起来,只盼着能寻到一处合适的摆摊之地。可她从晌午逛到日头西斜,依旧是毫无头绪。
第二日凌晨,天还黑沉沉的,苏桃便睁开了眼睛。今日不用早起卖饼,可她惦记着往后的生计,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索性起床穿衣,推开院门,沿着往日出城卖饼的路线,一路往南而去。
她沿着主街慢慢走着,走着走着,行至德顺坊地界时,脚步忽然一顿。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
黯淡天光中,德顺坊与安义坊交界的德安街口,已有三五个摊子支了起来。小炉子上蒸屉冒着滚滚白汽,粮食的香气混在清冷空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桃胃里咕噜一声,顿时就饿了。
她走到最近一个摊子前:“大叔,您这里卖的是什么?”
大叔掀开蒸屉:“炊饼,大的两文钱一个,小的一文钱一个,要吗?”
苏桃想了想,摸出一文钱:“给我来一个小的吧。”
“好嘞!”大叔接过铜钱,拿起一旁的竹篾夹,从蒸屉里夹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炊饼,又取了一片干净的芦叶,将炊饼一侧包裹住,递到苏桃手中,“小娘子拿好,趁热吃。”
苏桃接过炊饼,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叔,您这里还卖别的么?”
“没了,我这里只有炊饼。”大叔往旁边一指,“小娘子若是想吃别的,可以往那边瞧瞧。”
咦,这里的同行之间关系倒是和谐,还会互相介绍生意?
苏桃心里觉得稀奇,走向下一个摊子。那摊子是卖馒头的,也就是后世的包子,摊主大娘告诉她,她这里只有一种菜馒头、一种菜掺少量碎肉做成的馒头。若苏桃想吃别的,可以去旁边的摊子逛逛。
苏桃将这街口的摊子挨个问了一遍,发现这些小贩卖的吃食,无非是炊饼、馒头、团子、糕点之类,且大多数是一人只卖一两样,种类单一,且互相之间不重合。
苏桃在这街口蹲了一个上午,将往来的人流瞧得一清二楚。
这里是德安街与县城主街的交汇处。县城主街贯通南北,单是这一上午的光景,进城的出城的便络绎不绝。许多行人被小贩的吆喝声吸引,都会停下脚步,或多或少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前面的德顺坊又紧邻南城门,地理位置特殊,临街既有骡马行,又有一处驿站坐落于此,还有一家供商队歇脚休整的客店,是个人流聚集的好地方。在此处摆摊卖吃食,既能向下兼容那些奔波劳碌的脚夫挑工,又能向上招揽商队里的护卫、驿站里往来的驿卒、歇脚的客商,皆是潜在的主顾。
苏桃想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拍拍衣角站起身,胸中那股愁眉苦思之意一扫而空。
接下来摆摊卖什么?她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