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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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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紫禁城的雪,下得愈发紧了。
乾清宫偏殿。
殿下,霍解意与萧烬分立左右。
皇帝刘珩端坐龙椅,勃然大怒:“朕给了你们整整三日!三日,够不够一个婴孩从娘胎里长出来?够不够一粒麦子从土里冒尖?可你们都给朕查出了什么?”
他猛地将一本奏折摔在地上。
奏折哗啦散开,是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书的弹劾。
字字句句,直指东厂与锦衣卫办案不力、互相推诿,致使敌国质女横死宫中,有损天朝颜面,更恐引发边衅。
霍解意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这火看似烧向两人,实则更多是冲着萧烬去的。
东厂权柄日盛,皇帝这是借题发挥,敲山震虎。
“陛下息怒。”霍解意先开了口,“此案错综复杂,凶手心思缜密,臣等正在全力排查。”
“排查?”刘珩冷笑一声,“你们都排查了些什么?”
霍解意抬起脸,如实禀报:“回陛下,臣与萧督主已初步理清线索数条。其一,在姜绾指甲缝中,发现紫檀木屑,与东厂督主书房内一樽镇纸材质吻合。”
话音一落,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眼皮跳了跳,悄悄瞥向萧烬。
这话,是明指提督大人是凶手了?
可萧烬跪得笔直,面上无波无澜,一脸坦坦荡荡。
刘珩眯了眯眸:“萧卿,你作何解释?”
“臣无法解释。”萧烬如实道,“镇纸一直在臣书房,从未带出。此事蹊跷,臣怀疑有人栽赃。”
“栽赃?”刘珩似笑非笑,“谁有那么大本事,能潜入你东厂提督的书房,取了东西去杀人,再神不知鬼不觉还回来?萧卿,你东厂的防卫,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贼喊捉贼?”
这话已是极重。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又落回霍解意身上:“霍卿,朕听说,昨夜霍卿遇刺,杀手与东厂有关。依你看,萧督主这话,有几分可信?”
霍解意陷入了两难。
若顺着皇帝的意思质疑萧烬,固然暂时撇清自己,迎合圣意。
但如此一来,案件就会彻底变成东厂的麻烦,甚至成为整肃东厂的借口。
可她昨夜回去后想了一宿,隐隐觉得,这潭水太深。若萧烬真是被精心栽赃,那么幕后之人的目标,恐怕不止东厂。
一旦东厂倒了,下一个被清算的,会不会就是近来同样风头正劲、以女子之身占据要职的锦衣卫?
无论她和萧烬谁倒下去,另一方都不会是赢家,只会让皇权收得更紧,也让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渔翁得利。
她虽厌恶萧烬,但她更信证据和逻辑。此刻将所有脏水泼向萧烬,为时尚早,也不够明智。
她不能以私谋公!
“陛下,”霍解意目光清正,不避不闪,“臣以为,萧督主所言,不无道理。”
萧烬抬眼,颇为意外地看向身侧的女子。
她居然帮他说话。
刘珩面色也带着几分诧异。东厂和锦衣卫向来不和,霍解意居然会帮萧烬说话。
他顺着话往下问:“那霍卿倒是说说看。”
霍解意慢慢道:“紫檀木屑虽在东厂镇纸上找到对应,但臣仔细勘验过姜绾尸身,其指甲缝中的木屑极细,且嵌入不深,不似挣扎搏斗时刮擦所致,倒更像是故意沾染。”
昨夜,她从提督府中出来时,对萧烬仍抱有怀疑。于是,又去了趟停尸房,查验了一遍指甲。
“臣昨夜回衙署途中遇刺。刺客所着衣物,确实是东厂的料子,但……”她话锋一转,“据萧督主所言,刺客所着衣,乃东厂三月前已停用之旧制料子,当时便遗失数匹,保管料子的管事亦在案发前突发急症暴毙。时间线上,过于巧合。”
“你的意思是,有人早早布局,盗取东厂旧料,甚至灭口管事,就为了在此时刺杀你,嫁祸东厂?”刘珩问。
“臣不敢妄断,但此可能性极大。”霍解意顿了顿,“若真如此,那么杀害姜绾、嫁祸萧督主、刺杀臣,这一连串举动,目标恐怕并非某一人,而是意在同时撼动锦衣卫与东厂,令陛下失却左膀右臂,朝局动荡。”
她故意将“左膀右臂”四字稍稍加重。是暗暗地提醒皇帝,东厂与锦衣卫再不合,也是皇权延伸的触角,是制衡朝堂的利器。
折了任何一个,对皇权并无好处。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显压抑。
刘珩在心里暗自思忖。
他忌惮东厂权盛,也乐见锦衣卫与东厂相互制衡,但也不希望被不知名的黑手利用,破坏他精心维持的平衡。
更不希望……东厂与锦衣卫关系太过紧密。
“霍解意。”刘珩忽然唤她的全名,“朕记得,你上任锦衣卫指挥使时,朝中反对之声甚嚣。都说女子之身,难当此大任,更遑论执掌诏狱,稽查百官。是朕力排众议,点了你的将。”
“臣惶恐。”霍解意垂首,“深感陛下知遇之恩,夙夜匪懈,不敢有负圣望。”
她穿越过来之时,原主已经被皇上册封了官职。
她翻查旧档,旁敲侧击打探才知晓。原主绝非什么幸进之徒,更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花瓶。
这姑娘出身将门,自幼便不爱红妆爱武装,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练得一身好武艺,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
早年边关细作案频发,还只是锦衣卫一名总旗的原主,揪出了潜伏在兵部的细作,一举破获了连坐数十人的大案。
那之后,原主的名字才真正入了皇上的眼。后来霍家父兄战死沙场,娘亲郁郁而终,霍家只剩下她一人。
待到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因贪墨案被革职查办,朝中百官举荐的人,选要么是东厂的亲信,要么是些循规蹈矩的老油条,没一个能让刘珩满意的。
恰逢此时,原主又在江南盐税案里立了大功,刘珩一力拍板,直接将她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
也正是因为知晓了原主这般实打实的能耐与不易,她才彻底放弃了摆烂混日子的想法。
“朕看重的,就是你这份不同于常人的细致与果敢。”刘珩话中有话,“如今看来,朕没看错人。至少,你还知道以大局为重,没被私怨蒙蔽双眼。”
这话,既是褒奖,也是警告。
褒奖她此刻的识大体,警告她牢记是谁给了她如今的权位。
霍解意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会听不出这话外之音。
她不卑不亢:“臣蒙陛下信重,自当鞠躬尽瘁,以报君恩。查清此案,揪出真凶,稳定朝纲,是臣本分。”
“此案,朕再给你们五日。”刘珩下了最终决断,“五日内,朕要看到真凶,看到证据,看到你们给天下、给敌国一个交代。若再无所获……”
“霍解意,萧烬。”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朕不管你们往日有多少龃龉,此案,朕要你们通力合作。若因私废公,贻误案情,朕绝不轻饶。听明白了?”
霍解意一怔。
这是硬生生将他和萧烬捆绑在一条船上了。
她不想!她不要!
可眼下,骑虎难下,她别无选择。
退出乾清宫时,雪已经停了,风却刮的更加刺骨。
霍解意裹紧大氅,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步履不停,径直往宫外走去。
“霍指挥使。”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解意脚步微顿,并未回头:“督主有事?”
萧烬快走几步,与她并肩:“方才在御前,多谢。”
“不必。”霍解意语气平淡,“我不是为你,是为案情,也为锦衣卫。”
“本督知道。”萧烬并不在意她的冷漠,“但无论如何,你选择了暂且信我。这份情,我承。”
承她的情?
霍解意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
晨光熹微中,他侧脸轮廓分明,昨夜的青紫痕迹还未完全消退,倒添了几分落拓。
“萧督主,昨夜往我伤口上下死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萧烬半分愧疚都无:“霍指挥使牙尖嘴利,若不是我骨头硬,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你撕下来一块。”
“哦……”霍解意趁机揶揄,“原来萧督主还是个硬骨头。”
看在她今日帮他说话的份上,萧烬眉敛了敛目,并未与她争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此为本督所查,案发前后出入过碎玉轩的人员名单。霍指挥使不妨看看,谁最有嫌疑。”
霍解意垂着眸,扫了一眼。
只见其上龙飞凤舞,歪七扭八地纠作一团,丑地恶心。
她捻着纸张的一角:“督主的字……很有特色。”
萧烬瞥她一眼:“你直接说丑便是。”
“何止是丑,简直不堪入目。”
“你……”
霍解意翻了个白眼:“真说了你又不乐意了。”
她低头看名单,名单上列了七人:
碎玉轩掌事宫女、洒扫太监、御膳房送膳宫女、太医院每月请脉的王太医、内务府派去修缮窗棂的工匠、长宁公主,以及……萧烬本人。
“名单上的人,本督已派人暗中盯着。”萧烬道,“长宁公主那边,本督不便接触,需你锦衣卫出面。”
“公主交给我。”霍解意应下,“至于那掌事宫女和洒扫太监,我与你各自派人,交叉询问,避免串供或有人做手脚。”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萧烬眉梢微挑。
这女人,的确有几分本事。
已走到宫门处,秦霜牵着马匹在等候。
霍解意翻身上马,动作因牵动伤口而略有滞涩,但她挺直了背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马下的萧烬。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披玄狐大氅,面白无须,唇色极淡,一双凤眼斜飞入鬓,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的凉薄。
霍解意不可否置的是,他生的的确俊俏。
但现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模样有几分滑稽。
“萧烬,”她忍住笑,连名带姓地叫他,“合作归合作,昨夜刺杀之事,若最终查明与你有关,我必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说完,不等他回应,骏马嘶鸣一声,带着锦衣卫众人疾驰而去,溅起一路碎雪。
萧烬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良久,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他倒是小看这个霍解意了。
自她上位起,整日无所事事,锦衣卫上下一片混乱,对她意见此起彼伏,她也视若无睹。
让这么一个无能之人占着高位?他实在忍无可忍,带头在朝中弹劾了她。
没成想,那日她竟然在朝中立下军令状,半月之内,必整饬锦衣卫积弊。
这一年内,她也处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案子,朝堂对她的质疑声也愈来愈小。
沈铎牵马过来,看着自家主子愣神沉思的模样,他顺着视线望向宫门。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督主,您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萧烬敛了神色,翻身上马,“回衙署,该收网捞鱼了。”
沈铎连忙跟上,仍有些不安:“督主,霍指挥使她……真的信咱们了?”
“信?”萧烬拽着缰绳,嗤笑一声,“她谁都不信。她只信证据,信她自己的判断。不过这样……更好。”
至少,比那些因为他是阉人而表面恭敬、背后唾弃,或是因为他权势而谄媚攀附的人,要真实得多。
接下来的两日,霍解意与萧烬各司其职。
霍解意亲自去了长宁公主所居的永寿宫。
长宁公主是当今天子的胞妹,年方十六,性子娇纵,但素来与姜绾交好。
长宁公主面对盘问,有些不耐烦:“本公主那日确是去找姜绾下棋了,怎么,这也犯王法吗?霍指挥使该不会怀疑是本公主杀了她吧?”
“臣不敢。”霍解意笑说,“只是例行询问。公主与姜绾姑娘对弈,可发现她有何异常?比如神情、言语,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长宁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异常?没有啊。她棋艺好,本公主输得多,生闷气倒是有的。她还笑我,说公主殿下愿赌不服输,小心气坏了身子……”
“哦,对了!”她忽然坐直身子,像是想起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