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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罗汉殿仰观罗汉面 原来是暂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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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愫感觉今日似在梦里一般,恍恍惚惚地便赚了十两银锭进口袋,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挑挑拣拣,也没有来掀摊子的地痞流氓。
如此,等余庆小馆的店主委婉地过来劝离时,荀愫心里竟然很是平和,甚至比今早出门时还要平和许多。方才看到俞旻一行人进了店,接触到那些跟班的眼神,荀愫知道恐怕得提前收摊,日积月累的针对下,心中愤懑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今日好运却先一步来了——即便结果仍是提前收摊,可他却不至于难堪。
荀愫注意到方才时余庆小馆里的伙计将马牵送给几人,此时一边卷起画,一边想:难道这位谢公子是在饭馆里听到了什么,专程为自己解围而来吗?
那些马,似乎打着官驿的标记。
想到这里,荀愫目光不由落在那张契约书上。谢明夷,谢明夷……这个名字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遭,荀愫确认,此人与自己素昧平生,而他自称从京城来,荀愫知道京城里有一个英国公姓谢,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并不觉得英国公家会与自己有任何关系。如果非要说京城里谁与自己有一点联系的话,只有前段时间刚来过信、叮嘱他安心用功的王节廷。想到这里,荀愫手一顿——难道谢明夷是王节廷安排的人吗?
荀愫有些慌张地跑到街心,可惜行人来来去去,前后熙熙攘攘,却早已没了那几匹高头大马的身影。
谢时濯了却心中一桩事,留了两个家丁暗中保护荀愫,一路策马扬鞭不作停留,一个多个时辰后到达了乍浦。
乍浦千户所位于杭州湾北岸,东临大海,不但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门,还另设一处水门,此地军职也与此类似,除了步兵骑兵,还有一支水军,配战船十八艘,负责杭州湾北部海上巡防。
谢时濯与徐呈璧先与海宁总镇参将见了一面,入驻千户所衙门之后,便开始了这一趟浙江之行的差事。
乍浦千户所从开国时成立至今已逾两百年,因为几十年前抗倭的缘故,军户逃籍一直查得比较严格,因此吃空饷虽有,在整个国境内却不算严重的那一挂。此地距离京城太远,谢时濯羽翼未丰,本来也不打算在此处抓典型,况且王节廷让他以募兵的名义过来,就是要他在摸个底的情况下,有借口将此事一笔带过,因此核查后缺的人数视作募兵入海宁总镇,占了本次招募的民户、匠户和水手人数的一部分。
此事由谢时濯和徐呈璧一起操作,算是得到左府和浙江都司的首肯,海宁卫指挥使自是感激不尽,当即另拨一个总旗过来帮忙,连带着协调募兵所需物资和场地也容易得多。
募兵在一个月后顺利结束,庆功宴这天,刚好立夏。
过两日,行李收拾妥当,谢时濯清晨开窗,忽然闻见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让人闻到之后,忍不住一再深吸气,恨不得浸在这香气里。
原来是暂住小院里的栀子花开了。
谢时濯很少离开京师,便是出城,也多在周边转悠,今遭第一回来到江南,实在是相逢恨晚:“百闻不如一见,我该早早便来江南才是。”
同院住着的徐呈璧恰好出门来,闻言笑道:“再过一个月,你就不会说这个话了。”
谢时濯奇道:“怎么说?”
徐呈璧先问:“你可知何谓‘梅子黄时雨’?”
谢时濯摸摸下巴:“‘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注1]。’我书读得不精,但也知道江南烟雨最是动人,你这样说,莫非一个月后便是江南梅子黄熟时候?”
徐呈璧摆手:“你可别生出期待来,‘梅子黄时雨’不是一日两日,少不得月余呢。那时节,整日里淅淅沥沥,天总是阴沉沉的,衣物永远也干不了,家里一不小心就长了霉。不瞒你说,去年梅雨季特别长,前后有四十多天,久不见日光,我险些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发霉了。”
谢时濯不信:“这也太夸大了。”
徐呈璧睥他:“要不是你要赶回去成亲,我非得将你扣下来感受一二不可。”
说起回去,两人都有些许伤感,这一个月来精诚合作,让本来关系便不错的两个人走得更加近。
最后还是谢时濯一笑,拍了拍徐呈璧:“左右你也快回来了,我在京城备着好酒,等你和嫂夫人过来!”
徐呈璧答应着,又问:“明日就要出发回去,你打算怎么走?直接北上,还是我带你去杭州再绕一圈?”
谢时濯道:“我着急赶路,就不多留了,日子还长,总归还有机会再来——也不必相送,圣玺兄回去还有差事要交,就莫要在长亭外多加耽搁了。”
徐呈璧失笑摇头:“话都叫你说完了,我再坚持,反倒像是做戏。既如此,我们便在此地暂别,预祝明夷兄一路顺风顺水,安然回京。”
谢时濯拱手:“圣玺兄亦然。”
次日午后,徐呈璧带着浙江都司一干人等回杭州府,谢时濯与郭瑞麟在镇外十里劝返送行众人,尔后上官道行至平湖县驿馆,递了勘合入住。
平湖驿城就在北城门边,谢时濯先回房间休息,阳清则去寻驿卒换马。
谢时濯这回出门办公差,并不想张扬,因此身边只带了三名家丁,除了阳清一直随从伺侯,另外两个人在平湖已经留了一个月。当湖镇与乍浦镇离得不远,但谢时濯与家丁往来全凭信件,且因为他有意不要家丁去打听,因此对于城中事宜只知个大概,比如两个家丁是轮班守在荀愫家附近的,又比荀愫某次外出差点被打闷棍,两人以恶制恶,将始作俑者闷头打了一顿。
最近的一封信是昨日送到的。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谢时濯收起信,问:“哪位?”
“谢经历,是下官。”郭瑞麟的声音响起。
谢时濯打开门,要迎郭瑞麟入内,对方却笑着摇了摇头,道:“打搅经历,我说几句话就走。”
“都事请讲。”
郭瑞麟道:“敢问经历打算何时出发?”
“今日一路走来,天气看着不大好,晚间恐怕有雨,我们还有一段陆路要走,说不得要等雨停才能出发了。”谢时濯说罢,又补充道,“都事着急吗?”
“不不不,下官想难得来一趟,平湖又是商贸聚集之地,打算明日进城买些礼物回去呢。”郭瑞麟笑问,“经历要一起吗?或是有什么需要顺带的吗?”
谢时濯暗自松了口气,笑道:“多谢都事,我便不去了,明日最多在附近逛上一逛。都事若是看中什么本地特色,捡便携精巧的劳烦帮我带上两份,给京中好友看个新鲜,多谢!”
郭瑞麟答应着,正好阳清回来,顺道问了两句换马的事,然后便告辞离去
阳清随着谢时濯进房,顺手带上了门,道:“大爷,您看奴是否给城里去信召回孙文、孙武两兄弟?”
谢时濯摇头:“不必,你去打听打听圆通寺的方位,我们明天过去与他们会合。”
按照家丁来信的说法,荀愫这一个月以来又卖出了几幅画,差不多攒够了进京的盘缠。他自己大约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这几日抽空去杭州布政史司取了咨文和火牌,昨日又在县衙得了路引,明天计划去圆通寺给亡亲添香油,然后就准备着出发了。
说起来,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时濯本就是带着疑问来找荀愫的,自然不会单单略施援手便就此告辞,今日驻留此地,刚好方便相见。
只是……明日在圆通寺遇见荀愫时,要如何开场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跟踪了他?
雨幕伴着夜色而来,顺着青瓦落下,串成了珠帘。
淅淅沥沥的响声传来,换在往常,应当是十分助眠的,谢时濯躺在床上,却大睁着眼睛,许久睡不着。最后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很快惊悸而醒。谢时濯以为自己刚睡着,睁眼却发现窗外已露天光,他摸出怀表一看,竟然已经是卯时三刻。只因雨声未歇,室内昏沉,才未曾发觉原来比往常起床的时辰还要迟。
谢时濯想到方才的梦。
梦里,他在圆通寺山门前见到了荀愫,他没顾着对方的惊讶,也忘记了自己带来的问题,只问荀愫是否愿意与自己一道上京城去。
荀愫自然将谢时濯当成了曾经想要帮助自己的商贾,婉拒道:“我今日既然能收下谢官人的好意,当初又何至于落到那般境地?”
谢时濯道:“这正是我不解的地方,你们荀家并非小门小户,在平湖也算得上是望族,便是俞家为难,宗族为何不来护你?哪怕困难重重,总归有胆大的人看中你的‘解元’身份,为何他们不来悄悄帮你?”
荀愫淡淡笑道:“无功不受禄,无利不起早。他们看中我,资助我,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我有幸为官,他们好借用我的名头得更多的好处。如此说来,他们也不是看中我,而是看中每一个得到功名的书生。此人是不是荀无咎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以至于投了一千个人,只消中一个,便赚大了。”
“那又如何呢?家境贫寒的举子想要顺利走入京城,有几个未受到接济?很多时候商人帮助你也不是求多大的回报,只是想偶尔行个方便而已,甚至都不是麻烦你另外给好处,只需给他们一枚保护符以便正常行商——岂不闻有富商得罪官员,一场官司便能让他祖上数代积攒的家产荡然无存?”
荀愫道:“若我见到这样的事,哪怕对方不曾帮我,我也会努力匡正纲纪。”
谢时濯道:“如果你要如此黑白分明,别说为官,便是为人也很是不易。”
“我明白,人与人之间相处,往往都有所图,但做生意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们图的,我不想给,他们给的,我也不稀得要。”荀愫说着,笑意渐冷,“何况,若我有朝一日失势,他们一定会果断抛弃我。”
“你既然已经将这些视作买卖,又何必在意那些人的去留?”
“你说得对。”荀愫撇了撇嘴,“只是,我并不想与他们做这一桩买卖而已。”
那一瞬间,谢时濯仿佛忽然回到了前世那个雪天,没来由一阵心慌。
阳清睁开眼,见谢时濯不知何时起了,在床上坐成了一尊水月观音像,只是他并不“自在”,右手肘撑在膝盖上,正苦闷地扶着额。阳清连忙披了衣服来到床边,“大爷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去叫热水来!”
“没事。”谢时濯唉声叹气地放下了手,“起吧起吧,去迎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