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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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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前也有这么一场骤雨。
那天我刚杀了江湖第一铸造师飞炼大师,骤雨把他的血液冲得满院都是,雨水落下时总是会带起少许血水溅在我的衣裳下摆上,我想擦干净衣服,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让我动弹不得。
我茫然地看着飞炼大师的尸体,忍不住想,大仇得报之后我要做什么呢?
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年少时的意气也早已经死在时光中,我抬眼四望,蓦然发觉江湖这么大,竟然没有我的落脚处。
于是我在回廊的台阶上坐下来,任由思绪放空,最好是能这样空个几十年,空到我老,空到我死。
只可惜,思绪放空仅一刹,等我回过神,雨竟然还没停。
我百般聊赖地数起雨声,在雨打屋檐的响声中,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念叨:“随便来个人吧,我不要求太多,只要和我说说话就好——”
群千里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打着伞,怀中抱着一把刀,刀无鞘,刀身在雨里反射出锃亮的光。我撑着下巴抬起头看他,刀光正好折射在我眼上,照得我视线内白茫茫一片,像我当时的大脑,空空如也。
我本意只想随便说点什么,但鬼使神差地,我问他:“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他似乎只是来保养刀的,因为他的目光轻飘飘略过那块磨刀石,最后落在飞炼大师的尸体上。能够保养刀的人不在了,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眼看他要走出这个院子,我下意识喊住他:“群千里。”
他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想找个人聊天,证明自己没有与世界脱节,我努力想了想:“听故事吗?”
他抬脚要走。
我当即改口:“我可以帮你看看刀,我爹以前也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铸……”
话没说完,他走至我面前,把刀递给我。
我一只手接刀,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侧的台阶,示意他坐下来:“不然我们还是来聊会天吧。”
约莫是我答应给他看刀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耐心,他瞥了眼台阶,终于开了尊口:“你想说什么?”
“是把好刀。”我掂量完刀的重量,视线不由自主停在了刀颚上,刀颚雕着罕见的风吐云。
我下意识握紧刀柄,直到指节发白,我才缓过神,问群千里:“你的刀叫什么?”
提到刀,群千里很坦诚:“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极轻地笑了声,然后倏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来告诉你,它叫‘观玉声’。”
群千里有片刻的困惑,或许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变了态度,又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刀叫这个名字。
“这把刀是我爹铸给琅哥哥的,告诉我,你怎么得到这把刀的?”
他依然不为所动,好似对刀架在脖子上这件事不以为然:“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就带着这把刀。”
听闻此话,我凑上前打量他。
群千里有着一副好皮囊,倘若我的琅哥哥还活着,也应当长成这样,但他的眼睛太冷漠,令我无法凭借外表确认他是否为故人。因此我伸手去摸他的左掌心,结果摸到一条横贯手掌的伤疤。
琅哥哥的手心有一颗红痣,就在这个伤疤的位置上,可以用手摸出来。
我小时候总喜欢牵他左手,然后我会用食指轻轻地挠那颗红痣,琅哥哥从来不说我,他只会纵容我。
大约是我错愕的神情太明显,群千里终于垂下眼看我:“我不是你故人,不必抱有期待。”
尽管如此,他也没抽出手,而是任由我摩挲过那道疤,一遍又一遍。
我确实不能确定他是琅哥哥,但我也不能确定他不是。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这世上有一座玉山,风吹过去时,会吹得云撞在玉山上,发出玎琅的响声,很是好听。于是爹刻了凤吹云,后来刀铸成,爹把刀给了琅哥哥,问他刀要叫什么名。”
我从他掌心收回手,也收回了刀,刀在雨中有隐隐刀鸣,像出炉那天的风声。
“他说,叫‘观玉声’吧。”
他观的不是那座玉山的声响,而是那年风下摘花的我。
那时我还叫陆玲珑,有一个天下第一好的表哥兼未婚夫婿,他叫白琅。