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14、真凶 “这一路上

　　塌了……？

　　这一句犹如惊雷炸响，劈得陈厄登时愣在原地。
　　还没等他出声，灵魂便更早一步地做出回应。

　　陈厄只觉浑身血液倒灌，脑中嗡嗡作响，从生前到死后这一路上的所有经历尽数涌入脑中，将他的理智搅了个粉碎。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剧烈颤抖，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道：“我……”
　　“……不是我。”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刚刚只是按照流程站在了上面而已，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来的及调整，这事故又怎么可能会和他有关系呢？

　　可是……
　　陈厄艰涩地吞咽了下空气。
　　可为什么偏偏这么巧，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刚站上去就出事了？

　　轮回道，这个承载万千生灵转世要务的机器，怎么可能想孟婆的机器人那样，只是轻轻一碰就彻底罢工了呢？

　　恐慌与质疑在周遭的嘈杂声中纠缠成一股细线，死死捆绑住陈厄的双臂，又驱使着他伸出手，抓住了黎昭的衣袍前襟。

　　陈厄用的力气极大，几乎将对方的外衣攥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盯着黎昭的脸，上下嘴唇碰了半晌才终于艰涩开口：“这和我……没关系，对吗？”

　　这嗓音沙哑至极，简直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般。陈厄只听到这句话重重地落了地，可它却转身滚进了烟尘四起地空气里，转而就坠入深不见底的裂隙。

　　黎昭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怎么会呢？”陈厄喃喃道，“怎么可能是因为我呢？”
　　他的双眼无意识地放空，视线焦点落在空气中某粒不知名的尘埃上，自言自语，又反复诉说。

　　或许是在倾诉，又或许……他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是我造成的，那我上辈子又是怎么转世的……”
　　“这是悖论，对，不可能和我有关，一定是这样……”

　　他重复着、否认着，声音却越来越小，连抓握着面前鬼差衣襟的那双手都逐渐脱了力。

　　黎昭依旧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那双凤眸只懒洋洋地掀起了一条缝，注视着陈厄。

　　终于，这位鬼差大人抬起了右手。
　　他攥住陈厄的手腕，却并未做出任何安抚，而是向外轻轻一扯，迫使其松开了那双攥皱了他衣襟的手。

　　陈厄茫然地抬起了头，与黎昭对上了视线。
　　不知何时，他的眼中竟笼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雾。这水雾遮盖住了那双眸中的锐气，也藏住了深埋眼底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脆弱的、先前从未在陈厄脸上出现过的情绪。

　　莫名的，黎昭心里竟生出一丝恶念。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极其轻描淡写地重复道：“怎么可能呢？”

　　下一刻，这位鬼差在陈厄的注视中，依旧用那副温和的语调，平静地说出另一句话：“怎么可能……和你没关系呢？”

　　陈厄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黎昭有意拉进了二者间的距离，几乎将陈厄拢进自己的怀里。他冰凉的唇瓣贴在陈厄的耳廓上，如鬼魅般低语：“陈厄，你难道忘了吗？”
　　“在孟婆亭，满地的数据流，还有那个机器人。”

　　“这一路上的祸乱，又有哪个与你无关呢？”

　　那双眸中的脆弱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被碾了个粉碎。
　　黎昭眼看着陈厄眸中的情绪不断变化，从脆弱到彻底空白的茫然，最后仿佛垂死挣扎似的，又转变为一种……灰败的决绝。

　　陈厄咬紧牙关，一把甩开了手腕上的那只鬼手。他踉踉跄跄后退两步，踩过破碎的地面，而后重重撞在了勉强还能称之为完好的操作台上。

　　直到接触到了实物，陈厄才终于找回到了些许属于世界的现实。

　　“不可能的。”
　　他嗓音干涩，重申道。

　　他的语气中只剩下强撑出的几分冷静，竭尽全力才从喉管中嘶吼出了一句话：“如果真的因为我……那我上辈子怎么可能成功转世？！”
　　“这分明就是个悖论！”

　　“上辈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原本还瘫坐在地不知所措的老赵听闻此言，顿时如触电般一颤，眼中骤然生出一抹亮色。

　　他手脚并用，算不得体面地从地上，眼周弥漫着猩红血色。
　　鬼差嗓音低哑，质问陈厄道：“你什么时候死的？多大年纪！快说！”

　　陈厄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险些维持不住。
　　他的牙齿在口腔中接连不断发生碰撞，敲击出清脆又富有节律的“嗒嗒”声，在这绝望的烟尘中，竟演奏出一首名为绝望的乐曲。

　　“二十……七。”
　　他从牙缝中断断续续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
　　老赵如神经质般反复念叨着，竟莫名生出了些诡异的滑稽。他似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关键词检索，在记忆中一桩一件逐个查过。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似乎真是回忆起了什么。
　　只见先前还能勉强算是情绪稳定的鬼差瞬间变了脸色，鬼面之上，阴云密布，怒意横生。

　　他握紧双拳，目眦欲裂，突然如恶鬼般、咬牙切齿地朝着陈厄飞扑而来！

　　“你说二十七！”他怒吼道。

　　先前那些覆盖在他面部的青黑在一息间如野草般疯长，不过刹那便布满全身。鬼差的身体因怨念与怒火的环绕变得尤为庞大，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在胸腔的共鸣中显得愈发沉闷与扭曲。

　　那如同恶魔咆哮般地嘶吼在空气中炸开，以至于环绕在平台四周，原本躁动不已的鬼魂们都陷入了死寂。

　　“就是你，”老赵指着陈厄那张脸，“二十七年前，就是你这个晦气鬼害得轮回道故障，害得十几个人魂飞魄散！”
　　“你竟然还敢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有了动作，不过倏忽一刹，那庞大的身躯就已经出现在了陈厄的面前。

　　那双被迫长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黑雾缭绕，见到陈厄便高高挥起，劈头盖脸朝着对方的面门抡去。

　　陈厄好不容易强撑出来的意志早已在这接二连三地信息轰炸下落荒而逃。
　　混沌中，他的灵魂都已飘渺不定，思绪更是神游天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面对眼前的危机。

　　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躲闪。

　　黎昭眼看着那个人忽地抬起头来，竟注视着那即将落下的拳头，打算引颈受戮。

　　“啧。”
　　这位鬼差大人眉头一拧，瞬间便阴沉了脸色。

　　不过一时的戏弄，他又为何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黎昭来不及多想，身形一动。
　　下一刹，只见一抹纯黑在陈厄身前一闪而过，稳稳立在了距离他不足半步的地方。

　　那个在陈厄耳边落下审判的鬼差，此时正站在陈厄面前，接住了对面挥舞而来的暴戾一拳。

　　黎昭睨了老赵一眼，轻轻一推，将他送回到了原处。

　　“赵伍。”黎昭一字一顿，念出了老赵的姓名。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可这极端的平静却让人令人不寒而栗。

　　这位鬼差只懒懒地掀起眼皮，睨了眼那气急败坏的同事，冷笑道：“工作期间斗殴，又在身上汇聚这么多怨气，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去地狱里滚一趟？”

　　虽说地府明面上的主事人是阎君，但黎昭身为异常事务处理专员，所拥有的权力却半点都不比阎君少。阎君做得，黎昭便也能做得。
　　地狱之事，别人说出来兴许只是玩笑，但在黎昭口中，却又带上了一层更为现实的含义。

　　他的警示冷却了老赵心中升腾而起的暴怒，但却只是起到了暂时降温的作用。

　　对方嘴里道了歉，却又在沉默片刻之后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黎哥，你知道他的身份，是不是？”
　　“你知道有危险，但还是把他送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

　　黎昭凤眸眯起。
　　他素来厌恶被人恶意揣度，赵伍却不知死活地要往枪口上撞。

　　黎昭声音冷硬，语速也明显放缓：“你在质问我？”
　　“我说过了，阎君觉得这是个祸害，要我把他带来这里投胎，信息都已经给你了，手续齐全，没有问题，不是吗？”

　　“至于他究竟是不是二十七年前转生的那个魂魄？”黎昭冷笑，“当年事故发生后，所有的记录都被彻底封存，甚至连你我都不知道出问题的到底是谁，不是吗？”

　　“每天投胎的人尚且不计其数，而今日不过是只获知了个年份，你就敢这样盲猜盲认？”
　　“赵伍，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但是……”
　　沉默片刻，老赵又嗫嚅道：“他毕竟是我放进来的，而且在他来之前，今天的指标就已经……”

　　“说到底，我这样其实是违规操作，虽然已经约定俗成了，可万一被查出来……”

　　“怕什么？”
　　黎昭语气稍稍放缓。

　　他拍拍这位同事的肩，安抚道：“今天的事情虽然动静巨大，但却不见得比二十七年前那件事还要严重，当年都熬过去了，你现在又何必这般惴惴不安呢？”
　　“毕竟，这件事是阎君强烈要求的，天塌下来还有人替你顶着呢，明白吗？”

　　老赵闭了闭眼，终于从慌乱中拾掇出些冷静来。他重重喘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他略有迟疑，又问道，“此事事关重大，警务科那边必然会有人来查，我……”
　　“实话实说吗？”

　　“不然呢？”黎昭反问。

　　他脸上忽地挂上了抹堪称诡异的微笑，眉眼弯起弧度，唇角却依旧平直，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

　　“今天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意外’，阎君只是想要把这祸害送到人间，你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一切合乎规矩，合情合理，至于轮回道为什么会塌——”
　　“这得让幽冥司那群搞技术的来查，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老赵深吸一口气，却是似懂非懂，只道：“我明白了。”

　　黎昭微微颔首。

　　他视线一转，与仍然浑浑噩噩的陈厄目光相接，温声道：“既然出了事故，转生之事只得暂时搁置。你与我回去，面见阎君。”
　　“至于是去是留，之后再做定夺。”

　　陈厄头昏脑胀，如梦似醉般应了一声。

　　黎昭此人满口谎言，反复无常，在他和老赵面前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副嘴脸。
　　这种人，又何谈信誉？没有信誉，陈厄如何敢相信他所说的一字一句？

　　偏偏老赵这个鬼差左右摇晃，心里始终没个决断，又对黎昭的话深信不疑——纵然陈厄心中有千万种疑问，此时此刻也问不出口。
　　更不能去问。

　　陈厄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是啊，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是他。

　　当惶恐散去，高涨的情绪彻底消退，理智重新占据思维高地，他才终于后知后觉。

　　为什么黎昭当时只问了他的年岁，就笃定他是阎君要找的祸害？
　　为什么他不过一介凡人，刚来到地府便引起了高层的持续追踪监控？
　　为什么堂堂阎君拼了命都想要把他送走，哪怕不惜为此铤而走险？
　　为什么这一路走来的万千鬼魂之中，只有他身上才有这挥之不去的“翳”？

　　哪怕黎昭再如何巧言善辩，再如何威胁诓骗，那个陈厄最不愿接受的结果也逐渐在这一连串的问题之中成型。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他，陈厄，这个被霉运纠缠了一生的倒霉鬼，就是老赵口中二十七年前那件惨案的罪魁祸首。

　　恰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爆鸣，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数据流倏地破空而出。
　　它来势汹汹，几乎要与空气擦出火花，犹如一支长剑，朝黎昭的方向奔袭而来。

　　黎昭眸色一暗。
　　玄色袍袖于空中一挥而过，转眼间，那条数据流便被黎昭拦截在手。

　　他指尖微微一动，碾碎信息，不等众人反应，便见一行血色大字骤然现于空中：

　　“神君急诏，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