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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人摔倒了 ...

  •   林知暖坐在西厢书房里,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给远在渔阳的公婆写信。

      “……媳妇不孝,与云辞缘尽于此。两年承蒙照拂,感激不尽。今已和离,嫁妆中林家的旧物,媳妇带走;谢家所赠,除日常用度已耗,其余皆封存于东厢。府中账目清晰,钥匙交予管家……”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

      虽然这婚事是父母之命,但谢家长辈待她是真心的好。婆婆去年还特意托人从渔阳捎来上好的阿胶,信里叮嘱她“多补气血”。她得把话说清楚,不能让老人家从外人口中听说,平白担心。

      至于自己岭南的父母……林知暖笔尖顿了顿,还是决定暂时隐瞒。等书坊稳定了,再慢慢说吧。

      红袖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瞥见信纸,小声说:“姑娘心善,这时候还惦着给他们留体面。”

      “不是体面。”林知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是道理。谢家于我有恩,恩情不能混着怨气还。一码归一码,账算清了,往后才能真的不亏不欠。”

      这话说得通透,红袖却听得鼻尖发酸。

      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浑身湿漉漉地冲进院子,也顾不上礼数,隔着窗就喊:“夫人!不好了,大人在前院迴廊摔了,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怎么叫都不醒!”

      林知暖指尖一颤。

      和离书是签了,可放妻书还没去官府办手续,嫁妆分割的清单也还没清点画押。从律法上讲,她还是谢云辞的妻子。

      更重要的是,若谢云辞真有个三长两短,外头会怎么说?谢家长辈会怎么想?

      “请大夫了吗?”她放下笔问。

      “已经差人去请济仁堂的刘大夫了!可、可大人嘴里含糊糊地喊……”管家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喊您的名字。”

      林知暖沉默片刻站起身道:“红袖,取我的披风来。”

      红袖却急了,“姑娘!和离书都签了,这时候去,万一谢大人觉得您反悔……”

      林知暖系好披风带子,语气平静,“便是街边野狗受伤,看见了也不能不管。何况是人。”

      谢府乱成一团。

      林知暖踏进正房时,刘大夫刚扎完最后一针。谢云辞躺在床上,额角裹着白布,渗出些许暗红。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偏生眉头蹙得紧,仿佛在梦里跟谁较劲。

      “情况如何?”林知暖问。

      刘大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叹道:“磕在石阶上,流了不少血。万幸偏了半寸,再正些怕是脸上要留疤了。”

      林知暖嘴角抽了抽,谢云辞此人颇为爱惜容貌,翰林院那种地方,仪容更是半张脸面,若真添了一道疤……她唇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性命无碍?”她问。

      大夫摇头道:“那倒没有,大人这是贪酒了些,明日一早酒醒后便无大碍了,只是这头上的伤口还要静养个几日,切忌劳神动气。”

      管家听闻此言却不见轻松,颇为责怪道:“大夫可再好好瞧瞧,我家大人海量,何况那么多血,可是吓坏老奴了,您说什么都要留下等我家大人醒来。”

      林知暖目光落在谢云辞衣襟上,那里沾着一点胭脂色和酒渍,她方才进门时就闻到了,“是从莳花楼回来的?”

      管家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嗫嚅道:“是、是陈御史做东……大人也是身不由己……”

      林知暖没接话,半晌后收回视线道:“既然无碍,今夜差人轮流守着便是。”说罢转身出了卧房。

      外边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雨丝斜扫进廊下,在主仆二人裙裾边溅开,林知暖深深吸了口气,胸中闷气散去大半。

      红袖提着灯笼小声嘀咕:“姑娘,看这架势,这雨马上要停了。”

      林知暖弯了弯嘴角:“是啊,该停了。”

      隔日午后,雨霁天晴。

      西边小院里,两个洒扫丫鬟一边收拾院中树枝落叶,一边偷瞄小书房。

      窗户大开着,能看到她们夫人挽着袖子坐在案前摆弄着什么,一个小丫鬟有些疑惑:“诶,夫人那些修书的物件呢?今日怎么不见。”

      另一人随着踮脚张望,见角落里两口小箱子,猜道:“呀,听管家说西郊的枫叶红了,夫人指不定要去游玩几日。”

      院内叽叽喳喳,林知暖不为所动。想来应是昨日谢云辞伤了头,签了和离书的消息还未传开,只是……没有官府盖章,她到底还不能名正言顺自立门户,大夫说谢云辞酒醒后便会醒来,但现在已经是午时三刻,正院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真是让人恼火。

      此刻的正院。

      谢云辞醒了。

      他睁开眼时,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熟悉的帐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恍惚想起,他才升翰林院士不久,同僚一直闹着要吃酒,他多饮了几杯。

      然后呢?

      好像……是暖暖扶他回房的?还替他擦了脸,解了官袍?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片。

      他撑起身,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伸手一摸,裹着厚厚的纱布。

      “来人……”

      管家老赵应声而入,神色却躲躲闪闪:“大人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谢云辞揉了揉额角,“夫人呢?我昨日……没闹她吧?”

      他记得暖暖面皮薄,最不喜他醉酒后的孟浪。新婚那阵子,他偶尔应酬晚了回来,总要被她嗔怪几句。

      老赵咽了口唾沫:“夫人、夫人在西边院子住着……”

      “西院?”谢云辞一愣,“她怎么跑那儿去了?可是生我的气了?”

      想来也是。他这些日子忙着升迁的事,确实冷落了她,新婚燕尔,暖暖闹点脾气也正常。

      想到这儿,谢云辞耳根有点热。成亲才半个月,他就把人晾着……确实不该。

      “我去看看她。”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使不得!”老赵慌忙拦住,“大夫说了,您这伤不能受风!得好生静养!”

      “这点小伤……”谢云辞话没说完,一阵晕眩袭来,不得不坐回榻上。

      确实疼,后脑像被人用锤子凿过似的。

      他皱眉:“我昨日怎么摔的?”

      “就、就赴宴回来,在迴廊滑了一跤……”老赵答得含糊。

      正说着,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屏风后转出个人来,月白襦裙,素银簪子,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不是林知暖又是谁?

      谢云辞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暖暖!你还生我气呢?”

      林知暖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谢云辞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慌,不对!他的暖暖从来不会这样看他。她看他时,眼睛是弯的,颊边梨涡浅浅的,偶尔恼了也会瞪他,但那眼神是活泛的、有温度的。

      不是现在这样……像看仇人?

      “你……”谢云辞试着放轻声音,“我昨日喝多了,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往后我不喝那么多了,你别搬去西院好不好?”

      林知暖把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里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药味里混着淡淡的葛花清香,是他醉酒后惯喝的那种,不咸不淡道:“趁热喝。”

      谢云辞却盯着她的手。

      那双手生得极好,指节纤细,肤色白皙。可指尖和虎口处,却有薄薄的茧子。

      他想起成亲那晚,她替他更衣,他当时笑问:“林家小姐的手,怎么像工匠似的?”

      她红了脸,小声说:“是修复古籍用的工具磨的……”

      那时他觉得新奇,还说要看她修书。后来忙起来,竟把这话忘了。

      “暖暖,”谢云辞下意识去握她的手,“你的手……”

      林知暖倏地抽回手,动作太快以至带翻了汤药,两人都愣住了。谢云辞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林知暖却已经蹲下身利落收拾碎片。

      “你……”谢云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你到底怎么了?”

      林知暖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看着他困惑又急切的眼神,看着那副全然不知发生过什么的模样,忽然觉得荒谬。这又是他新的把戏?只为在赶她走前狠狠报复她?简直幼稚可笑!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道:“谢大人,您好好养伤,我先告辞了。”

      “等等!”谢云辞想下床拦她,却被老赵死死按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转过屏风,消失在门外。

      “老赵。”谢云辞慢慢靠回枕上有些茫然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赵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神有几分古怪道:“大人……大夫说了,您不能劳心伤神……”

      “说!”

      “……昨日,您和夫人,签了和离书。”

      屋子里静得可怕,谢云辞盯着帐顶的鸳鸯绣样,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和离?”

      “我和暖暖……和离?”

      怎么可能,他们才成亲半个月,他怎么会舍得?

      回到西院小书房,林知暖刚坐下翻开一册未校完的书册,门便被推开了。

      谢云辞站在门口,额上纱布未拆,只披了件外袍走近,放软语气哄道:“暖暖,我错了,昨日不该喝那么多酒,害你担心。”

      林知暖抬了抬眼,没说话。

      新婚头两个月,他确实常这样。偶尔应酬晚了,回来时会带着一身酒气,却还记得给她捎些小物件讨她欢心。那点旧日温情让她神色稍缓,淡淡“嗯”了一声。

      谢云辞见她没躲,心头一喜,顺势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别气了,往后我早些回来陪你。你不是说想看城东新开的百戏园子?过两日我休沐,带你去可好?”

      他的手温热,拂过她手背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知暖有一瞬恍惚。但下一刻,他搂着那莳花馆女子时慵懒含笑的模样,与眼前这张温柔诚挚的脸,重叠又撕裂。

      林知暖忽然觉得烦闷,推开他的手,她起身走到窗边:“谢大人,您伤着,还是回去歇着吧。”

      谢云辞愣住:“……大人?”

      他跟着站起来,想去拉她衣袖,语气里带了委屈:“暖暖,你到底怎么了?翰林学士这位置多少人盯着,我若不加把劲,怎么对得起祖父的期望,怎么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知暖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雨后澄净的天。

      是啊,仕途很重要。所以她从来不曾拦他。他夜夜晚归,她替他温着醒酒汤;他同僚宴饮需要打点,她悄悄贴补私房;他在外头有了红颜知己,她甚至不曾当面质问过一句。

      她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心,然后决定离开。

      “谢云辞。”她转身,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那封和离书,展开,推到他面前,“昨日你我已签字和离。劳烦你尽快出具放妻书,送到官府备案。”

      谢云辞盯着纸上熟悉的字迹,脑子里“嗡”的一声。

      “和离?”他茫然地抬头看她,“暖暖,这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林知暖语气平静,“你签的字,墨迹还没干透呢。”

      谢云辞一把抓过那纸,目光扫过末尾,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他喃喃抬头,眼底因泛着红血丝有些可怜,“不可能……就因为我忙?就因为这几日冷落了你?林知暖,男子汉大丈夫,仕途前程是天大的事!你怎能因这点小事就要和离?!”

      他越说越急,伸手想去握她肩膀:“我知道错了,往后我多陪你,那些应酬我能推就推,你别闹了,好不好?”

      林知暖侧身避开,她环顾这间小书房,案上惯用的物件已经收进箱笼,墙边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樟木书箱,里头是她这两年陆陆续续攒下的修复工具和私人物件。

      谢云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就这么想走?”

      “暖暖,外头世道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光凭你那点手艺,就能在京城立足?那些书商、藏家,哪个不是人精?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要怎么和他们周旋?”

      这话听在林知暖耳中,却像一根针。她想起那日从谢府出来后,心里烦闷,去了常去的墨香书肆,却瞧见顾清,她少时的玩伴,如今已是文渊阁的校书郎,正与几位学者模样的老先生畅谈,桌上摊着几卷罕见的前朝残本,言笑间尽是意气风发。

      她站在书架后,看着那个曾经与她一同在林家书库里翻找旧籍、说着“有朝一日要让天下孤本都有家可归”的少年,如今已一步步走向他们共同的梦想。

      而她自己,这两年又在做什么呢?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替一个流连花街的丈夫打理家务,将一身技艺藏在深宅后院,偶尔接些私活,还要隐姓埋名。

      谢云辞还在说:“……我不是看不起你,是怕你吃亏。你留下,谢府总有你一口安稳饭吃,你想修书,我替你搜罗典籍,何必非要出去抛头露面……”

      林知暖苦笑一声,走到墙边,提起那两只早就收拾好的工具箱,再次转头看他:“从今日起,我是林氏书斋的林掌柜。放妻书劳你尽快办妥,往后除了文书交接,不必再见了。”

      说罢,她再无留恋,拎起箱子转身出门。

      “暖暖!”

      谢云辞想追,后脑的伤却突然抽痛,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扶住门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外。

      秋阳明晃晃地照进来,满室空寂。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

      头很疼,心口也闷得难受。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他升了官,回来时暖暖还笑着听他讲翰林院的趣事,怎么睡了一觉,她就不要他了?

      一定是他伤糊涂了,等伤好了,暖暖消了气,就会回来的。她那么爱他,怎么会真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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