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1、地府 这竟然还是

　　黄泉道，百鬼行。喝汤过桥，亘古不变。

　　千万条闪烁着耀眼白光的数据流横空而过，使得忘川河上方的那片天空一日亮过一日，晃得来往游魂头晕眼花。
　　不计其数的游魂之间，灰绿的阴郁鬼气横冲直撞，偶尔还会在几只低空飞行的乌鸦旁边擦身而过，顺手削下几根油光发亮的鸟毛。

　　空气中弥漫着股一言难尽的气味，好似泔水桶旁那放了十年的老抹布，直冲云霄，呛得过往游魂个个惨叫不绝。

　　站在队伍末尾的陈厄捏住鼻子，面如土色，默默将探出的头又给缩了回去。

　　他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试图将几乎涌出的眼泪憋回去，还没等酝酿情绪，便和一只纯黑的乌鸦对上了视线。

　　那乌鸦好似完全没有嗅觉，单脚立在距离陈厄不足五米的孟婆亭上方，优哉游哉啄弄着自己的羽毛。
　　意识到陈厄的目光，它不明所以地歪过头，与对方对视片刻，转而“嘎”地怪叫一声，翅膀一扑棱，朴实无华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陈厄那天生下垂的嘴角再一次深深地压了下去，视线在亭子上方的绿烟中又一次缓缓放空——
　　如果上天能再给他一个机会，他绝不会站在这里。

　　至少不是以这副毫无准备的模样。

　　早在十八岁那年，在陈厄还不叫陈厄的时候，一个问题便盘踞在了他的心头。

　　死亡来临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死后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
　　后者显而易见，处处充满着新奇。至于前者……陈厄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喘不上气，卡在喉中的那口水竟好似石块一般，不上不下，死死掐住了他的命门。
　　他百般挣扎，却在某一刹突然脱了力，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空旷的出租屋，世界仿佛被开了暗角，黑暗一步步将其侵蚀，而后在沉闷中陷入一种近乎于空寂的虚无。

　　等回过神来时，陈厄便已经来到了这处全然陌生的世界了。

　　他被一个长得鬼斧神工的无常鬼从狭小的匣子里放出，还没等站稳，对方便不耐烦地搡了搡他，催促道：“赶紧走……走过奈何桥……去喝孟婆汤……”

　　这无常鬼不愧名为无常，当真不同寻常，说话时不仅时断时续，还前言不搭后语，长篇大论来回绕了得有半个小时，简直比陈厄公司的领导还要啰嗦。
　　没等他说完，陈厄终于忍无可忍，脚底抹油，当即开溜。

　　传说中的黄泉道路面干净平坦，尤为宽敞。地府中鱼龙混杂，也不知是哪个机灵鬼竟把人间的绿化也学了去，在道路两侧栽种上几排柔弱扶风的垂柳。
　　虽不比人间，但却莫名让陈厄心生出些诡异的归乡之情，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除去那些颇为熟悉的景色，倒也有不少地府的特产，将神话中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演绎了个十成十。

　　忘川河平静无波，河面上只有摆渡船来往。
　　那一叶扁舟循序守旧，依然采取的传统木制，但船头撑着船杆的却是个铜头铁脑、身披蓑衣的机器人，二者同时出现，竟构成了种奇妙的和谐。

　　陈厄脸上顿时生出几分喜色。

　　毕竟如今的人间都已经依靠科技改变生活了，那地府岂不是也得跟随时代潮流安排上自动化了？

　　按这种情况，奈何桥头排队的鬼魂们只需站作一排，人人手里捧一碗诸如“地府工厂”之类出品的速食孟婆汤，听鬼差大人一声令喝，将汤往嘴里一灌，不就能了却红尘转世轮回去了吗？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无需多等就能投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追赶上早早走在前面的父母——
　　陈厄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不自觉颤抖的双手。

　　他垂下头，认认真真理了下先前在匣子里弄乱的衣服，又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便手忙脚乱地拢起身上黑雾，急匆匆一路小跑，生怕耽误了时间。

　　只因脑子里想得复杂，陈厄几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如此一来，他倒也只顾得上眼前的队伍，居然完全忽略了那立在孟婆亭旁的巨大告示，自然也看不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一经排队，不得取消”。

　　迎着一众游魂的注目礼，陈厄朝着这没几个人的队列最后稳稳一杵。

　　还没站定，他便觉身侧有风吹过，随即，一张半透明的屏幕便被高高举到了他的面前，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陈厄下意识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才发觉原是个小孩模样的鬼差正举着那块屏幕，站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个子低矮，看不出年龄，脸色倒是不大好，见陈厄注意到了自己，他先是一愣，随即机器夸张地朝陈厄阴恻恻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排队，登记，不许，偷跑，不许，插队。”

　　说着，他还晃了晃被他举在头顶的光屏。

　　陈厄先是被他吓了一跳，见对方还是个孩子，便稍稍放松了些。
　　这鬼差的说话方式颇具新意，实在有趣，听得陈厄几乎要忍不住笑。

　　他瞧着对方，也不知如何称呼，灵光一闪，便在心中给这位鬼差冠了个“二字真言”的美名。

　　“好的好的。”

　　这鬼差长了张孩子面孔，在陈厄面前高举着屏幕，看着颇为辛苦，总让陈厄有些过意不去。

　　他心说不能这样麻烦一个孩子，又觉得地府这么权威的存在总不至于为难自己，便也没想着浪费时间，将十几页的服务条例一翻到底，就着“二字真言”鬼托举的姿势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随着陈厄的动作，幽幽绿光自四周亮起，光屏上随即完完整整浮现出他的样貌来。
　　那抹绿色移动缓慢，却极为精细，认真描摹着陈厄的容颜，直到将他下巴上那颗小痣也尽数复制后，才终于在屏幕上亮起一行：“信息登记完毕。”

　　“二字真言”鬼在此处工作五百年有余，倒也是头一回见到做事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有几分莽撞的人，不由面露惊愕，心生几分敬佩。
　　只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死小鬼就敢勇闯地府。

　　他抱住光屏，后退半步，抬起头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了陈厄好几次，才终于朝对方鼓了鼓掌，感叹道：“勇气，可嘉。”

　　“啊？”
　　正在私下张望的陈厄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摸不着头脑，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二字真言”鬼并未回答。
　　他讳莫如深地笑笑，慢吞吞地将光屏抱回怀中，心满意足地站在了陈厄身侧。

　　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后者顿感不妙。

　　“哎，”路过的好心鬼躲在“二字真言”鬼的视角盲区，轻轻拍了下陈厄的肩，“兄弟，你是不是刚来，没看前面那个告示啊？”

　　陈厄愣了片刻，不明所以地点头：“哦……我有点近视，你说的是什么呀？这里怎么没什么人排队？不会是我排错队了吧？”

　　“排队倒是没排错，”好心鬼面露难色，“不过……”
　　他偷偷瞄了眼陈厄另一侧那面带微笑的“二字真言”鬼，低声道：“那孟婆汤看着实在是太吓人啦，你真没问题吗？这玩意儿喝下去之后，魂魄都得碎个七八块吧？”

　　“欸？”
　　陈厄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心中顿觉不妙，便顺着好心鬼指的方向往前看，顿时呼吸一滞。

　　先前他不曾注意，如今只见前方鬼影绰绰，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他想象中干净餐饮台，只有一张老旧到“嘎吱”作响的木头桌和一口包浆了的大锅。

　　那口锅的外层糊着厚厚的黑色不知名物质，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显然是还在沸腾。
　　硕大的墨绿色气泡不断从中冒出，裹着黏腻的、不知为何的诡异固体，愣是在陈厄眼中逐渐扭曲成了尖叫的骷髅。

　　“大人，我……”
　　纵然陈厄这辈子诸事不顺，但好歹生活在一个饮食正常的地区，到死也没见过这种“食物”。他顿觉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出声，磕磕绊绊跟“二字真言”鬼求情：“我……呕……我刚刚没看到，能不能……”

　　“二字真言”鬼原本正常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阴沉，他的眼皮微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向上一翻，怒气冲冲瞪着陈厄，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你说，什么？”

　　“不许，逃跑，否则，把你，丢到，地狱，里去。”
　　“二字真言”鬼面带凶光，恶狠狠威胁道。

　　随即，他抱着光屏，在上面轻轻一点，又一次将屏幕举到了陈厄眼前。

　　陈厄顿时语塞，哭笑不得。
　　屏幕上播放的竟是猫和老鼠的片段，可怜的汤姆不幸掉进地狱，正在被恶魔用叉子叉着往锅里按。

　　也不知该说这位“二字真言”鬼是真的童心未泯还是居心险恶，竟然选用了这么个经典的动画片段，看得陈厄忍不住幻痛，五官都几乎要挤在一起。

　　时至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这地府竟不如人间，鬼差工作时还能用上胁迫这一招。
　　陈厄原本想着套个近乎，却不曾料到“二字真言”鬼会是这种反应，便只得将话都乖乖咽了回去，哭丧着脸，干巴巴挤出一句：“没、没事。”

　　“您辛苦了。”

　　“二字真言”鬼大抵是把变色龙的本事学了去，听闻陈厄这认命般的回话，他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甚至比先前还要健康了些。
　　他满意地拍拍陈厄的肩：“好好，排队，聪明，的人，有前，途呀。”

　　陈厄抹了把脸，苦中作乐般自嘲道：“是吗？前途一望无前，钱包空空如也。”
　　“就目前而言，世界是唯物的，前途暂时好像没办法当饭吃。”

　　“二字真言”鬼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琢磨了半晌：“那你，投胎，得等，很久，了呢。”

　　他见陈厄面露不解，神秘一笑，刚想张嘴解释，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老，二，把，人，放，开！排，队，不，许，闲，聊，你，明，不，明，白！”

　　“二字真言”鬼低呼一声“哎呀”，当即低头认怂，语气平直道：“哥哥，我错，了对，不起。”

　　这竟然还是家族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