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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斋开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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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宅子,藏在巷子深处。
林知暖掀开帘子,宅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却被擦得锃亮,檐下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蒙着红布——那是她前几日托人送来的“林府”二字。
“姑娘,可算到了!”红袖先跳下车,长长舒了口气。
门从里头开了,一对年约五十的夫妇迎出来。妇人圆脸慈眉,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男子身材精干,熟练地接过车夫手里的箱笼。
“王叔,王婶。”林知暖笑着招呼。
“大小姐!”王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谢家定是受委屈了。”
王叔咳了一声,示意妻子慎言,自己却也是满眼心疼:“宅子都收拾妥了,厨房米面油盐也都备齐了,大小姐安心住下。”
这二位是祖父母当年的家仆。祖父去世后,父母不喜人多,林家家仆散了大半,王叔夫妇拿了身契和些许银钱,在城西边开了间小茶铺。去年林知暖暗中购置这处宅院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们。
“辛苦你们了。”林知暖从袖中取出个荷包,“这是这两个月的工钱,往后还要劳烦你们常来照应。”
“这哪能收!”刘婶急急推拒,“老大人当年对我们有天大的恩情,如今大小姐有难处,我们帮衬些是应当的!”
“正是因着祖父的恩情,才更不能让你们白忙。”林知暖将荷包塞进刘婶手里,语气温和却坚持,“我还要托刘叔替我寻个可靠的看家婆子,再雇两个护院,不拘年纪,只要身手干净、人品端正。这些都要花钱的。”
王叔听出她话里的决心,知道这不是客套,便示意妻子收下:“大小姐放心,我在这片住了十几年,认得些可靠的人。”
又说了几句话,夫妇二人帮着将行李搬进内院,便告辞了,茶铺晚间还要开门。
宅子确实不大,典型的京城小院格局。一进大门是个小小的天井,正屋三间,中间是厅堂,东侧是卧房,西侧便是林知暖特意要求改出的小书房;两侧各有厢房,红袖住东厢,西厢暂且空着,预备做以后学徒或帮工的住处。
后院更小,一口井,两畦菜地。
红袖是第二次来,熟门熟路地摆放箱笼,最重要的那只工具箱,被她小心翼翼抱进西侧书房。
“姑娘,这屋子真亮堂!”她推开窗户,秋光哗啦一下涌进来。
林知暖跟着走进去。
这书房是她特意画图布置的。原本朝南是一整排花窗,采光极好,但古籍修复最忌强光直射,她便让人挂了厚重的靛蓝棉布帘子,平日里只拉开东窗和北窗,东窗晨光温和,北窗光线稳定,正适合长时间伏案。
此刻,太阳将要落山,红袖已将工具一件件取出,摆放在案头特定的位置:鎏金剔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大小不一的棕刷、排笔悬在墙面的木架上;各色补纸按色泽深浅,收在多宝阁的素白瓷盒里;那方常用的端砚放在右上角,旁边是盛着清水的犀角盂。
井然有序,宛如列阵。林知暖看着,心里那点离府后的空落,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坚实的充实感填满。
这是她的战场,纸是兵,墨是阵,她是指挥兵阵的将军。
“姑娘,都收拾好啦!”红袖拍拍手,“灶上烧了热水,您先洗漱?我去煮碗面,王婶子留了腌好的腊肉,可香了!”
简单吃了晚饭,主仆二人都累极了。红袖早早回厢房歇下,林知暖却在小书房多坐了一会儿。
她点燃一盏油灯,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樟木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书信和契纸。
最上面是几封邀约函,落款各异:
“补阙生先生台鉴,敝处偶得唐写经残卷,损毁颇重,敢请先生妙手回春……”
“闻先生有补天之手,今有汉版《周易》一部,虫蛀过半,愿以百金相托……”
这些是过去两年,她以“补阙生”之名暗中接下的委托。每一单她都完成得漂亮,酬金也丰厚,这才攒下了如今自立的本钱。
下面压着的,是西郊这处宅院的地契,以及明日要去交接的那间小书坊的契书。
书坊在城西墨香街尾,门脸不大,原名“听雨轩”,原主人是个老举人,科举无望后回乡去了,铺子急着脱手。林知暖看中它位置清静,后院还有间厢房可做修复工坊,便咬牙买了下来。
她抚过契纸上“林知暖”三个字,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个“谢夫人”,多了个“林掌柜”。
吹熄灯,她回到卧房,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林知暖起得比往日还早些。
换上那身特意新做的衣裳,不是闺中常穿的襦裙,而是改良过的交领窄袖衫配素色长裙,料子挺括,行动利落。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插一支白玉素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
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清明,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红袖看得呆了:“姑娘,您这样打扮……真好看!”不是往日那种温婉的好看,是带着股飒爽的、说不出的精气神。
“走吧。”林知暖拿起昨日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今日事多,得早些出门。”
马车已在门外候着,王叔特意赶来,说已物色到两个护院人选,都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子弟,老实本分,略会些拳脚,下午便可带来让林知暖相看。
“辛苦您。”林知暖谢过,上了马车。
马车在墨香街口停下。
这条街如其名,两旁皆是书肆、文房铺子、裱画店。如今时辰尚早,多数店铺刚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洒扫门前。
林知暖要找的“听雨轩”,在一家裱画店旁,铺面比想象中还小些,门楣上那块老匾额上的“听雨轩”三个行书字却还看得出筋骨。铺子原主人留下的伙计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蹲在门口生小泥炉,见林知暖下车,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是……林掌柜?”他试探着问,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显然没料到新东家是这般年轻女子。
“正是。”林知暖微笑颔首,递过契书,“孙师傅,往后还请多照应。”
孙伙计验过契书,神色恭敬了些,引她进店:“铺子里东西都清点过了,账簿在这儿。后院厢房钥匙在柜上,原东家说里头的桌椅书架都留给您。”
铺内光线有些暗,四壁书架高耸,摆满了新旧不一的书籍,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和通俗话本。
林知暖细细看了一圈。书架需要重新归类整理,临街那扇花窗的窗纸也破了,得换。她随手拿起柜台后那一叠账簿,翻开最上面一本,是近三个月的收支。收入栏寥寥几笔,多是几钱几文的散碎买卖;支出栏却密密麻麻,除了笔墨纸砚等成本,竟还有好几笔“街坊修缮捐资”、“书行行会例银”,甚至“巡街差役茶敬”。
数目不大,每笔不过一二两银子,但零零总总加起来,竟占了支出近三成。
“孙师傅,这些捐资、例银、茶敬,是怎么回事?”
孙伙计面露难色,搓着手道:“掌柜的,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咱们这条街,归南城兵马司管着,每月总要来巡视几回。差爷们辛苦,请碗茶是应当的。书行行会那边,所有书肆都要交例银,算是保个平安。至于街坊修缮……”他压低声音,“是街口那家牵的头,说是要修整街面排水沟,家家都得摊派。”
林知暖记得那家铺子,墨香街最大的书肆,门面三开间,据说东家背后有些官场关系。
她没立刻表态,只道:“先去后院看看。”
后院比前铺敞亮许多,厢房果然如原东家所说,桌椅书架俱全,靠北窗还有张长案,正适合做修复台。
林知暖正盘算着如何改造这间工坊,外头前铺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粗嘎的嗓音嚷道:“孙老四!这个月的例银该交了吧?磨磨蹭蹭的,等爷们儿来催呢?”
孙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是、是书行行会的人……”
林知暖走到通往前铺的门边,透过帘子缝隙看去。
只见两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站在柜台前,一个叉着腰,一个用指关节敲着台面。两人皆生得膀大腰圆,眉目间带着市井泼皮的油滑气。
“两位爷,”孙伙计赔着笑,“我们东家刚换了人,这月的例银能否宽限两日?等新掌柜熟悉了……”
“换人?”敲台面的那个斜眼瞥来,“换谁了?叫他出来!规矩就是规矩,换天皇老子也得交!”
林知暖掀帘走了出去。
那两个汉子见她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轻佻神色。
“哟,新掌柜是个小娘子?”叉腰的那个咧嘴笑,“长得还挺标致。怎么,你家男人呢?让你个妇道人家出来抛头露面?”
林知暖神色不变,走到柜台后,取出账簿,翻到记录例银的那页。
“二位是书行行会的管事?”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敢问这例银可有官府明文?缴了之后,行会提供何等便利?若我不缴,行会又能如何?”
连三问,问得那两人一时语塞。
敲台面的汉子恼了:“小娘子牙尖嘴利!这墨香街上的书肆,谁家不交例银?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爷们儿教教你——”
他伸手就要来拍柜台。
“住手。”一个温润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青灰色直裰的年轻文士站在那里,眉目清朗,气质儒雅。
那两个汉子显然认得他,脸色顿时变了,讪讪收回手:“顾、顾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那人缓步走进来,目光在铺内扫过,最后落在林知暖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讶异,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转向那两个汉子。
“这铺子的原东家陈举人,是我的旧识。他离京前托我照应一二,怎么,行会如今收例银,都要动粗了?”
“不敢不敢!”两人忙躬身,“小的们就是按规矩办事……既然是顾大人的朋友,那、那这个月的例银就先缓一缓,缓一缓!”说罢,也不敢多留,匆匆溜了。
铺子里静下来。
林知暖垂下眼眸,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顾清之,更是以这般窘迫模样。
顾清之走近两步,眉头微蹙,“你……接手了这间铺子?”
“是,”林知暖努力保持平静,“陈举人急售,价格合适我便买下了。”
顾清之怔了怔,昨日在墨香书肆,他远远瞧见她的背影,原想上前,她却已匆匆离去。如今看来,其中必有缘故。他转而说起正事:“原来如此,这铺子位置僻静,陈举人是爱书之人,后院那间本想做校书之所,可惜科举无望,心灰意懒。”
林知暖没想到这一层,微微一怔。
“你若需要可靠的纸墨原料供应商,”顾清之继续道,“我知道几家老字号,都是与文渊阁常年往来的,货真价实。改日可将名号写给你。”
林知暖心头那点难堪稍缓,低声道:“多谢。”
“不必。”顾清之摇头,目光落在她紧攥衣袖的手上,语气更温和了些,“墨香街的水不浅,尤其是街口的翰墨斋,东家与南城兵马司有些关系。你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道:“下月初三,琉璃厂汲古阁有一场古籍品鉴会,来的多是真正懂行的藏家。你若想打开局面,不妨试试。”
林知暖倏然抬眼。
顾清之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两年前,我在一位老翰林家中见过一卷修复如初的古籍,手法有些熟悉,便猜测是你,这才留心了些。”
林知暖脸颊微热,那点自惭形秽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如今已是文渊阁备受瞩目的校书郎,而她……
“我只是做些糊口的手艺。”她低声说。
“能将手艺做到那般境界,便不是糊口,是济世。”顾清之正色道,“知暖,古籍修复一道,朝中真正重视的人不多。你能坚持至今,已胜过我认识的许多所谓‘名士’。”
林知暖鼻子忽地一酸,忙别开脸。门外传来红袖的唤声:“姑娘,刘叔带着护院人选来了——”
顾清之适时告辞:“你先忙。若有事……”他犹豫一瞬,还是道,“可往文渊阁递个信。”
他没说“随时来找我”,给了她足够的余地。
送走顾清之,林知暖回到后院。刘叔领着两个年轻汉子站在那里,皆是二十出头模样,身材结实,眉眼憨厚。
她问了几个问题,又让他们简单过了几手,便定了下来,一个叫铁柱,一个叫石头,都是附近农户子弟,会些粗浅拳脚,最重要的是眼神干净,看着本分。
“月钱按市价,管吃住。”林知暖交代,“平日负责看护门户,若我出门,需有一人随行。铺子里若有泼皮滋事,不必动手,及时报官便是。”
两人连连应下。
安排好这些,日头已近正午。林知暖让红袖去街口买些吃食,自己则站在后院那间尚未改造的厢房门口。前路或许还有麻烦,比如书行行会未必甘心,比如这间铺子要扭亏为盈,尚需费许多心思。
但她有自己一身技艺,还有这方可以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小天地,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