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游戏》见辰昕

91、恍然 怪物并不一

　　她的意识从眼下这片燃起的火海飘飞，飞过一个个浸染了无数实验体苦痛的冰冷隔间，最后飞出了这个庞大的实验基地。

　　从高处俯瞰，实验基地占地广阔，气势恢宏，基地四周延展出去是广袤幽深的丛林。

　　可现在，原本静谧的黑夜中火光四起，爆炸声此起彼伏，整个基地逐渐在火海中沦陷毁灭。

　　基地的一处地下通道口，一个人影从里面逃窜出来。

　　邵谦匆匆忙忙回头把通道关闭，看着自己造就的杰作，他笑起来，骂道：“还想杀我？都下地狱去吧！”

　　爆炸声就在眼前，邵谦连忙弯腰躲避，最后骂骂咧咧地狼狈离开。

　　他钻进那片茂盛的丛林中，最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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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青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意识停留在半空中许久，久到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恢弘壮大的实验基地变成一地废墟，她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那个被禁锢住的青年。

　　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在这场火中走向完结，废墟之中看不见任何遗漏的幸存者，可她始终有一种直觉，这不是梦，也许是过去的某段现实，她直觉程锁一定还活着。

　　在快要天亮时，天空的尽头现出一抹闪着微光的青色，死寂许久的废墟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有一双黑色的手扒开了灰烬，接着是他的躯体——

　　程锁，真的还活着。

　　她的意识不自觉地飘了过去，凑近才发现，大概是全身都被烧灼，程锁身上披覆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随着他的爬动，那些血痂很快脱落，露出新生的白皙的稚嫩皮肤。

　　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过除了实验室以外的场景，他懵懂地站在这偌大的废墟中，四面环顾，十分茫然。

　　那条锁链还挂在他的身上，被火气熏染后成了一条扭曲虬结死去良久的长蛇，然而一阵风卷过，这条长蛇从他身上死灰复燃般扬起，扬到空中时刹那间分解成了无数块碎渣。

　　他伸手抓住其中几块碎渣，低头看，碎渣紧接着又被风卷起掉落在地上，掌心瞬间变得空空如也，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季青的视野开始变换，她跟着程锁走到废墟的边缘，看他踌躇不定，看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迈过脚下的废墟。

　　程锁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如同一条忠心的弃犬，仍旧守着这个曾经带给他数不清伤痛的“家”。

　　身上的枷锁去除了，可他心里的似乎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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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升起，日光灿烂，温暖明亮的阳光照在宛如一尊雕像的程锁身上，他白皙的皮肤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如果不是能听见他匀速有力的呼吸声，季青都以为他真成了一尊雕像。

　　远方丛林中树叶翻动，三个矮个子男人叫嚷着从里面跑出来，季青看过去，随即一愣，发现他们的长相很眼熟——是她曾经在废弃工厂见过的程锁身边的同伴。

　　三人各自背着一个大包，表情兴奋地说着什么，季青细细听了一会儿，了解到他们正准备分赃。

　　歪嘴男喘着气往地上一坐，然后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都是一些钱财首饰，另外两个也把自己包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净，歪嘴男挑挑拣拣一番，把大部分值钱的首饰都塞进自己包里，剩下的钱也都不放过，小眼男和断眉男只能眼巴巴看着。

　　“大哥，你这……”

　　“别废话，这不是还有吗？拿走拿走！”歪嘴男把他看不上的破铜烂铁一股脑推开，两人强忍着不满把东西收下。

　　“给谁甩脸子呢？要不是我你俩早就被抓了，心里偷着乐吧！”歪嘴男撇嘴，无意往后面一看，他一惊：“那是个啥玩意？！”

　　小眼男和断眉男争执一番后把东西扒拉进自己怀里，循声回头看，断眉男眯起眼睛，“那怎么好像是个人。”

　　“要不过去看看？”

　　三人试探着凑近，看清楚后发现还真是个人，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绕着程锁走了几圈，小眼男憋不住话，问：“喂，你谁啊，在这儿干什么呢？”

　　程锁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嘴巴张张合合后嘶哑道：“我叫……程……没有……家人了……你们……能做……我的……家人吗？”

　　三人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不就是个傻子嘛，于是嘻嘻哈哈地随口答应下来。

　　站在一边的歪嘴男被程锁看得心里有些发憷，打量过对方细瘦的身形后，他猛地挥出一拳打过去，“看你大爷！还敢再看！”旁边的小眼男和断眉男心里有气，也借着这个机会出手，程锁被打倒在地，毫无反抗的意愿。

　　“嘿，这傻子，再打！”

　　没有节制的暴力是具有毁灭性的，在三人的轮番殴打下，程锁已经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然而就算这样，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劲，打傻子真没劲，赶紧走吧。”歪嘴男无趣地收回手就要走，其余两人还没打尽兴，留在后面补了几下，小眼男舒了口气，却听见旁边的断眉男大呼小叫道：“快看！这傻子身上的伤！”

　　那些看上去惨烈的伤口竟然在飞速愈合，三人无比错愕地看着这一幕，断眉男震惊地喃喃道：“这么抗打，还能自愈？”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歪嘴男，他眼珠一转，忽略某些奇怪的地方，拍手道：“你们俩搭把手，把他带上。”

　　小眼男发出抗议：“大哥，凭什么啊？！我们三个人都不够分东西的，再来个人，供他白吃白喝啊？！”

　　断眉男则白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这你就不懂大哥的心思了，大哥留着他为的是以后能帮我们顶包啊，你看看他这样子，是不是？”

　　“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吧，跑得这么慢，活该帮我们顶包，现在好了又来个傻子，你倒是开心了吧。”小眼男说破断眉男的小心思，断眉男面色阴沉刚要反驳什么，歪嘴男骂道：“给我闭嘴！让你们干啥就干啥，怎么废话这么多？”

　　“是是是！”两人别开脸分别架起程锁的半边身子，断眉男抠了抠耳朵，听见旁边青年的轻语，他说：“家人……不能……背叛。”

　　声音混在风中，断眉男支支吾吾应了声，没放在心上。

　　*

　　季青发现自己的意识没办法离开程锁太远，她跟着他和这伙人走走停停，走遍了这个星球大半的地方，那三人以偷窃抢劫为生，有了程锁后做事更加猖狂，只要一出事，三人说些好话转头就把程锁留下给他们顶包。

　　程锁就这样辗转在数个狭小的治安管理所的小房间里，她看着他被一次次丢弃，再被一次次捡走，她之前固有的一些想法摇摇欲坠。

　　季青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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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小程，来这儿！”歪嘴男招了招手，脸上是酒足饭饱后的餍足，而浑身落拓走过去的程锁看起来明显消瘦了很多，“在里面辛苦了，给，吃吧。”他丢出一个干巴巴的饼，满意地看着程锁扑过去狼吞虎咽。

　　三人抹着嘴边的油，盯着进食的程锁看了一会儿，小眼男提议道：“大哥，那伙人不会放过我们的，要不把傻子带上，然后卖个破绽，让他们出出气？”

　　歪嘴男稀罕地正眼看他，“不错啊，会动脑子了，就这么办！”

　　他们惹上了一伙黑势力，事情不好摆平，抢到手的东西说什么都不能吐出来，于是程锁的存在给了他们另一个思路，三人决定再冒险去那伙黑势力的地盘一次，要是能再抢点东西最好，要是不能就把这傻子抵给他们。

　　三人摩拳擦掌，可惜到了那儿之后才发现对方势力增派了人手，三人什么也没抢到，只甩下程锁就屁滚尿流地溜了。

　　程锁被那伙怒不可遏的黑势力群殴折磨，黑势力的老大起初还想用他把那三人吊出来，可后来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傻子只不过是个弃子。

　　他被丢在一个偏僻街尾的垃圾堆里。

　　在那一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上，程锁安静地仰起头看向头顶晕黄的路灯，很多飞虫在灯下飞来飞去，有虫子凑近他的伤口，但很快伤口就愈合了，虫子嗡嗡叫了几声，不感兴趣地飞走。

　　季青突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种奇怪的宁静和谐，明明这是在垃圾堆里，可她在看见程锁发丝下津津有味盯着那些飞虫转动的漆黑眼瞳后，就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里有快乐，很简单的快乐。

　　在这一刻，她深深地凝望着他，原来怪物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怪物，他作为人的认知在过去被摧毁，而现在有了复苏的可能。

　　路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程锁眼睛里的光也随之熄灭，他从垃圾堆里默默地爬起来，前后左右看了看后循着一个方向径直前行。

　　“你要去哪儿？程锁？”

　　程锁听不到她的声音，只一味地往前走。

　　“程锁，你还要去找他们？！程锁！别去！我命令你不许去！”

　　她怔住，发现自己的口吻像极了某些人，季青的思绪再次混乱，她感到心惊，因为她从混乱中捕捉到一丝清明——

　　眼前的不是个怪物，他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