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洐浉

7、松脂封蚁（三） 琥珀般的人

　　放过去的草蚂蚱再一次被取走，琥珀先前是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富家小姐，竟然会喜欢这种东西。
　　蓦地，一只黑猫从洞里钻出来，猫吓了一跳，人也吓了一跳，两个炸毛的小玩意眼看就要干起来，被一句话止住了。
　　“小黑！姑娘别怕，它有点怕生，不抓人的。”
　　白猫被喊回墙那边，琥珀歪着脑袋想了想，问：“它不是白的吗？为啥叫小黑啊？”
　　“但它尾巴尖是黑的呀。”墙那边的人说。
　　“是吗？我没看着。小黑？”琥珀说着，趴下来，拔了根草伸进去晃，试图把猫儿再引出来看看，晃了两下没动静，草往旁边一扔，屁股一扭坐墙根底下了，“诶，你叫啥啊？能告诉我不？”
　　“啊，我没说过吗？”抱着白猫的人皱了皱眉，她之前还想问人家姓名来着，自己竟是把这茬忘了个干净，“对不住，我叫谢紫苑。”
　　谢紫苑。
　　琥珀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在心里念了一溜够，即使隔着一面墙，还是把脸转过去，说：“你也别整天姑娘来姑娘去的了，他们都管我喊蹦豆儿，你喊不惯也可以叫我琥珀儿。”
　　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名儿平时也没人喊，之前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大名儿才告诉你我没名儿的。”
　　琥珀？琥珀般的人……
　　“你可以趴下来吗？我想见见你。”
　　话不经脑子直接说了出来，谢紫苑刚想道歉收回，就听另一边的人问：“那么麻烦干什么，里面没别人吧？”
　　“现在没有。”琥珀说，想到初见时仓皇逃走的身影，又补充到，“不过保不齐一会儿会有人从附近过。”
　　“那还是算了，就从这看吧。”
　　琥珀趴在狗洞旁侧着脑袋往里看，不多时，一只白白净净的手出现在对面，随后是衣物与乌发，最终是黑色的眼睛，视线相接，琥珀果断起身，翻过墙壁。
　　真的像琥珀一般明亮的人。
　　这是谢紫苑在抬起头的那一刻，看到从墙头跃下的女孩时，脑中唯一的想法。
　　不是指长相，而是这人本身，满是污渍的破布衣裳也掩盖不去的明亮。
　　人如其名的女孩落地后一转身，蹲在谢紫苑对面，一张脸猛得凑上来，惊得谢紫苑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住了。
　　“看不到整张脸，所以就进来了。”琥珀说，她退远了点，拍拍僵在原地的谢紫苑，说，“你还真长得跟朵小花似的——紫苑是种花吧？”
　　清秀，内敛，像路边不起眼的小花。不起眼只是不容易被人看到，并不代表它不漂亮。
　　原来形容人长得像花不是随便说说的。
　　单论长相，两人都不是明艳的类型。琥珀起码还占得上个“明”——大眼睛高鼻梁，睫毛很长，眼型不圆，但或许是年纪还小，看上去更多的还是俏皮可爱。虽然现在就是个脏兮兮的小臭孩儿，不过仔细打量打量就能发现，这姑娘稍微收拾收拾绝对是个美人胚子。而谢紫苑的长相则要更含蓄，得归到小家碧玉的范畴里去，唇色偏淡，左脸偏向耳朵稍稍靠下的位置有一颗小痣，总的来看柔和却不圆润，不像琥珀那样显得可爱，反倒是多了几分沉稳。
　　“确实是种花。”谢紫苑回过神来，笑着扯了扯琥珀的衣袖，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你呢？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啊……这个说来就有点长了。”
　　谢紫苑看了琥珀一眼，表示自己在听，又把目光放回可能会来人的方向。草木和假山石多多少少能做些遮挡，万一真来了人，让琥珀在被发现之前跑出去应该也不难。
　　“我是亲娘被典出去生的。”琥珀忽然讲起自己的身世，“说白了就是给人家生儿子换东西或者钱。等我出来一看是个没把儿的，就直接给扔了，一个老乞丐把我捡回去养了几年——也不知道这都真的假的，反正都是听来的——我也不知道那老头儿叫啥，反正周围人都喊他三拐子，前两年刚病死。”
　　“他没告诉我他叫啥名儿，也没给我起名儿，说把我养大点就卖了换钱，用不着起名儿。”她终于把话头儿拐回了问题上，“后来不知道听谁说的琥珀值钱，老头儿说话还老喜欢拐个弯儿，就喊我琥珀儿，结果我还没卖出去呢，他先死了。”
　　谢紫苑微微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其实是想问为什么别人都管她喊蹦豆儿，但对方误会了，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原先也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起个头儿省得尴尬，谢紫苑也就没再问。
　　“个老不是东西的，没少替他挨打不说，弄回来什么还都得先分他一半，结果这不，遭报应了吧。”琥珀还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抱怨着她那不是东西的“救命恩人”，“成天说我没用——什么都不会，长得也就那样，买不上价——养到最后，临死前身上就剩那么俩子儿，不还是全给我了？”
　　“早早儿地给我卖了多好，换点钱抓点药，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琥珀的声音弱下来，谢紫苑也仍旧没回话，两人一个偏头看着不远处被微风吹落的叶片，一个垂头看着四处乱转的蚂蚁，一时寂静。
　　当初，姨娘是被安上了私通的罪名，甚至只是怀疑，便被逼自尽了。谢紫苑知道，自己注定也是要成为联姻工具的。贞洁、繁衍，谢紫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矛盾，直到方才听了琥珀的话。
　　贞洁是工具，而繁衍是成果。
　　人的生命是有尽头的，连一国之主都求不来长生不老之术。所以需要繁衍，靠繁衍，延续生，将无数的生死交织，铺成一条绵延长路，靠一个个人的生死，连成姓氏的不灭，缠成“人”的长生。
　　可上天没有赐予男人繁衍的能力，需要靠他人的死来换自己生的延续，所以需要用工具去抢，去抢走成果，去保证到手的成果不会没了，去防止这抢来的果子外壳太厚太尖锐，撬不开不说还容易把刀刃砍崩，甚至把手划破，所以需要贞洁，也不止需要贞洁。
　　繁衍、继承、延续，对于寿命短暂而又无法掌握延续之法的人来说，这才是真正被放在首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