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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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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骑虎难下,她别无选择。
霍解意想到自己昨天信誓旦旦的话,就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下好了,子弹正中眉心。
退出乾清宫时,雪已经停了,风却刮的更加刺骨。
霍解意裹紧大氅,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步履不停,径直往宫外走去。
“霍指挥使。”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解意脚步微顿,并未回头:“督主有事?”
萧烬快走几步,与她并肩:“方才在御前,多谢。”
“不必。”霍解意语气平淡,“我不是为你,是为案情,也为锦衣卫。”
“本督知道。”萧烬并不在意她的冷漠,“但无论如何,你选择了暂且信我。这份情,我承。”
承她的情?
霍解意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
晨光熹微中,他侧脸轮廓分明,昨夜的青紫痕迹还未完全消退,倒添了几分落拓。
“萧督主,昨夜往我伤口上下死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萧烬半分愧疚都无:“霍指挥使牙尖嘴利,若不是我骨头硬,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你撕下来一块。”
“哦……”霍解意趁机揶揄,“原来萧督主,还是个硬骨头。”
看在她今日帮他说话的份上,萧烬眉敛了敛目,并未与她争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此为本督所查,案发前后出入过碎玉轩的人员名单。霍指挥使不妨看看,谁最有嫌疑。”
霍解意垂着眸,扫了一眼。
只见其上龙飞凤舞,歪七扭八地纠作一团,丑地恶心。
她捻着纸张的一角,夹杂着讥讽:“督主的字……很有特色。”
萧烬瞥她一眼:“你直接说丑便是。”
“何止是丑,简直不堪入目。”
“你……”
霍解意翻了个白眼:“真说了你又不乐意了。”
她低头看名单,名单上列了七人:
碎玉轩掌事宫女、洒扫太监、御膳房送膳宫女、太医院每月请脉的王太医、内务府派去修缮窗棂的工匠、长宁公主,以及……萧烬本人。
“名单上的人,本督已派人暗中盯着。”萧烬道,“长宁公主那边,本督不便接触,需你锦衣卫出面。”
“公主交给我。”霍解意应下,“至于那掌事宫女和洒扫太监,我与你各自派人,交叉询问,避免串供或有人做手脚。”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萧烬眉梢微挑。
这小子,的确有几分本事。
已走到宫门处,秦霜牵着马匹在等候。
霍解意翻身上马,动作因牵动伤口而略有滞涩,但她挺直了背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马下的萧烬。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披玄狐大氅,面白无须,唇色极淡,一双凤眼斜飞入鬓,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的凉薄。
霍解意不可否置的是,他生的的确俊俏。
但现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模样有几分滑稽。
“萧烬,”她忍住笑,连名带姓地叫他,“合作归合作,昨夜刺杀之事,若最终查明与你有关,我必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说完,不等他回应,骏马嘶鸣一声,带着锦衣卫众人疾驰而去,溅起一路碎雪。
接下来的两日,霍解意与萧烬各司其职。
霍解意亲自去了长宁公主所居的永寿宫。
长宁公主是当今天子的胞妹,年方十六,性子娇纵,素来与姜绾交好。
面对盘问,长宁公主有些不耐烦:“本公主那日确是去找姜绾下棋了,怎么,这也犯王法吗?霍指挥使该不会怀疑是本公主杀了她吧?”
“臣不敢。”霍解意笑说,“只是例行询问。公主与姜绾姑娘对弈,可发现她有何异常?比如神情、言语,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长宁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异常?没有啊。她棋艺好,本公主输得多,生闷气倒是有的。她还笑我,说公主殿下愿赌不服输,小心气坏了身子……”
“哦,对了!”她忽然坐直身子,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中间本公主觉得殿内炭火太旺,有些气闷,让她开窗透透气。”
霍解意试探着问:“那窗子,公主可觉得有何异样?”
“窗子?好好的呀。”长宁公主疑惑,“霍指挥使问这个干嘛?难道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
霍解意心中一凛。
碎玉轩的窗棂确实被修缮过。可公主并未觉得窗子有问题,那修缮的理由是什么?
离开永寿宫,霍解意立刻调来了内务府的记档。派去碎玉轩的工匠名叫李顺,记录显示是:窗棂有松动迹象,为防风雪。
时间是姜绾死后的第二天。
她去寻了那工匠李顺。李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面对霍解意的问询,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匍匐在地,一边哭求开恩,一边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原委。声称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是刘公公担心碎玉轩出事后门窗不牢,遣他去查看。
他辩解说,当时确实发现一处榫卯有些许松动,便顺手紧了紧,还上了点鱼鳔胶,绝无其他手脚。
霍解意冷笑一声,厉声驳斥其牵强的理由:窗棂松动本是常情,为何偏偏在姜绾死后第二天便急着动手?
看着李顺那副吓破胆的模样,霍解意却又陷入了沉思。
李顺的恐惧发自肺腑,不似有假。毕竟,宫中出了人命,例行检查门窗本无可厚非。
而修补松动的榫卯,也确实是合情合理的修缮。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萧烬那边的进展同样波谲云诡。
太医王坚面对东厂的询问,应对得体,声称每月请脉,姜绾身体虽弱,但并无致命隐疾,案发前数日请脉时也无异样。
至于是否接触过特别药物,他坚称不知。
两个宫女和洒扫太监,在锦衣卫和东厂分开询问下,口供基本一致:
案发当日一切如常,姜绾午后小憩,醒来后长宁公主到访,公主离开后,姜绾用了些点心,便说困倦,早早歇下。
次日清晨,便被发现已气绝身亡。
其间未见外人闯入,也无异常声响。
所有询问记录摆在霍解意案头时,已是第四日深夜。
烛火跳动,映着她凝重的眉眼。
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可名单上的人,似乎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都有或真或假的不在场证明,也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保护着。
长宁公主身份尊贵,工匠李顺奉命办事,太医王坚无从指摘,宫女太监口径一致。
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甚至被轻易化解。
霍解意垂眸,看着桌上的纸张。
若凶手真在这份名单里,那么,动机最不明显、但物证却最直接指向的,只剩下一个人——萧烬!
他有紫檀镇纸这个物证,且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也有能力影响内务府……
那么,他有足够的动机吗?
或许有,比如姜绾掌握了东厂的什么秘密?比如他与敌国有何勾结?
霍解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肩伤未愈,连日的奔波与思虑让她身心俱疲。
不对。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开对萧烬的个人观感,纯粹以办案者的逻辑去审视。
如果萧烬是凶手,他为何要用自己书房里独一无二的镇纸?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以他的权势和心思,有无数种更隐蔽的方法。
刺杀她,还用东厂旧料,和可能已叛变或已被控制的档头?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
这太拙劣了,拙劣得不像那个能在权力倾轧中爬到东厂提督之位的萧烬。
可如果萧烬不是凶手,那这一切的栽赃,为何能做到如此地步?东厂内部的料子,能够拿到萧烬的东西,难道东厂内部……
霍解意猛地睁开双眼,背脊上爬上一股寒意。
除非,那执棋之手,对东厂的了解,深入骨髓,甚至地位高于东厂。
她再次拿起那些口供,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姜绾尸体的简单描述上。
宫里派来的初检仵作,结论是“心悸突发”。
姜绾身体弱,有心悸之症,这是太医王坚证实的。
猝死,似乎说得通。
霍解意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她仰头沉思,脑子里回放着她曾处理过的所有离奇案件。
如果萧烬给的名单没问题,那些嫌疑人的口供没问题。
所有的阴谋、伪装、栽赃,都是人为因素。
人会说谎,证据可以伪造,可,有一样东西不会造假!
尸体!
她当时只粗略查验了指甲缝,发现了木屑,因皇帝急召和后续的刺杀,并未能进行更详尽的尸检,全权交给了宫里派来的仵作检验。
若他们没有撒谎,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尸体上!
霍解意眸光一亮,霍然转身。
“秦霜!”她扬声唤道。
“大人!”秦霜应声而入。
“备马,去内务府!”霍解意抓起大氅,一边系带一边往外疾走,“立刻派人去东厂,让萧督主尽快赶往内务府!拦下姜绾的棺椁!”
她步履匆匆,刚冲出签押房的门槛,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玄色狐裘,肩头落着薄雪,正是萧烬。
“霍指挥使,本督正欲找你……”
“你来的正好!”霍解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衙署外跑,“快跟我去内务府拦棺椁!我已想到破局之法,就在姜绾的尸身上!”
萧烬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秦霜已牵着霍解意的坐骑快步而来:“大人,马备好了!”
霍解意松开萧烬,欲要翻身上马。
“等等!”萧烬上前抬手按在了马鞍前桥上,挡住了霍解意的动作。
“萧烬,你干什么?!”霍解意霍然转头,眸中瞬间燃起怒火,以为他要阻挠办案,“事关重大,你若再敢……”
“不是阻拦。”萧烬打断她的质问,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霍解意,你听我说。本督刚从宫里得到消息,内务府已于半个时辰前,将姜绾的棺椁移交礼部仪制司。此刻,运送灵柩的车队恐怕已经出了内务府,正在前往会同馆的路上,预备明日一早启程发还敌国。你现在去内务府,只会扑空,来不及了!”
霍解意心头一沉。
竟然已经移送了?!
不待她开口,萧烬先一步,将她推向一旁的坐骑:“你即刻进宫求手谕,验尸需圣旨许可,迟则生变。拦棺椁之事,交给我。”
他吹了个口哨,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便闻声而来,见到主人,它仰头打了个响鼻。
“官家车队脚程不慢,唯有它能追上。”萧烬翻身上马,“你速去面见皇上,务必拿到手谕赶来,我在城外官道截住他们,等你汇合验尸。”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分工。
霍解意握紧缰绳,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萧烬,我姑且信你这一回。你若敢在背后耍阴招,就算我做鬼,也会从黄泉底下爬回来找你算账。””
萧烬坐在马背上,一片霜花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又迅速融化,眼底情绪晦暗难辨:“放心,你我目标一致,我不会拿证据开玩笑。”
话落,他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那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霍解意却迟迟未动身,看着萧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嘴角向上一弯,在黑夜中显得有几分诡异。
秦霜驱马才上前一步:“大人,那我们现在进宫?”
“不急。”
“啊?”秦霜一怔,满脸困惑。
霍解意侧眸望她,嗓音比这九数隆冬还要凉:“你觉得,萧烬是真心想拦住那棺椁吗?”
风雪渐紧,夜色如墨。
秦霜心头一凛,背脊爬上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