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轮回道 事事忘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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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黎昭手指那巨型转盘，又道：“看到那里了么？那便是判定系统。”
“如今科技发展迅速，诸多审判早已不必阎君亲自动手，只需将此人生平信息上传其中，便有人工智能裁定判决，以此确认转世者来生究竟投身何处。”
“啊？”
一提到AI，陈厄便想到了阎罗殿门前的石狮子。
他不由得对地府的AI生出几分怀疑，便问道：“可如果这样，万一AI出了错又要怎么办？”
“那个石狮子不就是……纯粹的势利。”
“不好好看门还算小事，要是在这种时候出了错，比如判错案投错胎，那又该怎么解决？”
陈厄登时联想起了自己，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那可不是小事。”
“你想的倒是精细。”
黎昭神色浅淡，沉默一刹便笑道：“你先前也见过了，阎君是个事事谨慎之人，你能想到的东西，他又如何会想不到呢？”
“谨慎？”陈厄颇有微词，“不是觉得你太保守了吗？”
他耸了耸肩，不予置评：“也许吧。”
“最初应用时自然有过纰漏，”黎昭不得已又解释道，“但当年都有鬼差进行复核，故而从未酿成事故。”
“事到如今，人工智能早已非比寻常，聪明之后，便就没再出过错了。”
“那就好，”陈厄点点头，仿佛很满意似的，“就该这样。”
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领导架势，摇头晃脑道：“这种事情关系重大，可不能敷衍了事。”
“毕竟……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关系到一个人这一辈子呢。”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忽地沉了下来，沉甸甸砸向地面。
黎昭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的事情，和这些……没关系。”
陈厄第一次听黎昭主动提及自己身上的异样，眼睛倏地一亮，忙追问道：“那是什么原因？”
先前黎昭与阎君说话时半点没有避着他，那些所谓福报运势之类的，他听得不甚明了，但却又不可能不知道问题所在。
显然，他恐怕是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可倘若真是如此，那他这艰难求生的一辈子，岂不是有些荒唐可笑？
黎昭沉默片刻：“不知道。”
破天荒的，他这次并未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不知为何低垂着眸子，好似忽地变成了一块木头，带着朽烂的气息，以至于周遭的空气都似乎陷入的沉寂。
刹那的静默让陈厄生出些许不适。
他嘴唇翕动，犹豫片刻，竟安慰黎昭道：“……算了，不重要。”
“人生嘛，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往事不可追。”
“陶渊明那句怎么说来着，”他仰起头，看着前方还在审判着他人命运的转盘，忽而笑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活在未来，或者活在当下。”
陈厄的这番人生哲理听得黎昭一怔。
他眸中划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是无奈道：“你倒是……看得开。”
“先前在孟婆那里还以为你是斤斤计较，现在又听你说要拿得起放得下。”
“何尝不是自相矛盾？”
“这当然不一样。”陈厄据理力争，“那是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可不能算是斤斤计较。”
“但如果说到别的，那就又不一样了。”陈厄认真道，“虽说人能改变很多东西，但物质世界是客观存在的，人能改变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所以……”他忽地停顿了下，又叹息道，“不都说尽人事听天命嘛，把人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完，剩下的就看缘分了。”
“不然事事忘不掉、放不下，人不就变成过去的奴隶了吗？那样的话，活着才是痛苦。”
黎昭并未应声。
一时间，气氛竟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沉默许久，他才兀地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早了。”
“若是还能有机会再见——”
黎昭极轻地笑了一声，将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话锋一转：“将来的事情，就留到将来去说吧。”
黎昭这个人神神秘秘，总是藏着掖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说不出口似的。
陈厄说不清楚，便只能点了点头，也算是与对方定下了这么个约定。
紧接着，他便跟随在黎昭身后，走出了这条快速通道。
离开通道，他才得以窥及轮回道的全貌。
只见在他们右侧、临近断崖处，遥遥望去竟有六道光门，烟雾缭绕，色彩各异，也正因如此，外人根本瞧不见门内是何等场景。
陈厄盯了半天，只觉浑身发冷，禁不住消沉起来，便不得不挪开了视线。
待目光稍一回转，他才瞧见就在那前方不远处，正立着一块石碑，油墨鲜亮，显然问世不久，上方规规整整用隶书写着四个大字，谓之曰：“六道轮回。”
视线朝两侧扫去，倒是如惯例般，在光门两侧凿刻着一副对联。
可惜这对联虽是刀削斧凿，本当能够长期保存，却因岁月侵蚀，只见依稀残影，陈厄肚子里墨水匮乏，单单依靠这缺胳膊少腿的刻痕，也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围绕着这平台一周，乃至蔓延到那条细长小路上的，尽是乌压压一群游魂，模样千奇百怪，形状各异，又忽明忽暗，好比蝗虫过境，可谓是遮云蔽日。
在那堆游魂的正前方，却有一位与那些格格不入。只见他身着短褂，脚踏马靴，面色如铁，手执刚鞭，行动处威风凛凛，叫喝时气吞山河。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他们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你明不明白？”
“什么特殊情况？！我看你就是收钱了！你肯定收钱了才让他们插队的！”
“人家早就排了大几百年了，按理说早就该走了，前面系统没录上，不然哪儿轮得到你？”
“我不管！就是他占了我的投胎名额！要不是他，我早就——”
“闭嘴！你个无赖！如果不是他们没排上，怎么可能轮得到你！”
“老赵，”黎昭在相隔不远处朝那位鬼差挥了挥手，一改先前那般文绉绉的语调，微笑道，“忙着呢？”
被称作“老赵”的那位鬼差闻声转身，瞧见黎昭，阴森的脸上当即便涌出笑来。
他把手中鞭子往怀里一揣，回头怒视，吓退几个妄图趁他走神翻越栅栏插队轮回的鬼魂，这才笑意吟吟，三步并作两步向里走来。
此人看起来早已过了不惑之年，鬓角都已斑斑，见了黎昭，张口却是一句：“黎哥。”
倒是听得陈厄一愣。
难不成这里也是论资排辈，以此称兄道弟？
那位鬼差并未留意到陈厄的错愕，他只走到黎昭面前，爽朗笑道：“稀客啊，今儿个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一晃过去好几年，我这上穷碧落下黄泉，连个外人的影儿都看不到，差点以为我这不是上班，而是被流放来的了！”
“嗐！”黎昭极为熟稔地拍拍他的肩，无奈笑道，“我不是想着你这里事务繁多，怕是没个时间休息，也不好来叨扰你。”
“不过我瞧那边游魂众多，只你一人在此坚守的话，工作量着实是太大了些，若有需要，你不妨向上面汇报一声，再让给你安排个伴儿过来？”
“诶，那倒也不用，”老赵嘴巴一咧，挠头笑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挣了报酬还能勉强度日，再紧俏些，偶尔也能攒出来点钱，如果再来一个，预算不够，上头给我降工资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不得喝西北风去？”
他这一笑，原本凝聚在脸上的青黑都尽数被推散了开，阴郁之色总算是略略削减了几分，露出来了张看着颇为憨厚老实的脸。
模样倒也不是那么吓人。
黎昭唉声叹气道：“若非这些年来外部情况愈发不稳定，上头为了增加抗风险能力不得不推动革新，财务情况恐怕也不至于这般紧张——”
他只说了一半便猛地顿住，好似无意之失般摆了摆手：“错了错了，是我多言，这话可不能乱说。”
“嘿！”老赵眉毛一抖，挤眉弄眼，“没想到竟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
“可不是嘛，自从那什么……那开始之后，我这边，那堵着排队等轮回的人就没少过。”
他像是总算找到了个能诉苦的人，虽压低了几分声音，却还是藏不住语气中的不满。
老赵忍不住叹息道：“你说的那都是政策方面的问题，我这跟你又不一样，我就只是个干活的，眼前也就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哪里能聊到那么宏观的东西？”
“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来，规范是规范了，但麻烦好像也没少到哪儿去。”
“早几年投胎名额充足，那时候还不明显，虽然说可能会有问题吧，但至少也都是很快就能解决了的。”
“现在呢？这排队的一多啊，什么矛盾都出来了，防不胜防。”
黎昭手中折扇在空中划了两下，道：“如果实在棘手，不如上报警务科呢？”
“虽说那边经常忙到脚不沾地，但有问题确实也会帮你解决。”
“也就鸡毛蒜皮的小事，问题不大，但是特别多，”老赵摆摆手，“这叫警务科来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基层工作力量配置不足，人员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导致正常组织秩序维护面临较大苦难。”
老赵每说一句，黎昭便在那鬼差腰牌上记录一句。
先前他阻止阎君耍官腔时候来得起劲，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却又认认真真如同写汇报似的调整好每一句的措辞。
分明是来送陈厄去转生，黎昭却搞出了基层调研的架势。
眼看这两位一个诉苦越说越起劲，一个嘴里念念有词，几乎是奋笔疾书在现场写报告，陈厄终于按捺不住了。
“黎昭大人，”他阴阳怪气打断道，“您老人家还记得今天是来干嘛的吗？”
“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等到轮回投胎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轮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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