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孟婆 孟婆掉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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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道，百鬼行。喝汤过桥，亘古不变。
更新换代的忘川河上方的那片天空一日亮过一日，来往无论人鬼都被晃得头晕眼花。
漫天数据流混杂着阴郁鬼气在游魂之间横冲直撞，偶尔还会从几只乌鸦边上擦身而过，削下几根油光发亮的鸟毛。
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冲得来往游魂惨叫不绝。
站在队伍末尾的陈厄面如土色，默默地将探出的头又给缩了回去。
他仰头望着那距自己不到五米的古旧亭子的顶部，和站定在上的一只黑色乌鸦对上了目光。
对方不明所以，朝陈厄歪歪头，“嘎”地叫了一声，翅膀稍一扑棱便朴实无华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陈厄原本就下垂的嘴角再一次深深地压了下去，视线在冒着绿烟的空气中放空——
他现在无比后悔，一时冲动让刚到新世界他被架在了火上。
苦不堪言。
人类面对死亡到底是什么感受？陈厄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喘不上气，而后重重地一头栽倒在地，世界仿佛开了暗角，而后在某刻陷入一种近乎于空洞的虚无。
等回过神来时，他就被一个长得令人忍俊不禁的无常鬼从匣子里放出来了。
对方面如菜色，嗓子里像是卡了块石头，手上拎着鞭子指挥呵斥着让他赶紧往前走。
“走过奈何桥……去喝孟婆汤……”
无常鬼还在长篇大论，陈厄便已经探着头脚底抹油了。
黄泉路道宽路敞，忘川河上竟然有机器人摆渡，且不说与传说中那般模样相差凡几，单单科技水平便好似足足甩了人间几百年。
陈厄喜出望外。
毕竟人间都已经科技改变生活了，那地府应该也得安排上自动化吧？
他亢奋到脑子停不下，这念头一出，自己倒是先乐出声了。
长得千奇百怪的鬼们排成一排，各个怀里抱一碗诸如“幽冥工厂”之类出品的速食孟婆汤，也用不着排队，不管冷热，就这么往嘴里一灌——
效率若是大大提升，那岂不是无需多等直接就能投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今年死，明年就又出生了！
早早结束，下辈子说不定就不用再为这满身的霉运发愁了！
只是想想陈厄就觉得前途无限，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下衣服，拢起身上的黑雾，兴致勃勃一路小跑。
心里装着事，陈厄便没多余心思顾及周围人，更没留意路上的注意事项，迎着一众大鬼小鬼们的注目礼，在那短短的队伍最后面稳稳一杵。
刚一站定，一个面色如蜡的鬼差便抱着个半透明的光屏站在了陈厄面前。
他朝着这位地府新人阴恻恻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排队，登记，不许，偷跑，不许，插队。”
陈厄惊得一愣，又觉得这鬼差的说话方式实在有趣，在心里给这位仁兄冠了个“二字真言”的美名。
他兴冲冲点了点头，十几页的服务条例唰地一扫而过，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便笑嘻嘻在光屏上大手一挥。
绿光闪过，光屏上浮现出陈厄的一张鬼脸。
信息登记完毕。
“二字真言”鬼头一回见到这般干脆利落的人，不由面露惊愕，他认认真真上下打量陈厄，把光屏挂在空中，极有节奏地啪啪鼓掌：“勇气，可嘉。”
“啊？”陈厄一怔，好奇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二字真言”鬼并未回答，他慢吞吞地重新把光屏抱回怀里，微微侧过身，给路过的游魂让了个路，讳莫如深地立在了陈厄身侧。
“这年头还有这种傻子？”那两只鬼满脸鄙夷，偷瞄着陈厄窃窃私语，“那孟婆汤喝下去得原地飞升吧？！”
“欸？”
陈厄吞了下口水，心中顿觉不妙，便忙伸着脖子往前看，顿时吓得险些原地起飞。
前方鬼影绰绰，没有想象中干净的餐饮台，只有一张老旧到掉渣的木头桌和一口大锅。
锅里发出着“咕嘟咕嘟”的闷响，分明是正在沸腾，硕大的墨绿色气泡里不断从里冒出，裹着黏腻的、不知为何的诡异固体，愣是在陈厄眼中逐渐扭曲成了尖叫的骷髅。
“大人，我……”陈厄这辈子虽然诸事不顺，却也实在没见过这种“食物”，顿时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磕磕绊绊跟“二字真言”鬼求情，“我……呕……我刚刚没看到，能不能……”
“二字真言”鬼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霎时变得黢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往上一翻，怒气冲冲盯着陈厄，这次竟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你说，什么？”
“不许，逃跑，否则，把你，丢到，地狱，里去。”他露出森森利齿，恶狠狠威胁道。
随即，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一翻熟练点击操作，播放起了视频。
陈厄定睛一看，哭笑不得。
竟然是猫和老鼠中汤姆掉进地狱的场景，可怜的猫正在被恶魔用叉子叉着往锅里按。
这跨越了百年岁月的经典动画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陈厄看得忍不住幻痛，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皱成了个苦瓜。
他也搞不明白这地府到底是个什么社会，原本还想着套个近乎，但一对上“二字真言”鬼那张写满了“怒怨”的脸，便只能乖乖咽了下去，只能哭丧着脸，干巴巴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没、没事。”
“您辛苦了。”
“二字真言”鬼的脸色瞬间便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气色甚至比一早还要健康了些，他满意地拍拍陈厄的肩：“好好，排队，聪明，的人，有前，途呀。”
陈厄苦笑，抹了把脸，苦中作乐自嘲道：“前途一望无前，钱包空空如也。”
“我都半年没发工资了，再有前途也得先吃饭啊。”
“二字真言”鬼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半晌，他才终于抬起眼，投给陈厄一个怜悯的目光：“那你，投胎，得等，很久，了呢。”
陈厄表情一僵：“这是什么意思？”
“二字真言”鬼神秘一笑，他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却被另一个说话更为奇异的鬼差打断了话头。
“老，二，把，人，放，开！排，队，不，许，闲，聊，你，明，不，明，白！”
“二字真言”鬼当即认怂，他垂下头，语气平直：“哥哥，我错，了对，不起。”
这竟然还是家族企业？！
陈厄眼睛微微睁大，当即严肃了神情，紧紧闭上了嘴，连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只有目光还不安分，在这两位鬼差身上来回游荡。
“二字真言”鬼虽然有些反应迟钝，但至少还能有几分完整的人样，这位新来的，姑且称作“一字一顿”的鬼差，那长相可就实在堪称奇异诡谲了。
兴许是讲求凡事都要单个才好，他是独有一只眼一只耳，一条胳膊一条腿，连鼻孔都是单个的。
这兄弟俩大眼瞪小眼，此时此刻却没一个吱声，陈厄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轻举妄动，便也跟着他俩呆站着熬时间。
终于，还是“二字真言”鬼先忍不住开了口，他好心提醒陈厄：“你得，往前，排队，喝汤。”
他似乎很是畏惧这位“一字一顿”鬼，这边说着话，目光却半点不曾挪转，死死盯着对面的“哥哥”。
“哦哦！”陈厄后知后觉，忙不迭点头，“那二位大人继续，我先——”
他身子没挪，视线先行，刚一转眼就见到了不得了的场景。
原本排在他前面的那位兄弟神情鬼祟，见周围一时没有鬼差留意，竟直接端着碗就往汤锅里倒！
而就在他面前，那穿着长襦裙、容貌秀美的“孟婆”竟然视若无睹，还在低着头搅和着面前的锅！
“哎哎哎！”陈厄此生最见不得不平事，一路小跑又大喊，“他倒汤！他在往锅里倒汤！”
登时所有游魂鬼差动作皆是一顿，目光转而落在陈厄身上。
“吵什么！”
“孟婆”闭月羞花，一言不发，反倒是她身后那个翘着二郎腿正嗑瓜子的大妈开了口。
大妈走近前来，“呸”地吐出个瓜子壳，眯着那双三角眼睨了那兄弟一眼：“倒汤？你小子有什么门路就敢倒汤？！”
“门路？”
那位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便亮了，满脸堆笑，恨不得在脸上写满“我懂”两大字：“有有有！我这里有钱！”
说着，他仿佛身上生了跳蚤般，手忙脚乱地上下好一通摸索，终于不负众望地从裤/裆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
金子？！
陈厄瞪大双眼，嘴巴半张着，惊愕地环顾四周。
没人吱声。
他的表情瞬间凝重下来，深吸口气，顶着那两位双重的压力试探般开口：“这不对吧？”
大妈睬都不睬陈厄一眼，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中骨碌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毫不相干的别处，枯瘦的爪子不自觉往前伸。
还没碰到，头顶沉寂的天空中却突然传来动静。
“啊——”
是乌鸦叫。
大妈如梦初醒，骤然收回了手，脸上刚挂上去的那点喜色扭曲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她啐了一口，从身边抄起根棍子，隔着一尺多的距离往熬汤的“孟婆”腰上重重一戳。
那“孟婆”仿佛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干脆利落地抬起头，目光凌厉，转眼便化身武林高手。
她后退两步，底盘下压，摆出个起手式，旋即撑着桌子一个翻身，回手反扣。
直截了当、一气呵成，把那欲行不轨的仁兄压在了膝下。
“好！”
刹那的死寂之后，不知是哪个看热闹的显然包没能管好自己那张嘴，竟以为是看好戏一般，率先喝起彩来。
紧接着，叫好声、喝彩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掺杂着小混混的口哨。
好好的孟婆亭登时变成了围观者众的马戏团。
陈厄看着气定神闲的孟婆——不对，这位方才翻身出去的时候不幸走了光，整条裙子彻底掀飞了起来，原来出去脸和脖颈，剩下的地方全是铁皮。
恐怕是个机器人。
而那面色发青，形容略显潦草的“大妈”，恐怕才是那位传说中的孟婆。
“灌。”
孟婆面色不虞，只睨了一眼，目光在那仁兄僵在空中、还攥着金子的手中扫过，旋即冷冰冰下令。
只听细微的电机运作声响起，压着人的机器人应声而动。
她捏着那仁兄的下颌，用力想下一掰，几乎要将对方的下巴都给整个卸下，随即毫不留情地将桌上的那碗还冒升腾着热气的孟婆汤往他嘴里一倒。
那位仁兄“吚吚呜呜”死命挣扎，拼命要往外吐。
机器人随机应变，按着他的下颌往上一送，生生又将对方的下巴给安了回去。
只听“咕咚”一声，那一整碗孟婆汤便被以这样的不可谓不残忍的形式给硬灌了下去。
陈厄看得瞠目结舌、头皮发麻，登时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那被灌下孟婆汤的仁兄仿佛一片纸般轻飘飘趴在了地上，随即便剧烈地抽搐起来。
泛着白光的细小颗粒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原本墨绿色的孟婆汤竟化作了点点绿色荧光，沿着他灵魂的轮廓逐个亮起。
原本他头上不知被何物削去了一半，可经历了这么一番变化，缺口竟尽数被补上了。
绿光散去，被补充的部分已经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看不出分辨。
他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原本精明的双眼此刻却显得有些呆滞，如同感应到了号召般，无声无息朝着奈何桥走去。
“下一个。”
孟婆朝还在几米开外呆站着的陈厄扬扬下巴，似是威慑般把手中棍子往木桌上重重一拍。
陈厄当即打了个哆嗦。
他看看前方已经不知从何处捞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的孟婆，又转头看看身后此刻已同仇敌忾盯着他的“二字真言”和“一字一顿”，再也没有了可逃之处，只得灰溜溜走上前去。
机器人的工作效率相较起人类来，确实还是高上不少。
她拎起锅中的大铁勺子，“铛铛”两下结束盛汤，还十分贴心地直接端着碗送到了陈厄嘴边。
这也太宾至如归了！
陈厄表情僵住，讪讪笑着，本能地后退半步。
他屏住呼吸，颤颤巍巍接过了机器人手里的碗，紧张到手都直哆嗦。
“端稳了！”
或许是因为被人搅扰了好事，孟婆的对陈厄多加了几分关照，连带着碗里的汤都比别人的多了半勺。
她从口袋中掏出把瓜子，盯着陈厄恶狠狠道：“你小子要是还敢继续触老娘的霉头，就罚你在这儿给我做七七四十一年苦工！”
陈厄讪笑着吞了下口水，乖巧地朝对方点点头，心道这孟婆的数学可真是学到家了，手上却不敢有半点的怠慢。
他小心翼翼捧着碗，只当这是一碗气味诡异的中药，眼一闭、心一横，凭直觉把碗往嘴边一送——
“咔嚓。”
汤还没进嘴，一声脆响便打碎了空气中一刹的静寂。
陈厄顿觉不妙，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原本缠绕在他指尖的缕缕黑气此刻仿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般，在碗上敲开了几道裂纹竟还不满足，居然开始沿着陈厄的手指朝整只碗蔓延。
陈厄登时惊起，下意识就把碗往前一推，想要朝那木桌上放，却不料机器人见状同时也动了身。
对方大抵以为陈厄是打算丢下汤逃走，于是直直站在了陈厄对面。
说是迟那时快，好巧不巧，这碗汤往前一路畅通，直直送到了机器人的嘴边。
陈厄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与此同时，原本只有几道裂缝的碗接连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原本看着就不甚年轻的碗直接表演了个原地退休——四分五裂。
一整碗滚烫的热烫浇了机器人个满怀。
安坐着的孟婆腾得站起了身，嘴上骂骂咧咧，说着不知是哪朝哪代哪里的方言，抓着手中的瓜子劈头盖脸就往陈厄身上砸。
“快跑啊！”
这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鬼围观，站在陈厄身后，七嘴八舌地起哄。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出了个馊主意：“往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厄此时也顾不得多想了，于是便听信谗言往前一扑——
却不想站在他身后的更是好心，听闻此言，双手一齐“啪”地拍在陈厄背上。
“谁推我！”陈厄急得大叫，顿时失了平衡，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仿佛一直起飞失败的风筝，左右摇晃着踉跄了两步，一头栽进了机器人的怀里，跟那碗洒在机器人身上的汤来了次近距离接触。
冰火两重天。
陈厄疼得龇牙咧嘴，他抬起头，正对上机器人的目光。
这姿势实在是太过不雅，一旁的游魂忍不住指指点点：“不是吧？这连机器人的油都要揩？”
什么？这可真是天大的冤屈！
陈厄听得真切，手忙脚乱也不知扶着些什么，总算是站直了身子。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只是稍稍定睛一看，便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原本还好端端在他身上呆着的黑气此时如同出门探险的小孩一般，兴致冲冲趴在机器人的肩膀上，朝着陈厄做了个挥手打招呼的动作，而后便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厄僵在原地，转过头去，心中酝酿着临阵脱逃的情绪，脚下已经摆出了冲刺的姿势。
身后的众鬼不明所以，却一眼看出了陈厄的诡计，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起来。
“他要跑！快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啊！”
“哎？哎！机器人！”一声惊呼抓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厄心如死灰，转过身去——
只见原本还在正常工作的机器人突然嘴歪眼斜，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规律的幅度震动起来，前后摇摆，幅度越来越大。
她两只胳膊齐齐向后翻去，脑袋在头上失控地打着转，如同喝醉了酒般，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撞在了还在沸腾的汤锅上。
“扑通！”
“孟婆掉锅里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孟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