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26、旧案 “我死过一

　　“院长。”

　　刘思源整理好状态推门而入时，看护区内只有孙主任一人。

　　王文绍苏醒的时间并不长，心电监护仪暂时还没撤下，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滴滴”作响。

　　病床上的人早已清醒，正在听孙主任讲解病情。

　　孙主任见来人忙直起了身，显然是在病人和上级之间选择了后者，与对方打了声招呼：“院长。”

　　刘思源只稍稍点点头，随即指了指他手中的报告单：“这会是……什么出结果了？”

　　“哦，这个？”孙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随即笑道，“刚刚找检验做了加急生化，结果出了之后，王先生有点问题，我这不是在给他解释嘛！”
　　说着，他极其有眼色地往边儿上走了两步，把手中的报告单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刘思源面前。

　　“哈哈哈，”刘思源扫了眼单子，眼睛一眯，笑道，“你做事，我放心。当年就是看中了你小子的认真负责，我才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给挖过来的。”

　　孙主任表情微僵，顷刻间竟不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便只得陪笑。

　　刘思源朝他扬扬下巴：“你先出去吧，我有点事情和小绍聊聊。”

　　王文绍刚来那会儿，全疗养院的人便都知道这人是院长朋友家的儿子，都不敢怠慢。现在一听刘思源说还有事要聊，孙主任也不好多做停留。

　　他把手上的报告放在病例架上，随手拿了本书压在上面，便转身要走。

　　只是脚步还没迈出去，他又顿时联想到了最近忽地莫名泛滥成灾的医疗纠纷。

　　那起案子性质实在恶劣，主治医生因漏诊被追责，患者家属未进行尸检便将死者火化，上级医师层层推诿，一百多万的民事赔偿还不够，又追逼着给医生判了一年刑期。
　　虽说尚且不曾彻底尘埃落定，可却给了不少医务工作者当头一棒。

　　不想不要紧，一想这件事，孙主任便应激似的打了个激灵。他一想到自己身上那复杂的责任链，实在是放心不下，也不敢撂下患者独自离开，临出门前没头没尾补充了句：“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叫我，我就在工作区，随时能来。”

　　提前声明，也算是某种不得已的自保了。

　　王文绍与刘思源面面相觑，前者不明所以，茫然地点头答应。孙主任见话已送达，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轻轻地关上了门。

　　身为圈内人的刘思源自然嗅出了问题所在，毕竟那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业内人士无人不晓。
　　只是兴许碍于信息茧房，倒没几个非医疗行业从业者有所听闻，王文绍昏迷半年，更是对外界事情一无所知。

　　刘思源顿觉苦涩，也无可奈何。

　　如今医疗行业因各种原因日渐式微，医务工作者锐减的同时，恐慌蔓延速度却呈指数级增长。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苦笑：“虽然咱们这也是私立，但怎么可能像别家那样甩锅给小医生，小孙这人……这么多年还是……”

　　这年头，好好的一个公立三甲医院有编制的主治医生，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跑来私立干活呢？如果不是因为当年被医疗纠纷影响了生活，刘思源怎么着也挖不来这么一个人才。

　　“唉，”他长叹一声，目光落在王文绍身上，意味不明，“想太多，容易早衰啊。”

　　王文绍眉梢一跳，自然听得出刘思源话里有话：“刘叔，有些事情，你站在我这位置上也就明白了。”

　　“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刘思源失笑，“年轻着呢，别整天这么暮气沉沉的。”
　　“醒了这么长时间，感觉怎么样？”

　　王文绍愣了下：“还行。”
　　“就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不真实？”刘思源踱步到他身侧，“怎么个不真实法？”
　　“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刘叔，”王文绍苦笑，“你这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那么多事情都没解决，现在我好不容易身体好了点，再不去想想办法，到时候就真没时间了。”

　　刘思源哑然：“那也还早着呢，你小子……这还有大把的时光呢，检查出来不是都没事了嘛，怎么把每一天都活的像最后一天似的？”

　　王文绍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些许怅然，忽而，他没来由长叹一声：“刘叔。”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一定要离开吗？”

　　“我怕我再不走……也会变成我妈那样。”
　　“死于非命。”

　　刘思源瞳孔一颤。
　　旋即，他又镇定神色，皮笑肉不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当年是被人害死的，”王文绍一字一顿道，“那绝对不是自杀。”

　　“警察当年也说了，那个角度来看的话确实诡异，而且，当初的监控里可以看到，我妈把自己挂上去之前……朝着屋子里看了好几次。”

　　“那段视频我看了上万遍，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遗言，没有任何征兆。”他抬起眼，盯着刘思源的双眼，“刘叔，你们不可能没有发现不对劲。”
　　“最后以自杀结案只是因为找不到指向性证据。”

　　王文绍语气平静：“当然，直到现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甚至可以说二十多年过去了，就算真的有痕迹物证也早就被破坏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情和我爸脱不开干系，对不对？”

　　刘思源没应声。

　　他搬了把椅子，背光坐在王文绍的床侧，手肘压在腿上，俨然一副沉思者的模样。
　　可惜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深深了陷入阴影中。

　　半晌，他才终于缓缓开了口：“你父亲他……应该不会伤害你。”
　　“不然十几年不见，他怎么会亲自带着你来这里？”

　　“刘叔，你知道什么，是不是？”王文绍话锋陡转，单刀直入。

　　刘思源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看着王文绍那张与王元宏如出一辙的脸，不由有些恍惚。

　　王文绍方才一时激动，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便凑得更近了些。
　　那张曾经朝气蓬勃的脸上被风霜刻出深深凹陷的沟壑，仅剩一双清亮的眼睛，还在灯光下映起层层涟漪。

　　“刘叔，”话刚一出口，王文绍便不由哽咽，“你告诉我好不好？二十四年了，我——”
　　他抬手，抹去眼尾的泪花：“我没有一天不在挂念着她……当初我隔三差五就来找你，你却一直……你一直说太忙了实在没时间，我……”

　　“我爸说我是魔怔了……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二十四年一个月零三天，王文绍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曾父亲亲手被囚禁于黑暗之中，他也没敢停下记录时间。

　　从听闻母亲死讯的那一天至今，将近九千个日夜，他从未放弃过寻找真相。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他把自己从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熬成了半个小老头，寻根问底也成为了深植于骨的执念。

　　当年，所有留存的痕迹都在指向自杀，哪怕无法解释那段监护视频中她的行为为何如此古怪，等自杀仍然是看起来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因为在走廊的另一端，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从套上绳子开始，到自缢身亡，苏安然所处的病房中始终只有她一人。
　　如果真有别的可能，便只剩下怪力乱神之说了。

　　可警察绝非超越凡俗之人，办案所需要的更是逻辑清晰的证据。仅仅只有推论……那也只是推论而已。

　　自那之后，滨海疗养院的西楼就被刘思源以“发生恶劣事件”为理由封锁，直到五年之后彻底停用，所有人禁止入内。

　　每每王文绍试图通过刘思源来寻求答案，对方总会以工作太忙的理由回避，一旦他提出想要进入西楼，对方又会立刻拿出他父亲所谓的“伤心地”当做借口，巧妙地将他搪塞回去。

　　“刘叔，”王文绍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活了半辈子了，除了这个，只有这个，我真没什么别的念想了。”

　　他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滚下浑浊的泪：“你一定知道内幕的是不是？就像我这次一样……当年我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思源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

　　当年苏安然“自杀”离世之后，王文绍首先便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二者本就不佳的关系急转直下。
　　不到半年，王文绍便单方面与王元宏断绝了父子关系，自此彻底人间蒸发。

　　以至于在大半年前，刘思源在疗养院见到王元宏和那个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男人时，甚至生出了刹那的恍惚。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看着甚至要比刘思源都更苍老的男人，带着满身伤病和不治之症，沉闷地叫了他一声：“刘叔。”

　　他或是为了寻求真相，或是为了躲避可能到来的劫难，于是独自在外流浪二十多年，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身份证上的名字分毫不差，可眼前这个人和当年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有半点相似呢？

　　他火急火燎调动全院力量、不惜代价为王文绍治疗，王元宏却始终在冷眼旁观。
　　直到手术室门关上，他才听到王元宏那得意洋洋的笑。

　　如当年那般，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惭愧与痛心，只有轻飘飘的一句：“我说过，他早晚得回来找我的。”

　　“小绍，”刘思源沉吟片刻，他拍拍王文绍的手，安抚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不清楚的。”

　　说不清楚的。
　　不是因为刘思源不想，而是因为当年王元宏做这件事的时候，从根本上就在提防着他。

　　他隐约猜到王元宏恐怕是借了苏安然的运，敲骨吸髓，将她束缚在这里，是为了长期以往的取而用之。
　　他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他当年就猜到了。

　　可在面对王元宏提出的、整整十个亿的投资时，他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谈，而后成为帮凶。

　　那一年的滨海疗养院遭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早已入不敷出，财政赤字高达几个亿，账上的亏空更是补都补不完。
　　刘思源没办法抽身，也不敢轻易申请破产。

　　全球经济下行，他身后站着的不止是他们一家，更是全院上下几百个家庭的上千人。
　　他做不到逃跑，又拉不来投资，于是在利益的蛊惑下选择了助纣为虐。

　　用那一栋楼，囚禁了苏安然的灵魂，换来了疗养院这苟活的二十四年。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直到刘思源身下的椅子因为长期使用，衔接处由于他轻微的移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这尴尬至极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小绍，你母亲当年的事情……”刘思源深吸一口气，看着王文绍的双眼，却又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他的唇在空中颤动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掩埋在松弛皮肤中的喉结时不时滑动两下，但话没说出口，被他咽了回去。

　　“刘叔，你到底在瞒着什么呢？”王文绍苦笑。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